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4章 忘川沉降,斷裂的「稱量衡」
穿過那一座由萬千面孔拼湊而成的鬼門關,眼前的世界並非傳說中那般幽暗。相反,在那陰司的腹地,竟然呈現出一種令人不適的、病態的蒼白。
一道寬約千丈的鴻溝橫亘在秦風面前,那是凡間口中的「忘川河」。可在此時秦風的視界裡,這條河裡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一種類似於融化了的鉛塊般的銀灰色漿液。河面上沒有任何波紋,甚至連一絲陰風吹過,都無法帶起半點褶皺。在那粘稠的河水深處,密密麻麻地豎立著無數根細長的石柱,每一根石柱頂端都鎖著一個神情呆滯的靈魂。
這些石柱,就是陰間的「稱量衡」。
「師弟,這河裡的氣味……像是在燒鐵。」
林師姐緊跟在秦風身後,她手中的紅纓槍殘片已經徹底化作了一根焦黑的木刺,但那一抹屬於方寸山的微弱生機,依然在那木刺的頂端頑強地閃爍著。在這幽冥的極度壓抑下,她的每一個呼吸都顯得異常沉重,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氣,而是這千年來地府積攢下的陳年舊帳。
秦風站在岸邊。他那一雙布滿了灰色紋理的腳掌,在那蒼白的岩層上留下了兩道冒著煙的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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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體內的玄黑色金丹——那枚名為「紅塵道台」的核心,在那一刻產生了一種極其劇烈的跳動。
他感受到了。
這忘川河下的每一根石柱,其實都連接著凡間的一個村落、一座城池。天庭與西天將那些不安分的「異類」神魂鎖在這裡,利用這河水沉重的引力,強行消磨掉他們骨子裡的那點兒「不順從」。
每消磨掉一分,凡間那一處的地脈就會變得順滑一分,變得更容易被那些所謂的「神跡」所左右。
「這種秤,稱不准人心。」
秦風開口,聲音在那死寂的河面上震出了幾道透明的裂紋。
他沒有尋找渡船,也沒有施展凌空虛渡的法術。
他緩緩彎下腰,從那河岸邊撿起了一塊極其普通、甚至已經風化了一半的灰色頑石。
在那萬千神佛的注視下。
在那無數個冥兵的咆哮聲中。
秦風極其穩健地,將手中的那一塊頑石,向著那平靜如鏡的忘川河中心,輕輕地丟了進去。
「咚——!」
這本該是輕微的入水聲,在這一刻,竟然演變成了一聲足以撼動整座森羅殿的——「地心雷響」。
那是因為,秦風在丟出那一塊石頭的時候,將自己這一路走來、在那三千里西行路上收集到的所有「真實重量」,全部加持在了那一顆頑石之上。
黑河的沙、流沙河的怨、五莊觀的骨、平頂山的鐵。
所有的重量。
在這一刻,在那忘川河底,徹底炸裂了。
「嘩啦——!」
原本粘稠如鉛的河水,在那一瞬間竟然產生了大面積的坍塌。一個方圓數百丈的巨大空腔,在河中心迅速成型。原本那些被鎖在石柱上的靈魂,在那一瞬間,由於引力的消失,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短暫的、名為「自由」的失重感。
「放肆!何方野鬼,敢動我陰司『定盤星』!」
一道冰冷到幾乎能凍結輪迴的聲音,從河對岸那座陰森恐怖的黑石宮殿——森羅殿內傳出。
緊接著。
一名穿著漆黑如墨的判官服、手裡捏著一卷散發著暗紫色幽光的卷宗的男子,從虛空中步出。
他面容清癯,甚至帶點書生氣的儒雅,但那一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透出一種能將萬物都化作枯草的死寂。
執筆判官——陸之道。
他在西遊的位階里,專門負責那生死簿的「校對」與「歸檔」。
「秦風,你這一路理順了陽間的五行,碎了靈山的金漆。怎麼,現在想來這陰司,把這生死輪迴的『帳本』也給撕了?」
陸之道伸出那修長得有些過分的食指,在那暗紫色的卷宗上,輕輕地一划。
「嗡——」
一道暗紅色的光幕,順著那一划的指痕,瞬間從河對岸蔓延開來。
那不是攻擊。
那是一種「存在感」的剝離。
在陸之道的筆下,秦風所在的這三丈方圓,正在飛速地被從這地府的坐標中「摳」除出去。既然你不歸陰司管,那我就讓你在那虛無中徹底漂浮,直到你那紅塵金丹被虛空消磨殆盡。
秦風站在那正在逐漸變得透明的地面上。
他體內的薪火種子,在那一刻,爆發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頑固的「土腥氣」。
「你畫你的帳,我踩我的地。」
秦風的雙目微合。
他的右手虛握。
那一枚原本隱入骨骼的一寸劍胎,在此刻,竟然從掌心處再次生長了出來。
但這一次,它不再是利刃,也不再是鐵尺。
它變成了一枚,通體布滿了斑駁鐵鏽、卻重得能壓斷天理的——「石印」。
秦風單手持印。
在那地面徹底虛化之前,他極其緩慢、卻又極其平穩地,向著下方那虛無的空間,蓋了下去。
「紅塵五行——土之定音。」
「咚——!!!」
整座忘川河,在那一瞬,停止了流動。
那些原本正在消融的空間裂痕,在秦風這一枚「石印」的鎮壓下,竟然像是因為恐懼而產生了結晶。
原本虛幻的地面,再次變得堅硬、冰冷。
不僅如此。
順著那一枚石印的軌跡,一股極其龐大的、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重力,順著那河床的經絡,直接撞擊在了陸之道手中的那一卷暗紫色卷宗上。
「刺啦——」
一聲刺耳的裂帛聲。
那一卷號稱能記下三界往生的「絕密案卷」,在那重力的撞擊下,竟然被生生地撕開了一道長達三寸的口子。
「你……你竟然帶了『凡人的不屈』進來?」
陸之道的手指在顫抖,他那一張由於長年不見光而呈現出青白色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那一抹名為「驚恐」的神色。
他發現,秦風給他的不是傷,是——「變量」。
在冥界的規矩里,一切都是定好的。而秦風這一印,是強行在這定好的帳本里,寫下了一個誰也算不準的——「未知數」。
「這陰司的灰,太粘了。」
秦風跨出了通往對岸的第一步。
他的腳步每落下一次,那暗灰色的忘川河水,就會在他腳下迅速地乾涸、結塊。
「你們覺得,只要記在那紙上,這人的一輩子就算交待了。」
「但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們。」
秦風抬起頭。
他那一雙瞳孔里,此時竟然隱約浮現出了那一張張被抹去了五官的面孔。
「這地底下的每一口枯井,每一個被你們漂白了的魂,都有他自己的——名字。」
「去,請閻王出來對帳。」
秦風那一身殘破的雜役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他身後的那尊紅塵法相,在那一刻,終於徹底睜開了那雙充滿了紅塵煙火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