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8章 歸墟沉寂,斧鑿間的「原理」
東海海眼在那一桿青竹筆折斷的瞬間,並未爆發出毀天滅地的炸裂。相反,所有的重水、壓力、以及那積攢了萬載的因果洪流,都在那一刻產生了一種近乎詭異的「收縮」。
秦風站在那一張已經變得支離破碎的「世界底頁」上,感覺到腳下的質感正在飛速流逝。原本暗金色的紙面逐漸化作了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而那霧氣的深處,並不是輪迴的通道,而是一處連光影都無法定義的絕對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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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拉著林師姐的手,體內的紅塵元神在這一刻散發出一種極其內斂的微光。這種光芒不具備任何法術屬性,它僅僅是一種關於「活著」的證言。
隨著最後一點重水的餘溫消失,兩人的身體徹底墜入了那片灰色的虛空之中。
……
再次觸碰到實地時,耳邊沒有了海眼的咆哮。
入眼處,是一片廣袤到讓人絕望的灰色荒原。這裡沒有天空,頭頂上方是厚重的、如同鉛塊般層層疊疊的灰色雲層,這些雲層並不移動,而是保持著一種永恆的僵滯感。地面上鋪著的是一種極其細膩、卻重如水銀的灰色沙土。
在這片荒原的中心,孤零零地立著一間由土坯壘砌而成的矮屋。屋頂蓋著極其厚重的、已經被熏成了黑色的茅草,屋檐下掛著幾串曬乾了的、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果實。
一個身穿灰色破舊長袍的老道士,正背對著他們,坐在一塊由於長年摩擦而變得極其平滑的石墩上。他的手裡握著一把生了鏽的鐵斧,腳邊堆著一捆捆還沒劈開的、通體呈現出暗青色的乾枯木頭。
「篤——篤——」
鐵斧落在木頭上的聲音,在這一片死寂的荒原上,傳出了一種極其沉悶、卻又極其富有節奏感的律動。
秦風鬆開了林師姐的手。他感覺到,來到這裡之後,他體內那一顆號稱不滅的紅塵金丹,竟然在這簡單的劈柴聲中,產生了一次又一次細微的、如同被重新校準般的震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的雜役服,對著那背影,緩緩走近了三丈。
「這山的柴,不好劈吧?」
秦風開口,聲音沙啞,卻在這廣袤的荒原上迴蕩不休。
老道士的動作並沒有停頓。他依舊專注地盯著面前的那一截枯木,手中的鐵斧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弧度落下,精準地切入了木材最中心的那一處紋理。
「木頭是死的,紋理是活的。劈不開,是因為你心裡還記掛著那把斧子的快慢,卻忘了這木頭受力時的那一聲嘆息。」
老道士的聲音平和得沒有任何起伏,卻讓秦風身後的林師姐臉色瞬間一白,仿佛這一句話直接劈開了她識海中那一抹好不容易才穩固下來的生機。
老道士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斧頭。他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布滿了老人斑、雙眼裡卻沒有半分靈氣波動,卻深邃得如同這歸墟大地的臉。
他是當年方寸山那個負責守柴房的老頭,所有弟子都叫他「啞叔」。
秦風看著他,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隱晦的波瀾。
「在那三樓的廢紙堆里,我見過你的名字。你本該在三千年前就坐在那靈山的蓮台上,受萬眾膜拜。」
秦風坐在了老道士對面的一個石塊上,身形穩重得像是一座楔進地心裡的鐵錨。
「啞叔」——或者說這歸墟之地的守門人,呵呵一笑,他隨手拿起一截剛劈開的枯木,指了指那平整如鏡的斷口。
「蓮台太高,坐久了屁股疼。還是這兒好,地氣足,柴火也實在。秦風,你這一路理順了水,熄了火,碎了那執筆者的筆。你覺得,你現在算是個什麼東西?」
「我只是個掃地的。」
秦風的右手平穩地放在膝蓋上。他體內的薪火道核,在這一刻,竟然從暗紫色轉變回了最初那種極其平庸、卻又極其厚實的暗灰色。
「掃地的……好,掃地的才好。」
