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8章 壓龍山陰,金繩纏索的「情分」


  平頂山的紫氣在跨過一線天般的山脊後,逐漸演變成了一種帶著腐朽氣息的暗青色。

  這裡的山勢不再是那種如重錘般的剛直,而是變得扭曲、濕滑。兩旁的岩壁上長滿了極其茂密的「勾魂蘿」,這種藤蔓通體漆黑,尖端生著如嬰兒手指般的嫩芽,每當風吹過,這些嫩芽便會輕輕顫動,發出一陣陣如婦人低泣的聲音。

  秦風走在狹窄的山徑上,他腳下的那座玄黑色底座,此時散發出的頻率變得極其緩慢而沉重。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與這片土地進行著最原始的對沖。

  「師弟,我感覺……這山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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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師姐緊緊攥著紅纓槍,她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她眼中的視界已經開始模糊,那一株在識海中紮根的茶芽,此時竟然被周圍那些暗青色的霧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霜花。

  秦風停下腳步,他抬頭看向前方那座被雲霧完全遮蔽的高峰——壓龍山。

  在他的紅塵金丹視界裡,這座山並不是自然生成的,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被強行擰在一起的「結」。

  無數道由金色的靈力線條構成的索鏈,從山頂傾瀉而下,深深地扎入周圍數十座山頭的地脈之中。這些線條在空氣中交織、纏繞,最終匯聚成了這一片讓人窒息的粘稠感。

  「這不是山在動,是這地脈被『捆』得太緊,在掙扎。」

  秦風淡然開口,他的右手撫過腰間那一截紫雷竹。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前方的轉角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悅耳、卻透著一抹森然寒意的鈴鐺聲。

  「叮鈴……叮鈴……」

  在那濃得化不開的暗青色霧氣中,四名抬著一頂火紅輿轎的狐面小妖,正踩著那些滑膩的藤蔓,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

  這些小妖身材矮小,動作卻異常敏捷,那狐狸面具下的雙眼裡,閃爍著極其狡黠的綠光。最詭異的是,它們的腳掌並沒有落地,而是踩在一條條懸浮在半空中的、如蠶絲般細小的金線上。

  輿轎的帘子被一隻枯槁得如同老樹皮的手輕輕撩開。

  一個穿著一身暗紫色大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正盤膝坐在轎內。她的臉上布滿了重重疊疊的皺紋,每一點褶皺里都像是藏著一個百年的故事。她的身後,九條通體雪白的狐尾如同一把巨大的扇子,正有節奏地擺動著。

  那是壓龍山的老祖宗,也是那蓮花洞兩兄弟的嫡親長輩——九尾狐狸精。

  「五百年前,方寸山的大門關上時,老身曾在那門縫裡看過一眼。」

  老太太的聲音極其溫柔,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金丹防禦的陰冷,「那時候,你還只是個在後山挑水的小毛孩子。沒想到,五百年後,你竟然能踩著這一地的因果,走到老身的轎子面前。」

  秦風看著那老太太,眼神中沒有絲毫波動。

  他能感覺到,這老太太手中的那一個碧綠色的線團,才是這平頂山所有「名號枷鎖」的源頭。

  線團上連接著成千上萬條金色的細繩,每一條繩的末端,都對應著一個在山下捨棄了名號的魂魄。

  「名分是鎖,情分是繩。」

  秦風往前邁出一步,腳下的紅塵底座發出沉悶的轟鳴。

  「你們把這眾生的命,當成這山裡的枯草,一茬一茬地割。這一關的灰,不是落在地上的,是纏在骨頭縫裡的。」

  老太太呵呵直笑,她那九條雪白的狐尾在那一瞬間,竟然齊刷刷地纏繞在了一起。

  「秦風,你這孩子說話真難聽。老身這是在幫他們。這亂世之中,做個有名有姓的人太苦,不如做我這金繩下的一根線。我兒金角銀角在上面煉丹,煉的是這天地的長久,老身在這下面理繩,理的是這眾生的安穩。」

  她從懷裡緩緩摸出了一根長約三尺、通體散發著耀眼金光的繩索。

  幌金繩。

  這不僅僅是一件殺人的法寶,它是太上道祖當年系在腰間的一根勒索,承載著天地間最原始的「束縛」本源。

  「這一繩落下去,即便是大羅金仙,也得在這凡塵的『情分』里,繞上幾百個圈子。」

  老太太手指微動,那幌金繩在空中一閃,竟然化作了千萬道金色的殘影,遮天蔽日。

  這不是法術的攻擊,而是一種因果的纏繞。

  林師姐發出一聲悶哼,她感覺到自己識海中那一抹關於方寸山的記憶,正被這些金色的線條飛速地勾勒、拉扯。如果被勾中,她就會變成這壓龍山下,另一個只懂得順從的「木偶」。

  「定。」

  秦風雙指併攏,在那虛空中,極其緩慢地劃下了一個橫槓。

  沒有任何靈力的爆發。

  但隨著這一指的劃下,秦風體內的九紋金丹中,那一抹代表著「金」之肅殺的紋理,在這一刻,竟然與大地深處的「土」之厚重,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內斂的「裁斷力」,從他的指尖滲出。

