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長公主的觀察日記
高邑縣,一戶大戶人家裡。
庭院外邊,二十名禁兵肅立在門兩側,警惕地巡視著四周。
這裡是長公主王昭華所住的宅邸,尋常人不得靠近。
而此刻的王昭華端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桌上攤著一本小冊子。
一身月白色的素紗長裙,腰間束著一條銀絲軟帶,勾勒出一截不堪一握的纖腰。
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頸子和雪白的鎖骨。
她斜倚在石桌邊,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握著一支細毫筆。
裙擺下,一雙修長的腿輕輕搖晃著,顯露出高挺的足弓。
忽然,一陣腳步在廊前響起。
侍女小青從廊下快步走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殿下,今天高邑城門前加了兩口鍋,領粥的百姓排到了巷尾,由諸葛先生親自登記造冊,老弱病殘還另發一份米。」
「還有城中集市重新開了,許將軍的兵過街目不斜視,沒拿過百姓一根針。」
「校場上,那守城的降軍也全投了,歸於許將軍麾下。」
「殿下,你說這許衝到底有什麼魔力?讓這麼多人都聽他的。」
小青微微側頭,眉眼上露出一抹疑惑。
王昭華聽著,唇角微微上揚,筆下不停。
她翻開桌上的小冊子,裡面被密密麻麻的字體填滿。
她的字跡清秀端正,每一條記錄都標註了日期:
「監軍第二日,同時入高邑首日,不顧勸阻用閃電戰,親登城頭斬常山治,一槍破門,城牆守軍不知為何死氣沉沉,於後殺降將張濟,言不收叛徒下令開倉放糧,全軍秋毫無犯。」
「次日,在城中搭棚施粥,收服降將,惹得百姓愛戴。」
記好今日的事,她才停下筆,將冊子往前翻了幾頁。
前面同樣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早從她下來監軍見到許沖的第一日,便開始記錄著他的一舉一動。
「監軍第一日,今日得以見到懷仁叔推薦之人,許沖。年十六,石狗村鐵匠出身,接旨不跪,以軍務推脫。其人面色沉穩,喜怒不形於色,與尋常反賊大異。」
「所率軍隊中有諸多未曾見過的兵器,不知是從哪來的。」
「行軍路上,多次不理會太監徐公公的號令,全軍上下似乎都不待見朝廷來人。」
王昭華又是將內容看過一遍,才緩緩合上冊子。
這是她從監軍第一天開始記錄的冊子,目的就是為了觀察許沖身上有什麼城府。
可是隨著時間流逝,每一筆記錄都在推翻她來之前的預設。
來之前,她本以為許沖只是一個運氣好的泥腿子,和天下的反賊沒什麼區別,只是腦子好了點。
而這個形象在他無視徐聰,甚至剛休息一天就立馬攻城的舉動徹底鞏固。
結果誰曾想攻城的那一刻,先前安置在他身上的濾鏡直接被打碎。
十六歲用兵有章法、治軍有紀律、安民有手段,簡直不像這個年紀能擁有的。
她來之前以為這趟督軍不過是走個過場,來之後發現自己每天都在增加對他的記錄。
這個人身上還充滿太多探索欲等著她去了解。
「殿下。」
正當王昭華沉迷於回憶時,小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本密密麻麻的冊子,小心翼翼地開口:「按陛下的旨意,咱們每隔三日便該傳一封奏摺回京。」
「今日……已經是第四日了。」
王昭華眉頭微微一蹙,擱下了筆。
三日一奏摺,王景德臨行前確實是這樣吩咐的。
監軍除了觀察許沖的一舉一動,同時也要及時將他所做的經過評估後,傳到京城。
她這些天的心思全放在了觀察許沖這件事上,竟把時間給忘了。
不過奏摺一般都是由大太監徐聰來撰寫。
若是之前的她,可能會放任徐聰隨意撰寫。
但在見識過許沖的本領後,她心意就變了。
她幾乎不用想,就能猜到徐聰那個老太監會在奏摺上寫些什麼。
無非就是將許沖這幾日頂撞他的事,還有展露出的將星風範全盤托出。
其中再加上一點自己的主觀臆想…
一封會威脅到朝廷地位,再不控制就會養虎為患的奏摺就完成了!
若是讓這樣一封奏摺不加阻攔地送到京城,落到王景德的案頭,會是什麼後果?
自己的皇兄本就不管民生,只顧自己的皇權地位。
周文昌的崛起,影響到他。
而許衝出現了,幫他順利解決這一大禍害。
但他對許沖的態度從頭到尾都是一樣的。
刀是好刀,但要看握在誰手裡。
握在自己手裡是利器,握不住就是兇器。
一旦他認為這把刀握不住,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刀折斷,趁它還沒傷到自己之前。
許沖現在還遠遠沒有成長到能和朝廷掰手腕的地步。
朝廷如果想針對,王景德只需一道聖旨,就能調走他的兵權,削去他的官職,給他安一個圖謀不軌的罪名,將他扼殺在搖籃之中。
這是她絕對不允許出現的。
這麼多年來,她觀天下蒼生,給王景德諫言無數。
可是呢?
沒有一封是被他所採納。
大莽的境地,越來越多反賊。
境外,還有匈奴、羌族虎視眈眈,想要入住中原。
倘若這天下再交給王景德,遲早有一天大莽會在他手裡玩完。
若是這樣,還不如讓她來……
王昭華柳眉緊蹙,掌心攥緊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許久她才吐出一口濁氣:「小青,你去告訴徐公公他撰寫完奏摺之後,先拿來給我過目一遍。」
「每一封奏摺,都要先經過我的眼睛,才能送出城。沒有我的印章,任何人不得擅自遞送。」
「就說是本宮的吩咐,去吧。」
小青看著自家殿下的手上動作,似乎明白了什麼。
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快步朝徐聰的廂房走去。
王昭華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望著院牆外高邑城的酒樓。
目光沉靜如水,良久,才極輕極輕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許沖…本宮能替你擋的只有這奏摺,往後的事得看你自己了。」
「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