老道士將手中的鐵斧遞到了秦風面前。
「既然是掃地的,那力氣活應該還沒生疏。來,幫老頭子劈這最後一捆柴。劈開了,這後面的路,才算是有個落腳的地方。劈不開……你這一身紅塵金丹,就得留在這兒,給老夫當個過冬的火盆。」
秦風接過鐵斧。
入手的瞬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不是鐵。
這斧子裡,蘊含的是這三界之中最沉重、也最難以理順的一種力量——「絕對的定論」。
每一斧子下去,砍的不是木頭,而是這一段因果里的那個死結。
秦風低頭看向腳邊的那一捆青色枯木。
那些木頭上,沒有任何靈氣,卻密密麻麻地纏繞著無數根半透明的細線。每一根線,都代表著一個在西遊世界裡被預設好的結局:
有的寫著「功成名就」,有的寫著「身首異處」,有的寫著「永世沉淪」。
這些,就是這歸墟之地最深的灰塵。
「師弟……」林師姐想要上前幫忙。
「退後。」
秦風沉聲低喝,他沒有讓林師姐觸碰這些枯木。這些木頭裡的因果太重,重到足以讓一個金丹修士瞬間被那些重疊的命運給壓得神魂俱滅。
秦風深吸一口氣。
他體內的紅塵元嬰,在那道台上,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沒有調動法力。
他只是站起身,雙腳穩穩地抓在那灰色的沙土中。
他將脊椎微微一抖,所有的重力順著肩膀,一直傳導到了那柄生鏽的鐵斧刃口。
「這一斧,不分是非,只看紋理。」
秦風揚起了斧頭。
他的動作慢極了。
在這一片沒有光影的世界裡,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那厚重的歷史書卷上,極其沉重地翻開了一頁。
「第一劈,劈開這『理所當然』。」
「當——!」
鐵斧落在那一截寫著「靈山大圓滿」的枯木上。
沒有任何火星。
只有一種極其沉悶、類似於大地乾裂時的聲響。
在那一瞬間,原本堅不可摧、由無數個佛門願力加持而成的「大圓滿」結局,在秦風這一斧之下,竟然產生了一種由於過度虛假而引發的——崩塌。
枯木碎了。
露出的。
不是木心。
而是一顆布滿了鐵鏽、正在微微顫動的——「人心」。
「看清楚了嗎?」
老道士在一旁重新點燃了一個菸斗,煙霧在那死寂的空氣中繚繞,化作了一個個掙扎的小人兒。
「這就是這大地的本色。所有的長生、所有的果位,都是在這顆不安分的心上,塗了一層又一層的漆。你這一斧子下去,漆掉了,心也就疼了。」
秦風沒有停手。
他的一雙眼睛,已經徹底變成了如墨般的漆黑。
他體內的修為,在那一聲聲沉悶的劈柴聲中,開始了一種極其恐怖的——「歸位」。
他在理順這三界。
他在通過這種最原始的勞作,在將那些被執筆者塗抹、修改、扭曲了的每一個細微的因果,都在這一斧一鑿之間,給強行拍回了它們原本的位置。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整整三日三夜。
秦風就站在那茅屋前,在那老道士的注視下,將那一捆代表著西遊全本因果的枯木,整整齊齊地劈成了三千六百塊。
每一塊。
都露出了一抹最平凡、卻也最真實的紅塵色澤。
當最後一斧落下。
秦風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那一枚一寸劍胎,在這一刻,終於發生了自誕生以來,最劇烈的一次崩裂。
它碎了。
化作了千萬縷極其細微的灰色粉末,融入了秦風的每一個毛孔。
元嬰初期巔峰。
而且。
這是在這三界之外、歸墟之內的——「原始地仙境」。
他此時站在那裡。
已經不再是一個為了破局而掙扎的雜役。
他成了這大地上,第一根,能撐起這整片黑暗蒼穹的——「房梁」。
「柴劈完了。」
秦風放下了鐵斧。他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但他的眼神,卻像是在那寒潭裡浸泡了萬年的古劍,透著一種能裁開因果的絕對清醒。
「火可以點了嗎?」
老道士看著那滿地的柴火,最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他敲了敲菸斗,指了指遠方那一片正在逐漸亮起微光的荒原盡頭。
「火一直都在你懷裡。去吧,趁著那猴子還沒從那石縫裡徹底爛透。去那南瞻部洲,在那萬家燈火里,給他尋一處……能真正大口呼吸的——『出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