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5章 蓮花洞底,廢丹案里的「眾生相」
踏入蓮花洞的深處,外界那翻滾的業火與鐵水仿佛在一瞬間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洞穴內部並不陰暗,反而透著一種讓人通體發寒的慘白色。石壁上沒有苔蘚,也沒有水滴,而是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無數張已經泛黃、發脆的宣紙。這些紙片在無風的洞穴里微微顫動,發出陣陣類似於蟬鳴的低響。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一個人的生辰八字與名號。
秦風走在這些紙張堆砌的甬道里,每一步落下,腳底的紅塵底座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達到金丹大圓滿的他,此時的感官已經能夠輕易刺穿這些紙張的表象,看到內里隱藏的、被強行抽離的靈魂線索。
這些不是紙,這些是這五百年來,平頂山方圓千里內,所有被「註銷」了的活生生的命。
「師弟,這些名字……在動。」
林師姐跟在後方,紅纓槍的尖端斜指地面。她感覺到那一株識海中的茶芽正在瘋狂地吸收著周圍那些散落的哀念,原本翠綠的葉片上,竟然隱約出現了一些黑色的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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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名號垢』。守住靈台,不要去看那些字。」
秦風頭也不回地吩咐道。他手中的那一根由於煉化了萬噸鐵水而變得銀灰發亮的紫雷竹,此刻正散發出一種極其內斂的肅殺之氣。
隨著兩人的深入,甬道逐漸寬闊。在洞穴的最核心處,一尊足有三層樓高的紫金大爐正靜靜地矗立在中央。
爐子沒有火。
但在爐子的四周,卻堆積著一個巨大的、呈現出肉粉色的恐怖肉團。
這肉團約莫有數丈方圓,表面布滿了如蛛網般的血管,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沉重的節奏跳動著。在那肉團的表皮之下,隱約可以看到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在掙扎、扭動,他們似乎想要衝破這層束縛,卻又被一種極其粘稠的紫色丹氣死死地壓制著。
金角大王此時正盤膝坐在那肉團的頂端。
他原本那身華麗的八卦道袍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與那肉團一模一樣的肉質硬殼。他的半邊身子已經融入了肉團之中,無數根金色的絲線從他的脊椎處伸出,連接在不遠處的紫金紅葫蘆上。
「秦風……你來了。」
金角大王睜開眼。他的雙眼中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翻滾的廢棄名號。
「你在這山下理順了鐵水,理順了風沙。現在,你來看看這爐底積攢了五百年的『廢丹案』,你還能理得順嗎?」
金角大王伸手一指那個巨大的肉團。
「這就是你要找的真相。太上道祖說,名號是天定的。可這地上的生靈太多,名號不夠分。所以,我們兄弟倆就在這兒,把那些多餘的、不合規矩的名號給『溶』了,煉成這一坨『眾生相』。」
「只要吃了這東西,我們就能重塑一副不沾因果的身體。到那時,誰還記得我們是這兩個燒火的童子?」
金角大王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癲狂的快意。
秦風站在肉團前三丈處。
他看著那個正在蠕動的怪物。在他眼中,這哪裡是什麼「眾生相」,這分明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個被粉碎的自我意識堆砌而成的垃圾場。
金角和銀角為了逃避作為「器物」的命運,竟然選擇將成千上萬個凡人的尊嚴和記憶,揉碎了、煮爛了,填進自己的肚子裡。
「你們不是在煉丹,你們是在『吃灰』。」
秦風的聲音平靜得如同深淵下的古井。
他體內的九紋金丹猛地一震,那一枚藏在道核內部的「一寸劍胎」,在此刻發出了自誕生以來最劇烈的一次顫鳴。
他感受到了。
在那肉團的最深處,在那重重罪孽的包裹下,藏著這一方天地最原始、也最沉重的「金之銳氣」。那不是兵刃的鋒利,而是這片大地上,每一個被抹殺名號的人,在臨死前對「存在」的最後一絲申訴。
這,就是他要拿走的最後一塊拼圖。
「紅塵五行——金之決斷!」
秦風沒有動用多餘的法術。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身後的紅塵法相在那一瞬間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一雙灰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了那肉團中千萬張掙扎的面孔。
秦風緩緩舉起了那根銀灰色的紫雷竹。
他體內的修為,在那一刻,竟然由於這種極致的壓抑與憤怒,產生了一種名為「破殼」的異變。
「你們想活著,那就把這身皮給撕了。」
秦風手中的竹竿,在那虛空中輕輕地劃了一下。
「沙——」
這一聲響,穿透了那層疊的肉團,直接撞擊在了那些被囚禁的靈魂深處。
這是秦風在方寸山聽經四年,在凡間行走三千里,悟出的最重的一記——「歸位」。
「刺啦——!」
那個巨大的、不可一世的肉團,在秦風這一筆劃下的瞬間,動作徹底僵住了。
緊接著,一道極其細微的、由於重力失衡而產生的裂痕,從肉團的底部迅速向上蔓延。
「不!我的圓滿!我的名分!」
金角大王發出了悽厲的慘叫。他拼命地想要催動紫金紅葫蘆去吸納那些即將散逸的名號,卻發現他的法寶在這一刻,竟然像是一塊頑石,再也沒有了任何反應。
因為,秦風這一筆,不是在切割。
他是在給這些被揉碎了的生靈,重新定義了他們的——「重」。
既然你們想要虛幻的飛升,那我就讓你們統統回歸到這厚重的大地之中。
「落!」
秦風雙手猛地下壓。
整座平頂山的引力在那一瞬間被放大了萬倍。
那巨大的肉團在那股恐怖的重壓下,開始飛速地坍縮、乾癟。無數道原本灰暗的魂魄,在那壓力的擠壓中,竟然由於這種極致的真實感,重新凝聚出了各自的輪廓。
他們脫離了金角大王的控制,化作一道道灰色的流光,順著平頂山的裂縫,向著四面八方散去。
「還沒完。」
秦風的目光鎖定在了金角大王懷裡的那一尊已經裂開了無數道紋理的紫金紅葫蘆上。
那是天庭律令的載體。
也是這平頂山所有「名號枷鎖」的源頭。
秦風體內的金丹核心在那一刻,發出了一聲足以劃破三界因果的脆鳴。
結丹圓滿後的質變,終於降臨。
他感覺到,那顆薪火道核表面的最後一道暗金色紋理,在那肉團崩解的一瞬間,徹底染成了灰色。
他的身體,在這一刻,仿佛與整座西牛賀洲的山川連成了一個整體。
「既然這名號是鎖,那我就把這鎖,給煉了。」
秦風伸出手,那一枚一寸劍胎在那指尖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