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老師的苦心!
第133章 老師的苦心!
晚飯結束後,池希簽站在包廂門口,指著江對岸的輪渡碼頭。
碼頭上亮著一排黃色的燈,在暮色里一閃一閃:「陳忠,我們又去坐船好不好?」
陳忠看了一眼時間,六點二十。
不過池希簽不需要考慮人情接待,他是要考慮到的:「程醫生,你要不要和池希簽一起去?」
「我這邊和梁醫生都還沒聊完的。」
程遠州正靠在欄杆上喝水,聽到這話嗆了一下。
他奇怪地看了陳忠一眼,又看了池希簽一眼,然後把水瓶擰上:「行,我正好消消食。」
池希簽有點遺憾地看了陳忠一眼。「那你下次陪我去。」
「好。」
兩人走出包廂後,只剩下了梁遠和陳忠兩人。
夕陽正從西邊的山脊上滑下去。
天邊有淺淺的火燒雲,雲層被染成了淡橙色和淺紅色。
遠山的暗影參差錯構,層層疊疊地堆在天際線上。
江上沒有船,跨江大橋上的淡黃色燈光亮起來了,燈光倒映在江中,波光粼粼,被晚風吹成碎金。
陳忠和梁遠相對而坐。桌上擺著幾聽啤酒,是剛才服務員端上來的。
梁遠磨了磨嘴唇:「陳醫生,你應該陪著一起去的,我可以一個人坐坐。」
陳忠說:「梁醫生,沒關係,我和池希簽是朋友,以後有的是機會。」
「您今天才初來,我可不能待客不周了。」
梁遠拉開一罐啤酒,遞給陳忠。
又給自己開了一罐,仰頭喝了一口。
陳忠繼續說:「石鼓書院和衡山,算是衡市比較拿得出手、有典故和知名度的地方了。梁博士你和程醫生有空的時候,可以去轉轉。」
「衡山不算遠,如果開車一個小時就到山腳下。」
梁遠把啤酒罐放在桌上,問:「陳醫生,你來衡市多久了?」
「半年多。我是土生土長的衡市人,本科在津市,碩士在羊城,畢業後就回來了。」
梁遠點了點頭,又問:「到科室里之後,操作機會比在中大附一多很多吧?」
陳忠沉默了一會兒,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啤酒的澀味兒在舌尖上散開,這味道和他想起剛來衡市中心醫院的那幾個月一模一樣。
羅湘平不讓他上台,連縫皮的機會都很少給。他只能站在手術台旁邊扶腿,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但這些事,他也不能給梁遠說。
在梁遠的視角,陳忠之所以能力得到強化,就是靠了來地級市醫院工作後的大量機會投餵。
「地級市醫院裡,小醫生的操作機會比教學醫院要多一些。」
「一般平均質量決定了操作參與的底線。教學醫院的底線太高了,小醫生夠不著。這裡的底線低,天花板也低些。」
「其實梁醫生您和程醫生如果想上台的話,隨便招呼一聲,曾主任都敢讓你們主刀。」
梁遠感慨了一下:「我本科剛畢業那年,在積水潭,連縫皮的機會都搶不到。」
「博士第一年才能上台當一助。病人是衝著教授來的,教授也不敢放手。」
陳忠:「我讀研的時候也是這樣。」
「陳醫生,我聽胡老師說,你現在還在繼續攻讀在職博士。」
「怎麼沒想過要去讀全職博士?你在董教授那裡讀博,不是比在職更好?全職博士能跟門診跟手術跟查房,資源完全不一樣。」
陳忠搖頭:「我的基礎科研能力一般。做細胞實驗、跑PCR、養細胞—這些東西我做不過人家。」
「就肯定不會往裡面鑽,鑽了也就是和光同塵樣子。」
「但做臨床科研的話,在衡市中心醫院反而更好接觸病人。」
「地級市醫院的病人依從性高,隨訪方便,數據好收集。如果去了老師那裡讀博,反而會耽誤老師的診療工作。」
