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萬一露餡兒
請府醫的春桃支支吾吾,張嬤嬤氣不打一處來,便讓人先端來薑湯。
張嬤嬤想著傅嫻一向不喜薑湯的辛辣,便哄道:「姐兒喝著,我去拿蜜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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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嫻接過碗,一聲不吭地將薑湯都喝了個乾淨。
辛辣入喉,身子依舊冰冷。
張嬤嬤拿著蜜餞回來,見碗已經空了,眼眶再次泛紅。
「這些時日莫讓哥兒姐兒過來,以免將病氣過給他們。」傅嫻說完,便躺去床榻歇息。
張嬤嬤放下蜜餞,將春桃喚到角落訓斥:「大奶奶待你不薄,你怎得連個府醫都請不來?」
春桃幾個起初看不上傅嫻的商戶家世,嫌她不夠尊貴,伺候一個商戶女叫她們在府里低人一等。所以她們背地裡總忍不住嚼幾句舌根,被張嬤嬤斥過數回。傅嫻知曉後,除了教導她們規矩,並未多加苛責。
傅嫻家財萬貫,對嫻雅苑的下人甚是大方,只要盡心伺候,從不吝嗇賞賜。幾年下來,嫻雅苑下人的荷包都比別人的鼓,哪個還會不滿?
此刻,春桃聽到張嬤嬤這話,心中亦是憤懣,不管不顧地掏了心窩:「張大夫這會兒不得閒,被大爺扣著呢!也不知大爺怎麼想的,昨晚竟抱著個姑娘回了府,多少人瞧見了,就在隔壁春蘭院裡歇著呢。」
「大爺一宿沒睡,讓張大夫也在春蘭院裡守著,今兒個一早還告了假。」
「我們昨夜見大奶奶沒回,壯著膽子提醒大爺,想請他差人尋一尋,大爺卻說不用管……」
「快差人出去請大夫,我去那頭看看。」剩下的話,張嬤嬤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捂著心口便往春蘭院去了……
春蘭院,大夫人蘇氏聞訊而來,屏退了屋中下人。
病榻上的蘇玉秋一臉病容,鬢角碎發微亂,蒼白的臉色似雨後的梨花,淡了韻味,卻越發楚楚可憐,叫人憐惜。
蘇氏心疼道:「秋娘怎得會落水?聽說昨晚便進府了?」
她說著扭頭看季修涵,背著蘇玉秋,眼神隱含斥責。心想著傅嫻若是看他抱回來個姑娘,免不得要鬧,小孫女的百日宴可等著傅嫻拿錢籌辦呢!
季修涵起身見禮,抬頭時一臉倦容:「傅嫻不知何時知曉了秋娘,她心胸狹隘,善妒不容人,昨晚竟推秋娘落水。」
他想想都後怕,倘若他遲上片刻,秋娘豈不是會活活溺死在他眼前?
秋娘為他忍辱負重數年,不該受到如此對待!
商戶果真奸詐,傅嫻好狠的心!
蘇氏聞言,大吃一驚:「她她她……都知道了?」
季修涵怔愣了下,搖搖頭:「兒子還未來得及詢問,秋娘生完孩子沒多久,身子正虛,昨晚高熱不退甚是兇險。」
蘇氏回神,這才走過去握住蘇玉秋的手:「咱們秋娘受委屈了,你放心,姨母定會為你作主,狠狠懲治嫻兒。」
蘇玉秋的眸光閃了閃。
都到這個地步了,季家竟然還不打算休掉傅嫻嗎?
她眨了眨眼,落下一大滴淚:「還是姨母疼我。姨母,我想看看甜姐兒,她生下來只在我身邊養了一日,已經三個月未見了……」
甜姐兒便是季修涵的小女兒,生下來一日便跟傅嫻的孩子調了包,傅嫻對此並不知情。
蘇氏微微蹙眉:「且先將病養好,日後再說。」
孩子養在傅嫻院裡,無故抱來給蘇玉秋看,萬一露餡兒……
就在這時,外間響起鬧哄哄的聲音,張嬤嬤竟不管不顧地闖了進來。
蘇氏眼裡閃過一剎那的心虛,下意識擋住蘇玉秋的臉,厲聲呵斥:「你個潑奴,端的沒規矩!商戶家的下人果真粗鄙,我早叫嫻兒不該留你!滾出去!」
有兩個丫鬟嚇得連忙去拽人。
張嬤嬤身子圓滾,她們沒拽動。
張嬤嬤赤紅著眼瞪向床榻,敷衍見禮:「大夫人,老奴來替大奶奶請府醫……」
季修涵這會兒聽到傅嫻的名字便嫌惡,冷聲打斷她的話:「她可是走回來的?怎得不來跟秋娘道歉?」
張嬤嬤氣得喘不上氣:「大爺怎得不問大奶奶安危……」
「她可是走回來的?」季修涵面無表情,又問一遍。
張嬤嬤白著臉,搖頭解釋:「大奶奶險些溺水,老奴自作主張雇了馬車……」
一聲冷笑打斷她的話,季修涵涼津津地瞪過去:「滾!」
險些溺水?
當年她父母溺亡後,傅嫻便不管不顧地要學鳧水,季家依了。撒謊也不尋個像樣的由頭,其心可誅!
教了這麼多年,她骨子裡還是野性難馴,脫不去商戶的自私狡詐。
「大爺,府醫……」張嬤嬤戰戰兢兢地跪下去,磕頭央求。
對上季修涵似乎要殺人的眼神,她到底咽下了後話。
這府邸姓季,她便是磕破頭,府醫也不會隨她走……
嫻雅苑,傅嫻身上冷得厲害,叫人又添了兩個火爐。
她裹著厚厚的被褥,縮在床榻上瑟瑟發抖。
昏昏沉沉中,她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正拉著爹娘的手蹦蹦跳跳,詢問自己為何叫傅嫻。
娘親捏捏她的臉:「你爹爹呀,盼著你一生富貴且悠閒。」
爹爹張開懷抱,作勢要摟她母女:「『閒』字難免叫人說俗,便取嫻靜之嫻。」
傅嫻咯咯笑著,也張開雙臂:「爹爹是在誇我嫻靜嗎?」
爹爹娘親對視一眼,忍俊不禁:「嗯。」
小傅嫻驕傲地抬起下巴,毫不矜持道:「我便知道,我是最棒噠!」
迷迷糊糊的傅嫻張開雙臂,卻摟了個空。
她茫然地睜開眼,看到張嬤嬤匆忙趕回來,伸手探她額頭:「不好,怎得燙成這般?大夫呢?可請回來了?」
「娘……」傅嫻迷迷糊糊,抱住嬤嬤的胳膊不肯松。
張嬤嬤的眼淚倏然滾落,接過丫鬟遞來的巾帕,幫傅嫻擦臉,嘴裡不迭地催促她們請大夫。
這一病,不知昏睡了多久。
夢裡爹爹娘親依舊恩愛,傅嫻追著他們跑,可爹爹娘親卻屢屢呵斥她回去。她泣不成聲,不知做錯了什麼,一會兒似乎站在冰窖里挨凍,一會兒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煎熬難受。
耳邊隱約傳來孩子的哭聲,接著,恩人那句嘲諷又鑽進耳朵:「給他們挪窩……孩子喚旁人娘親……你倒是善。」
「你倒是善……」
昏睡中的傅嫻怒不可遏:不,我不要做善人!
那雙昏睡兩日的眼,用力睜開,眼裡沒有茫然無措,亮得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