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9章 斷線的人偶,活的皮


  剪刀地獄的重力在秦風的意境壓制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凝固的暗灰色。原本滿天飛舞、試圖裁切因果的銀色紙剪,此刻如同一堆廢鐵般橫七豎八地插在灰色的岩縫裡,每一柄剪刀的刃口上,都還殘留著那一抹未來得及消化的、屬於凡人的生機餘溫。

  秦風赤裸著身軀,每跨出一步,腳底那層如陶土般的釉質便會與地面產生一種沉悶的轟鳴。他沒有去看那些跌落在地、正在迅速老化的裁縫們,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前方那一尊巨大的白骨裁衣架下。

  小翠,也就是這位執掌二層鐵獄的「大司縫」,此時正有些神經質地整理著她那件粉色的羅裙。她那一雙由銀色剪刀構成的瞳孔,在看到秦風逼近時,產生了一種由於極度恐懼而引發的劇烈跳動。

  「師兄,你為什麼一定要把這層紙給捅破了呢?」

  小翠的聲音顫抖著,她從懷裡掏出了一團五彩斑斕的絲線。那絲線不似凡間的蠶絲,而是一種由無數個極其微小的、正在蠕動的金色字符勾連而成的「功德線」。

  「在這地底下,真實是最沒用的東西。你看看我這身後的這面牆,這才是這三界最偉大的『慈悲』!」

  隨著小翠的一聲厲喝,原本籠罩在石室後方的重重迷霧瞬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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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幕景象,讓跟在後方的林師姐胃裡一陣劇烈翻湧,險些連那穩固的金丹都由於這極度的視覺衝擊而產生裂痕。

  在那石壁之上,掛著一張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皮」。

  那不是人皮,也不是獸皮。那是將數以萬計的、被剪掉的「醜惡死相」強行縫合在一起後,通過一種極其惡毒的「金漆灌注法」,生生抹平了所有的褶皺與血腥,最後呈現出來的一張近乎完美的、散發著神聖佛光的——「大圓滿皮」。

  這張皮上繪滿了極樂世界的勝景:飛天起舞、聖眾誦經、金蓮盛開。可只要稍微靠近,就能聞到那金漆下方透出來的、足以熏死元神大能的腐臭與怨毒。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翻新』?」

  秦風在那張巨皮前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那尊紅塵法相在他身後發出了極其沉重、且充滿了鄙夷的嘆息。

  「把所有的爛肉都縫在裡層,外面塗上一層金漆,就敢說這是功德?小翠,你在方寸山洗掃帚的時候,手心裡沾了泥都會覺得不自在。現在,你這滿手的血污,你打算用哪一池子白水來洗?」

  「閉嘴!我不聽!我不聽!」

  小翠徹底陷入了癲狂。她猛地將手中的那一團「功德線」拋向半空,雙手在那虛空中飛速地穿梭、拉扯。

  「眾生皆偶——引線歸位!」

  那一瞬間,整個剪刀地獄的法則被強行逆轉。原本那些懸掛在木架上的、已經被剪裁得「完美無瑕」的靈魂,在這一刻,齊齊睜開了眼。

  他們的後腦處,都垂下了一根極其細微的金色絲線,另一端,則死死地攥在小翠的手心裡。

  這些靈魂不再是待超度的死者,他們成了這一方空間裡最聽話的——「人偶兵」。

  「去!把他給我縫進那張皮里!讓他也成為這長生美景的一塊補丁!」

  數以萬計的白色人偶,在那金色的絲線牽引下,如同一場蒼白的浪潮,對著秦風洶湧而來。

  這些人生前大多是凡間的善男信女,他們那一雙雙空洞的眼裡,此時竟然閃爍著一種名為「殉道」的狂熱。因為小翠給他們的暗示是:只要殺了眼前的這個惡魔,他們就能立刻立地成佛。