「我做的那些手法復位數據,在這裡能攢兩百例,在羊城可能連二十例都攢不到。」
「當然,可能和積水潭醫院比起來,我老師那裡的疑難雜症也不算疑難了。
「」
梁遠默了一會兒:「積水潭也差不多。疑難雜症確實多,但不全是。」
「大概三七開。三成是外院轉過來的複雜病例。也得靠那七成病例,讓年輕醫生校準一下自信心。」
「不然天天看骨盆毀損傷、大段骨缺損、下肢多次矯形——我們小醫生們的心態得崩了。」
「帶組的教授們也不容易,既要保證診療質量,又要保證教學任務,兩邊都不能松。」
「我們其實也學得不容易,爬啊爬,跑啊跑,跑了好多年,自以為入了門檻,卻發現,門檻在裡頭,還得繼續跑,繼續爬。」
「實際上,我們大部分人,最後就只是一個普通的骨科醫生而已,哪裡談得上什麼引領骨科?」
「搞個錘子的科研。」
陳忠藉機問了一句:「梁博士,積水潭那邊,對於骨科的發展,是怎麼看待的?」
梁遠抽紙擦了擦嘴:「籠統地講,大概三個方向。」
「第一個是技術下沉。一部分老師一直在探索,怎麼把現有的技術不斷下沉到縣醫院。」
「但具體的路徑,不同教授有完全不同的看法。胡坤教授和鄧主任就覺得,做好手法復位機器人項目並推廣,可以讓縣醫院裡的骨折治療水平堪比省一級教學醫院。」
「這樣能徹底解放當地醫生,讓他們有更多時間去學更多的術式。」
「還有教授則持另一種觀點。他們覺得,骨折永遠是縣醫院裡的主旋律。特別複雜的疑難雜症,只需要有一部分人掌握好就行。」
「所以這些教授著手的是對一些複雜骨折手術進行更簡單的拆解。比如研發更多手術中適用的公式」,把手術套路進行簡化處理。把複雜的東西變簡單,比搞機器人更實際。」
「第二個方向是專注疑難重症。」
梁遠撓了撓頭:「有些教授覺得,技術下沉沒那麼重要。還是要著眼於創傷骨科的難治、不治之症。比如跨關節的多發骨折,比如毀損性質的粉碎性骨折的治療。」
「這些病種,全世界都沒有好辦法。與其做推廣,不如做突破。」
「意思就是,哪怕一般人用不起,也得讓他們看到希望,萬一有錢了呢?」
「總比沒得治要好。」
「第三個方向是醫療器械的研發。」梁遠拿起了啤酒罐:「有些教授覺得,創傷骨科也應該有更多的類似於關節外科手術器械的輔助器。」
「現在很多骨折內固定操作,還是依託於手法去處理。克氏針的穿刺,髓內釘的入路,鋼板的貼合一全憑醫生的手感。」
「如果有一些標準的器械輔助器,能讓手術步驟更標準化,減少個人精力的消耗。外科醫生不應該靠力氣和手感吃飯,應該靠標準和精度吃飯。」
「除了這三個大方向,還有更細分的。骨感染不癒合、外固定架、ERAS加速康復外科一這些也是我們科不同的學術專業組。在我們老師的預期里,如果機器人項目能發展得好,哪怕是複雜的骨盆骨折,復位過程都只需要幾分鐘。當然,那是理想狀態。」
陳忠也端著啤酒罐,但沒有喝。
他看著梁遠表情上的淡定一—
他忽然有一種錯覺一中大附一的創傷外科,雖然也稱得上是頂級教學醫院和頂級教學組了,但和積水潭醫院的創傷骨科比起來,還是太過於稚嫩了。
積水潭的創傷骨科,對向的視角是引領全世界創傷骨科的診療。
他們的視線涵蓋了創傷骨科所有病種患者。骨盆毀損傷、複雜感染、骨缺損重建、先天畸形一每一個亞方向都有專門的教授在帶,有專門的博士在做,有專門的課題在跑。
合則擰成一股繩,分則滿天星,各行其事。
「謝謝梁博士賜教。真漲了見識了。」
陳忠記得老師董根東教授的科研規劃,但這些規劃,比起積水潭醫院的龐大機構,就顯得太過於形單力薄了。
陳忠是真的很難想像,一個創傷骨科,十八個正高,到底是什麼樣的能量!
積水潭的正高,能混得上去?
