第3695章 百花羞的「白裙角」


  寶象國的王宮並非坐落在山巔,而是懸浮在城中心的一片巨大水池之上。那水池裡的水呈現出一種近乎粘稠的乳白色,據說那是從靈山腳下引來的「功德水」。水面上鋪滿了磨盤大小的金色蓮花,每一朵蓮花上都站著一名身披輕紗、手持樂器的宮女,她們徹夜不停地彈奏著祥和的曲調。

  秦風踩在通往王宮的白玉長橋上,他能感覺到橋身在微微顫抖。這種顫動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橋下那所謂的「功德水」中,正有無數雙透明的手在瘋狂地向上攀爬,試圖抓住任何一點有質量的活物。

  那些手,是這五百年來被強行剝離了影子的百姓。他們的「質感」被留在了岸上,而他們的「虛無」則被沉入了這池底。

  「師弟,這橋下的聲音……我聽著心慌。」林師姐握緊了紅纓槍,她體內的那株茶芽在進入王宮範圍後,竟然開始瑟瑟發抖。

  「閉上眼,跟著我的腳步。」

  秦風的腳步踏在白玉橋上,發出的不再是空洞的叩擊,而是一種如同重錘夯實的悶響。他體內的九紋金丹正在通過雙腳,將一種名為「承載」的頻率穩定地輸入橋身。所過之處,原本那些由於靈壓失衡而產生的虛幻幻象,皆如退潮般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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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重重宮門,他們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那些守衛宮廷的「皮偶」將領,在秦風路過時,竟然齊刷刷地低下了頭。不是因為恭敬,而是因為秦風身上散發出的那一股厚重如山的「真實」,讓他們這些由紙和粉糊成的軀殼感到了一種本質上的坍縮。

  御花園內,異香撲鼻。

  這裡的花草長得極不自然,每一朵花都嬌艷得如同剛從鮮血中撈出來的一般。在園子中心的一座涼亭里,一個穿著素白色絲綢長裙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們,手裡拿著一柄極其精細的銀剪刀,在那兒修剪著一株名為「長生蘭」的奇花。

  她的動作極慢,每一剪子下去,那蘭花都會發出一聲極其微弱、類似於嬰兒啼哭的聲響。

  「你們來晚了。今年的『秋皮』已經收割完了,若是想領賞,得等明年開春。」

  女子沒有回頭,聲音清冷得像是一塊掉落在冰面上的玉佩。

  秦風在涼亭外三丈處站定。

  他看著那個女子的背影。她那件素白色的長裙在那火紅色的花海中顯得極其突兀,裙擺隨風輕擺,露出了一個如月牙般的白裙角。但在秦風的視界裡,那白裙角上沾染的不是泥土,而是一顆顆已經凝固了的、暗紫色的血珠。

  「我不是來領賞的,我來找那張『眾生皮』的線頭。」

  秦風平淡地開口。

  女子修剪花枝的手猛地一頓,她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美得讓天地都為之失色的臉,五官精緻得沒有任何瑕疵。在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裡,秦風看到了無數個重疊的畫面:有她在大唐長安的深宮裡嬉戲的童年,也有她在黃袍怪的洞府里苦等十三年的哀怨。

  百花羞公主。

  在民間的傳聞中,她是那個被妖怪強擄、受盡折磨的可憐人。但在此時,在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中,秦風感受不到半點受害者的弱氣。相反,她的氣息極其穩固,甚至帶上了一絲絲不屬於凡間的「神性」。

  「線頭?」百花羞看著秦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這整座寶象國就是那張皮,每一寸地磚、每一根橫樑都是線頭。你要找哪一根?」

  「找那一根連著你心口的。」秦風向前邁了一步。

  「轟——!」

  整個御花園的地面猛地一顫。

  那些原本嬌艷欲滴的鮮花,在那一瞬間竟然齊齊張開了花瓣,露出了內部森森的尖牙。一股極其濃郁的肉腥味,瞬間衝散了那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味。

  「秦風,你太自大了。」百花羞站起身,手中的銀剪刀在那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你以為你在外面做的那點事,佛祖不知道?天庭不知道?他們之所以讓你走到這兒,是因為這寶象國的『灰』,本就是為了迎接你這種『清道夫』而準備的。」

  「犧牲一城百姓,換你一個人的『圓滿』。你這公主,當得可真夠本。」秦風環顧四周,他看到了那些在花叢下蠕動的白色根莖,每一根根莖里都包裹著一個正在腐爛的肉身。

  「這不叫犧牲,這叫『成全』。」

  百花羞張開雙臂,那件素白色的長裙在那一瞬間竟開始飛速地變色。從純白變成暗紅,再從暗紅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膿黃色。

  「他們厭惡老去,厭惡貧窮,厭惡那永無止境的生離死別。我給了他們一個永遠年輕、永遠富足的幻夢。作為代價,我只需要借用一下他們的『皮』。這有什麼錯?」

  百花羞的眼神變得極其瘋狂。

  「你看看他們!他們現在多開心!沒有了影子,就沒有了悲傷!只要我不死,這寶象國的盛世就永遠不會謝幕!」

  「可他們,已經不再是『人』了。」

  秦風深吸一口氣。他體內的九紋金丹發出了如海嘯般的怒吼。

  他發現,這百花羞才是這整座影城的核心。她不是在受苦,她是在利用那奎木狼(黃袍怪)對她的愛,在那神佛博弈的縫隙里,為自己私自搭建了一座「極樂園」。

  而那奎木狼,此刻正化作那一張「眾生皮」,在外面替她巡視著這腐爛的江山。

  「理順——斷念!」

  秦風沒有用紫雷竹,他只是伸出了左手,在那虛空中輕輕一抓。

  這一抓,用的不是力。

  是他在那「三樓」感悟到的、關於那雙爛草鞋的——「眾生重量」。

  在那虛空中,原本那些纏繞在百花羞周身的、無數條虛假的因果紅絲,在那一瞬間,竟然齊刷刷地現出了原形。那是千萬條正在哀號的冤魂。

  「你……你能直接觸摸到因果?」百花羞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猛地揮動銀剪刀,想要在那紅絲斷裂前將其重新縫補。

  但秦風的動作比她更快。

  他每跨出一步,腳下的紅塵底座就會向外擴散出一丈。那些原本張牙舞爪的肉食花卉,在接觸到這股意境的瞬間,竟然像是遇到了熱火的冰凌,大片大片地枯萎、崩解。

  「師姐,守住這御花園的四角!」秦風吩咐道。

  他感覺到了,在這地底深處,在那重重花根的包裹中,有一顆正在瘋狂跳動的心臟。

  那是——「黃袍之心」。

  也是這整座寶象國之所以能浮在空中的「能源核心」。

  「想動我的心?你得先問問我的『夫君』答不答應!」

  百花羞發出一聲尖利的笑聲,她猛地將手中的銀剪刀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嗡——!」

  天空瞬間黑了下來。

  那一頂抬著「國王」的輿轎,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御花園的上空。

  那一張由萬千皮囊縫補而成的「眾生皮」,在一瞬間從轎簾中飛出,遮天蔽日,帶著一種足以將整座萬壽山都壓垮的怨念,對著秦風所在的位置狠狠罩下。

  「地載萬物,唯真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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