  秦風站在那一潮水般的白色影子面前。

  他體內的那枚「大紅塵丹」,在那一瞬間,產生了一次極其緩慢、卻又極其厚重的——「自轉」。

  他在尋找那個點。

  那個能在這萬千提線木偶中,找出那一根唯一真實聯繫的——「結節」。

  「師姐,護住靈台。」

  秦風的聲音如磐石落入深潭。

  他沒有抬手去攻擊這些靈魂,他只是將那一隻布滿了灰色紋理的左手,輕輕地貼在了腳下的白骨地面上。

  「紅塵五行——土之辨偽,震!」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真相大白」力量的震動,順著地脈的經絡,瞬間席捲了整座作坊。

  這一震,沒有殺傷力。

  但它讓那些原本輕飄飄、被金線提拉著的人偶們,在那一瞬間,找回了他們原本應有的——「重量」。

  「砰!砰!砰!」

  無數具白色的人偶,由於突然找回了肉身的質感和因果的沉重,竟然紛紛從那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他們發出了迷茫而痛苦的呻吟,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紫色的佛光開始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死亡、對未知的本能恐懼。

  「你……你竟然還了他們的『質感』?」小翠驚恐地尖叫,她發現自己手中的金線正在一根根崩斷。

  「沒了這股沉重,他們拿什麼去入輪迴?」

  秦風一步邁出。

  這一步,他直接出現在了那一張巨大的「大圓滿皮」前方。

  他嗅到了,在那厚厚的金漆下方,在那無數個縫合的針眼裡,有一種極其隱秘、卻又極其熟悉的——「方寸山氣息」。

  他看清了。

  這張皮的經緯線,竟然是用三千名方寸山門人的「仙籍」作為底子織就的!

  天庭不僅毀了那座山。

  天庭還要在那山門人的骨血里,榨乾最後一絲名為「名分」的剩餘價值,將其鋪在這地府的底層,作為這神佛顯聖的——背景牆。

  「這就是你要守的慈悲?」

  秦風的眼神里,那一抹灰色徹底轉變為了一種能燃盡萬物的——寂滅。

  他體內的那一枚一寸劍胎。

  在此刻。

  在那一張散發著臭味的巨皮面前。

  終於。

  現出了它那最真實、也最醜陋的模樣。

  那是一柄通體布滿了鋸齒、像極了凡間木匠使用的——「大推刨」。

  秦風握住了刨子。

  他沒有去刺小翠。

  他將那粗糙的、帶鐵鏽的刃口,死死地抵在了那一塊金光燦燦的「大圓滿皮」邊緣。

  「既然這金漆太厚,遮住了這地里的哭聲。」

  秦風的脊椎發出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爆響,那是他在調動這整座剪刀地獄所有還沒被磨滅的——「憤怒重力」。

  「那今天,我就幫你們,把這層虛偽的皮,給——推了!」

  「紅塵五行——金之斷念,平!」

  秦風雙手猛地發力。

  「刺啦——!!!」

  那一聲響動,直接撕裂了這地府二層的蒼穹。

  在小翠絕望的注視下,只見那一層號稱萬劫不壞、受過聖人加持的「大圓滿皮」,在那柄鏽跡斑斑的推刨下,竟然像是一層由於腐爛而起皮的爛漆,被生生刮下了一道長達百丈的——黑色深槽。

  在那金漆剝落的地方。

  露出來的。

  不是極樂。

  而是這五百年來,在那方寸山大火中、在那西行路上的每一個陷阱里,那些被剝離了姓名、剝離了痛苦、卻始終沒能入土的——「爛肉」。

  「嘔——!」

  林師姐終於忍不住,在那一地腐臭中,劇烈地嘔吐起來。

  這就是這西遊盛世的真相。

  這是一個用萬千生靈的血肉,去粉飾那一抹——神佛之美的——屠宰場。

  秦風站在那一堆正在蠕動的爛肉麵前。

  他體內的金丹核心。

  在那一瞬。

  由於觸碰到了這三界最底層的「污垢」。

  終於。

  在那薪火道核的中心。

  生出了。

  第一抹——名為「主宰」的火。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癱坐在地、已經徹底變回了那個膽怯少女模樣的小翠。

  「師妹,地已經見底了。」

  秦風的聲音很輕。

  「現在,你還覺得這剪刀……好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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