梁遠擺了擺手:「沒卵用。」
「這個機器人項目,前前後後搞了十幾年,不知道熬死了多少碩博。成品到現在還沒出來。絕對原創性質的器械,哪有那麼好造。」
梁遠看著遠方,聲音幽幽遠遠,聲音隨風而散:「最早接觸這個項目的師兄,今年已經快五十歲了。」
「他剛進組的時候才不到三十,那時候,我小學都還沒畢業。」
「現在,那位師兄,頭髮全白了,項目還沒有最終結果。」
梁遠說:「陳醫生,很可惜,今天江上沒有月亮啊,不然的話,我也要附庸風雅一回,引用幾句古詩詞了。」
「但想想,還是算了。」
十幾年。
陳忠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從立項到現在,十多年。
一個博士二十六歲進組,現在都四十多歲了。
接近二十年的時光,足夠一個嬰兒長成成年人,但不夠一個原創器械從圖紙變成產品。
梁遠:「陳醫生,你們衡市中心醫院,最常見的病種是什麼?」
陳忠回得老實:「骨折。各種骨折。」
「脛腓骨、尺骨、肱骨、股骨一都是最常見的類型。其次是軟組織感染和骨髓炎。」
「再其次是畸形,但不多。畸形患者多數去了沙市或者羊城。」
「這才是經典骨科。」梁遠笑起來,「我們天天看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種,看得都快忘了經典骨科長什麼樣了。」
「這麼看起來,我和程遠州這次也不算白來。可以大大地惡補一波見識面。」
「而且可笑的是,我們連經典骨科都沒多少了解,卻要一門心思地管床。」
他頓了頓,忽然又問:「陳醫生,有沒有手術視頻?我想看看你們的實際操作。」
陳忠搖了搖頭,也站起來,拿著啤酒罐來到了梁遠的身側:「衡市中心醫院沒有視頻錄製設備。我們不是積水潭,不需要考慮搞學術交流,也不會把自己的手術錄製下來供同行參評。」
「沒有特色的手術,反而可能會有疏漏。錄下來的東西,一旦流出去,被別人拿著放大鏡找問題,說不清楚。」
梁遠想了想,點頭。
沒答話了。
這是衡市中心醫院的固有局限。
你如果是想看骨折手術,衡市中心醫院能讓你看飽。
但你如果想了解華國骨科的巔峰在哪裡?
衡市中心醫院根本就不陪你玩這個。
梁遠於是換了個話題:「誤,對了,陳醫生,我記得老師說過,您的老師董教授,是搞骨感染的。」
「正好我之前也有了解過這些方向欸!」
「能不能聊一下?」
陳忠馬上答應:「我前段時間正好遇到了一個病人,做了好幾次手術,還是不癒合。」
「後來考慮寄生蟲導致的周期性骨吸收。這是經驗性推論,沒有實驗室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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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遠將手裡的啤酒罐捏扁丟掉了:「寄生蟲導致骨不連?這個思路倒是有意思。」
「感染不癒合,常規考慮是細菌生物膜、局部血運障礙、全身營養狀況很少有人往寄生蟲方向想。你是怎麼診斷出來的?」
「排除法。」陳忠把30床的整個診療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骨折端反覆出現癒合傾向,又反覆吸收。
每次都是骨痂開始長了,片子上一清二楚,然後忽然又停掉,接著骨吸收。
這個過程至少重複了兩到三次。
常規原因—一內固定失效、應力遮擋、局部血運不良—一都排除了。感染指標也不高。最後才往寄生蟲方向靠。
梁遠聽完,趕緊問:「陳醫生,我能看看這些資料嗎?」
陳忠當然應允了。
通過之前的吃飯,他就能確定,梁遠和另外一個程遠州,都是非常專業的博士和碩士。
和他們進行同行交流和溝通,那是非常舒服的,正好可以一抒胸意、
可不是像和曾亮老主任他們聊天的時候,多帶著的是吹捧性質的人情世故。
你和他們聊正經的,他們能把這些東西轉去葷段子。
一次兩次則罷,次數多了,總會覺得少了點味道。
「陳醫生,你對感染的理解一不是照搬課本。是有自己的邏輯鏈在裡面的。」
「課本上不會教你怎麼排除寄生蟲,只會讓你做細菌培養和藥敏。」
「我現在知道鄧主任為什麼親自來衡市了。」
陳忠卻直接說:「梁醫生,鄧主任來衡市的理由,和您原本猜測的一模一樣。」
「這才是沒有額外解讀的答案。」
梁遠咳嗽了一下:「酒香也怕巷子深?」
陳忠點頭:「對!」
江風從欄杆外面吹進來,帶著淡淡的水腥味兒。
對岸的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池希簽和程遠州大概已經坐上了輪渡,正在看江上的夜景。
陳忠看到了輪渡,卻看不到池希簽。
估摸著池希簽也在看著陳忠方向。
「不管怎麼樣,和陳醫生你一起工作,肯定可以學到東西!」
「這一趟就不虧。」
梁遠說完,小心拱手:「陳老師,以後希望多多指教。」
陳忠聞言,第一次抿了抿嗓子:「梁博士,您這句陳老師,就有點陰陽怪氣了。
」
梁遠反問道:「陳忠,我從看到你到現在,有陰陽怪氣過半個字嗎?」
陳忠搖頭。
「所以,我現在也是如此。」
「你就是比我強啊————」
梁遠接著解釋:「程遠州比較年輕,個性比較舒展,希望您別太介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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