  原本那些無孔不入的金光索鏈,在接觸到秦風這一指劃出的弧線時,竟然產生了極其尖銳的切割聲。

  「刺啦——!」

  金光崩裂。

  秦風並沒有去斬斷這些繩子,他是在「稱量」它們的重量。

  「老人家,你這情分,太假了。」

  秦風每跨出一步,身體都會由於承載了周圍那些金繩的拉扯,而產生一種沉重的金屬質感。

  他體內的薪火種子,在這一刻,散發出了一股溫潤的白氣。

  他看清了。

  這些幌金繩的內部,並不是什麼神力,而是由無數個被強行扭曲的、關於「孝道」與「供養」的偏執念頭構成的。

  老太太利用這種極致的偏執,鎖住了整片平頂山的地脈,讓它只能向著蓮花洞的方向,單向地輸送靈機。

  「你懂什麼!我為了那兩個孩子,在這髒地里待了五百年!」

  老太太的眼神變得極其猙獰,原本慈祥的臉龐瞬間化作了一張恐怖的狐臉。

  「給我,捆!」

  幌金繩在那一瞬間收縮。

  所有的金光消失,只剩下一根細得像髮絲、卻亮得能刺瞎雙眼的暗金色實體。

  這根繩,在那虛空中划過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避開了秦風所有的防禦,直接扣在了他的琵琶骨上。

  「當——!」

  金繩入肉,發出的竟然是重錘擊石的聲響。

  秦風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感覺到一股極其古老、極其強大的「母體引力」,正順著這根金繩,想要強行將他體內的金丹給拉扯出體外。那種力量,就像是一個母親在強行帶走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帶著一種天然的、讓人無法抗拒的「上位」威壓。

  他的雙腿開始顫抖,腳下的玄黑色底座竟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縫。

  「跪下!」老太太尖叫著,雙手死死攥住金繩。

  秦風的識海中,那一尊閉著眼的紅塵法相,在此刻,緩緩睜開了一絲縫隙。

  那一絲縫隙里,沒有金光,只有在那黑河邊、在那枯井旁、在那亂石陣里,看到的萬千百姓的——背影。

  「這大地……沒生過你這麼狠心的娘。」

  秦風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冷徹。

  他沒有用力去拉那金繩。

  他緩緩抬起右手,並沒有祭出那一寸劍胎,而是伸出了那一根長滿了厚繭的食指,在那金繩的受力點上,極其緩慢地……

  按了一下。

  這一按。

  秦風用的是他這四年來,在一千四百六十個日夜裡,在那藏經閣二樓打磨出來的最普通的一種指法——「化歸」。

  既然你要捆,那我就把這繩子裡的每一寸氣機,都變回它原本的樣子。

  「嗡——!」

  一股灰白色的霧氣,順著秦風的指尖,瘋狂地湧入幌金繩。

  老太太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感覺到,自己手中那根號稱能捆住諸天的寶貝,在這一刻,竟然變得極其陌生。它不再是堅硬的仙器,而是在那一瞬間,變回了一團亂糟糟的、充滿了凡塵煙火氣的——「亂麻」。

  「理順——無礙。」

  秦風體內的金丹核心猛地一旋。

  那一寸劍胎在那金繩的纖維之間,飛速地穿梭了一次。

  沒有任何宏大的爆炸。

  唯有一聲輕微的「啪嗒」聲。

  原本勒進秦風肉里的那根幌金繩,在這一刻,竟然如同一根腐爛的草繩,在那半空中崩裂成了千千萬萬段殘片。

  每一個碎片,都重新化作了一縷極其微弱的、關於「親情」的真實感念,消散在了壓龍山的迷霧中。

  「不……我的寶貝……」

  老太太驚呼一聲,她那九條雪白的狐尾在那一瞬間,由於失去了力量的維繫,竟然開始飛速地枯萎、脫落。

  秦風走到了輿轎前。

  他看著那個坐在轎子裡、正在迅速老化的狐妖。

  「你在這裡系了五百年的繩子,卻忘了這地脈,也是要喘氣的。」

  秦風隨手一揮。

  那火紅色的輿轎在一瞬間瓦解。四名狐面小妖化作了四縷青煙,鑽進了地底。

  老太太跌落在地。她看著秦風,那一雙原本狡黠的眼裡,此時滿是迷茫。

  「名分……情分……都沒了……」

  「沒了這些鎖,你才能看見這山原本的樣子。」

  秦風沒有殺她。

  對他來說,這老太太只是這平頂山厚厚灰塵中的一粒稍微大一點的碎石。

  他跨過那癱坐在地的老狐狸,看向山頂。

  由於這幌金繩的斷裂,整座平頂山的靈力迴路徹底陷入了暴亂。那兩道原本溫順的紫金氣柱,此時正化作兩頭瘋狂的巨獸,在那山巔之上瘋狂地對撞、撕咬。

  「師姐,跟上。」

  秦風抬頭,看向那雲端深處的蓮花洞。

  「繩子斷了,接下來,該去看看那兩個端著盤子的童子,還有沒有力氣,去喊那一身『道祖賜予』的名號了。」

  秦風的腳步邁出。

  這一次,他沒有再收斂氣息。

  那一尊玄黑色的道台在他身後徹底凝實。每一步落下,整座壓龍山都在顫慄,仿佛在迎接著它真正的、不帶任何官銜的——土地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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