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百老匯院線
第136章 百老匯院線
文華酒店。
大堂咖啡廳里,冷氣開得很足,與外面的燠熱仿佛兩個世界。
江志強坐在黃家豪對面,手裡捏著一隻咖啡杯,沒喝,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他瘦削,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時總喜歡微微偏頭,像是要把對方的話在腦子裡多過一遍。
「黃生,」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電影這行當,蛋糕就那麼大,您倒是看得上?」
這話聽著客氣,卻透露著心裡不痛快,因為張建成找到他時,一上來就收購安樂影業和百老匯院線。
雖說後來又說搞院線聯盟,才同意和黃家豪見一面。
ⓈⓉⓄ⑤⑤.ⒸⓄⓂ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江志強在圈子裡雖然沒有幾年,但也是有名人物,擁有七院線的老闆。
現在一個做金融投資的人突然冒出來,說要搞院線聯盟,他心裡的那桿秤自然要掂一掂。
「而且——」江志強頓了頓,目光從鏡片後面透過來,「您不是這個行業的人。有錢是好事,但在這個圈子裡,光有錢未必能成事。」
黃家豪沒有急著接話。他端起面前的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江生說得對,電影行業的蛋糕現在確實不大。」他的語氣很平,「但我看好的是未來的潛力。
香港這一波經濟起來,消費力上來了,娛樂消費一定是跟著漲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另外,我雖然不是做電影的,但我的天天傳媒本身就是做內容的,說我是外行————倒也未必。」
江志強微微挑眉,重新打量了對面的年輕人一眼。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被質疑而急著辯解,也沒有仗著財大氣粗就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
「至於江生說的有錢未必成事」,」黃家豪笑了笑,話鋒一轉,「我完全同意。所以今天約江生出來,不是來炫耀我有什麼,而是來請教,你覺得自己在電影業里缺什麼?」
這一下,江志強倒是沒料到。
他沉默了幾秒,端起咖啡杯終於喝了一口,放下時,杯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黃家豪見他態度鬆動了一些,便繼續往下說:「江生是這個行業的佼佼者,百老匯院線在您手裡經營得有聲有色,這一點圈子裡沒人不認。
我的主業在金融投資,如果合作,院線的日常管理,當然是由江生來主持。
我始終覺得「專業人士加上財團支持」,這才是以後電影業的主流模式。」
他看了江志強一眼,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了幾分:「而且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希望有一天,香港電影,甚至華語電影,能真正走到世界舞台上去。好萊塢不是只有美國人能玩的。」
這話說得不算大聲,但在文華酒店安靜的咖啡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江志強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是不動心。這些年在院線里摸爬滾打,他最清楚一件事,光靠一家一家的戲院單打獨鬥,永遠只能在夾縫裡求生存。
嘉禾和邵氏為什麼能做大?因為人家背後有地產、有資金、有完整的產業鏈。
百老匯七家戲院,經營得再好,也只是一條小魚。
但如果能拉到資金,能做成聯盟————
可他還是有顧慮。
「黃生,」江志強放下咖啡杯,目光直視對方,「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面。院線聯盟,我贊成。
但如果只有戲院,沒有製片業務,沒有明星陣容,光靠放別人家的片子,我同樣也不看好。」
這話很直白,也很專業。
黃家豪沒有迴避,點了點頭:「江生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一點聲音:「製片業務的事,我已經在著手了,我現在不方便說太多。
但請江生放心,我不是那種拍腦門就往前沖的人。」
江志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等他繼續往下說。
「至於嘉禾和邵氏的打壓——」黃家豪說到這裡,反而笑了一下,「說實話,我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我們的院線聯盟成立之後,既可以放西片,也可以放獨立製片公司的片子。
七十年代後期開始,香港冒出來多少獨立的電影公司?邵氏和嘉禾再強勢,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片源都壟斷了。
那些獨立製片公司拍出來的片子,總要有地方放。我們,就是他們的選擇。」
