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朕憑什麼不用?
許沖回到住處時,天色已近黃昏。
院中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石板上,諸葛尤正坐在石桌旁,手邊放著一壺涼茶,顯然已等候多時。
見許沖推門進來,他起身拱手,目光在許沖臉上停了一瞬,便笑道:
「主公面色不錯,看來與長公主的談話頗為順利。」
許沖在石凳上坐下,先灌了半壺涼茶,才將屋中密談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王昭華對王景德的控訴,到司馬懷仁的觀星預言,再到她的真正目的。
推翻皇兄,自己登基稱帝!
諸葛尤聞言,茶杯到嘴邊停了一下,又緩緩放下。
他搖了搖手中的蒲扇,臉上露出一抹驚訝:「女皇帝?自古至今,史書上從未有過女子登基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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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長公主平日裡看著溫婉沉靜,沒想到胸中竟藏著如此驚天動地的野心。」
諸葛尤輕嘆一聲,隨即又問道:「主公,那我們接下來真要替她打工了?」
「打工?」許沖笑著聳了聳肩,往椅背上一靠:「怎麼可能,現在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她需要我在冀州站穩腳跟,替她攢家底、攢兵馬,而我需要她替我在朝中周旋,把王景德穩住,只要配合她把這一關過了,常山郡就是我們的。
「等她帶著徐聰回了京城,天高皇帝遠,我下一步棋怎麼走,她管得著嗎?」
「主公,這徐聰若是跟著回了京城,恐怕是個禍害。」諸葛尤眉頭一蹙,提醒道:
「他知道這麼多信息,肯定會想方設法通知王景德。」
「無妨,不讓徐聰回去只怕是個更大的麻煩。」許沖抿了一口茶水,繼續道:「若是堂堂一個長公主,連搞定老太監的定力都沒有,還談什麼登基?」
「這龍椅的位置,說到底還是得交給從亂世里殺出來的諸侯來坐。」
「她在深宮裡待了一輩子,有心計歸有心計,可刀把子不在她手裡,光有腦子沒有刀,終究坐不穩。」
「主公年紀輕輕,卻已想得這般透徹,屬下當初投奔主公,果然沒有看錯人!」諸葛尤扇風的手愈發加快,代表著此刻心情的悸動。
許沖擺擺手,將懷中那封重新寫好的奏摺遞過去:「拍馬屁的話以後再說。」
「這封奏摺你拿著,交給那個禁軍,讓他按原路送回京城,同時徐聰那邊盯緊些,別讓他再鬧出什麼么蛾子。」
諸葛尤雙手接過奏摺,鄭重地塞進袖中,隨即拱手告辭。
許沖目送他離開後起身回了廂房。
今日與王昭華談判了大半時間,還是比較費精神氣的。
……
兩日後,京城,太初殿。
早朝的鐘聲悠悠響起,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王景德坐在龍椅上,眼袋略黑,看上去精氣神被吸乾一般。
昨夜新納的秀女頗為合他心意,腰勁十足,給他整得夜夜笙歌。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太監王司馬站在御階下,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話音落下,幾個大臣依次出班。
奏報的無非是各地糧價、秋汛堤防之類的尋常事務。
王景德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著,心思顯然不在這大殿之上。
這時,兵部尚書持笏出班,面上帶著喜色:
「啟稟陛下,冀州捷報!奮威將軍許沖已攻下重城真定,常山郡離收復只是時間問題!」
「賊首周文昌的餘黨盡數伏誅!」
「許將軍入城後開倉放糧、減免賦稅、與民秋毫無犯,百姓奔走相告,高呼陛下萬歲!長公主殿下親筆奏摺在此,請陛下御覽。」
「哦?冀州戰事竟然如此之快?」王景德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閃:
「快快呈上來!」
王司馬快步走下御階接過奏摺,雙手呈上。
「好好好!甚好啊!」
王景德展開信紙,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連道三聲好。
奏摺中,詳細描寫了許沖的軍功。
不僅真定一戰以少勝多,還將降將武烈劃入朝廷麾下。
並且許沖約束部下秋毫無犯,在真定開倉放糧、安撫百姓,人人都高呼陛下是青天大老爺。
「好!」王景德一拍扶手,聲音比平日都高了幾分:
「傳朕旨意,奮威將軍許沖收復常山有功,加賜黃金五千兩、錦緞千匹、御酒五百壇!」
「長公主督軍有功,回京之日朕親自設宴接風,其餘有功將士,皆升官一品!」
此言一出,整個太初殿瞬間陷入一片譁然。
雖然有人臉上也帶著同樣的喜悅,但大多數都掛著擔憂。
許沖這個泥腿子出身的將軍短短數月之間便連克兩郡,賞賜一次比一次重,已經讓不少人心生忌憚。
尤其是以裴松之為首的世家大族。
許沖越是優秀,他們就越心驚。
畢竟王景德給了他不少好處,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將軍,怎麼可能不記得他的恩情。
等到時候他在冀州坐穩腳跟,成為王景德手中最利的一把刃。
後面他們世家與皇權僵持的天平可就要被打破了!
「陛下。」一道沉穩的聲音從文官班列中響起,宰相裴松之持笏出班,躬身行禮:「臣有一言,斗膽進諫。」
「哦?裴愛卿請講。」王景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但很快便舒展開來。
「許沖此子,確實戰功卓著,陛下厚賞乃理所應當。」裴松之眉頭微蹙,沉聲道:「但臣認為此子年不過十六,數月前尚是一介草寇,如今卻已擁兵數萬、兼領兩郡,其勢之速,不得不令人留意。」
「臣有一計,若是能加派監軍一人,或調其麾下精兵一部入京,就可以有效防止他有非分之想。」
說完,他躬身行禮。
王景德靠在龍椅上,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看了裴松之一眼,又掃了掃殿中其他大臣,臉上無一不都是躊躇之色。
這些世家老狐狸打的什麼算盤,他心裡清楚得很。
許沖在冀州殺豪族、分田產,得罪的是誰?
得罪的就是這些世家大族!
他們怕許沖坐大,哪把天砍到自家頭上,所以才急著讓他將許沖兵權分開,不讓他繼續嶄露頭角。
可這把刀,他用著正順手,憑什麼收?
況且還有太監徐聰在那盯著,應該不會出什麼紕漏。
裴愛卿多慮了。」王景德揮了揮手,語氣隨意道:
「許沖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出身寒微,能走到今天,全靠朕的提拔和賞賜。」
「這樣一個人,朕用得放心。」
「況且那裡還有徐公公和長公主監軍,有什麼好擔心的?」
裴松之抬起頭,還想再說什麼。
然而王景德卻已經站起了身:「今日議事已畢,眾愛卿退朝吧。」
王司馬尖聲喊道:「退朝!」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齊齊躬身行禮,目送王景德的背影消失在御座後的屏風之後。
原本還因議論喧鬧的太初殿立馬人群退散。
裴松之站在原地,手中的笏板握得指節發白。
他心裡暗罵這王景德是個老東西,氣憤地離了這太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