江志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他在盤算。
黃家豪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想過。七十年代中期以後,西片在香港票房的占比逐年下降,本土電影一路走高,這是大勢。
而本土電影走高的同時,大量獨立製片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這些公司沒有自己的院線,只能四處找渠道,這確實是新院線的機會。
更何況,黃家豪剛才那句「專業人士加上財團支持」,戳中了他心裡最深處的東西。
他熱愛電影,但熱愛不能當飯吃。安樂的百老匯院線要想做大,光靠他自己,天花板就在那裡。
「黃生,」江志強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不少,「我可以加盟。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
「安樂影業是我父親傳下來的祖業,估值上不能太委屈。我不是要占便宜,但也不能讓人覺得我在賤賣祖產。」
這話說得坦蕩,既表明了態度,也亮出了底線。
黃家豪幾乎沒有猶豫,當即點頭:「這個自然。估值的事,找第三方來做,公平公正。天天傳媒這邊只要院線的主導權,其他的都好商量。」
他答應得這麼爽快,反倒讓江志強愣了一下。在商場上,越是爽快的承諾,往往越值得警惕。
但他看了看黃家豪的表情,那年輕人正端茶喝水,神態坦然,不像是在敷衍。
「那————合作愉快。」江志強伸出手。
「合作愉快。」
兩隻手在文華酒店咖啡廳的方桌上方握在一起。
剩下的事,就是張建成去對接了。估值、合同、股權比例,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不需要兩個話事人親自盯著。
協議簽得比外界預想的快得多。
前後不過半個月,天天傳媒與安樂影業便正式達成合作。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圈子裡不少人還在睡午覺,被一通電話吵醒,愣了半天沒回過神來。
新公司沿用了「安樂影業」的名字。這是江志強的堅持,也是黃家豪的讓步。
對江志強來說,「安樂」兩個字是他父親傳下來的招牌,不能丟。對黃家豪來說,名字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里子。
新安樂影業下設百老匯院線,旗下十四間戲院,橫跨港九新界,一躍成為香港第四條大院線。
論規模,排在嘉禾、邵氏之後,與金公主不相上下;論潛力,圈內人各有各的看法,但沒人敢再小瞧這個新入局的年輕人。
股權結構敲定得很乾脆:天天傳媒控股51%,江志強持股49%。
黃家豪出任董事會主席,江志強擔任總經理,全權負責院線的日常經營與管理。
這一手安排,讓不少等著看笑話的人啞了火。
原本有人猜測黃家豪會把自己的親信安插進管理層,把江志強架成一個空殼。
但黃家豪沒有,他只要了控股權的名分,把實打實的經營權留給了江志強。
「老闆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有記者追著採訪,張建成只說了這麼一句,便鑽進車裡走了。
江志強那邊也沒閒著。上任第一天,他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對著十四間戲院的分布圖盯了一整個下午。
十四間戲院,說大不大,說小也絕對不小了。
:
百老匯院線掛牌的消息,在香港電影圈裡炸開了天。
不是周末,不是什麼黃道吉日,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工作日。但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颱風預警還快。
最先坐不住的,是金公主的雷覺坤。
雷覺坤當時正在半島酒店的咖啡廳里和人喝茶。
侍者剛把茶端上來,他的秘書就急匆匆地走過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雷覺坤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那點精光倏地收了一下。
「十四間?」他問了一句。
秘書點了點頭。
雷覺坤沉默了幾秒,把茶杯放下,對對面的人說了句「失陪」,起身走到角落裡,點了一根煙。
十四間戲院,這個數字不算驚人,但足以改變香港院線市場的格局。
:
金公主手裡也不過十來間戲院,雖然家大業大,但也沒有到可以無視這條新院線的地步。
更讓雷覺坤在意的,是那個股權結構。黃家豪控股51%,江志強管經營。
一個出錢,一個出力,配合得恰到好處。
這年輕人不是亂拳打死老師傅的莽夫,他是有章法的。
雷覺坤抽完那根煙,回到座位上,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
他對面的朋友問他什麼事,他只擺擺手說:「小事,後生仔搞搞震。」
但當天下午,金公主就臨時開了一個內部會議。
會議的內容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散會之後,雷覺坤的秘書給幾個獨立製片公司打了電話,約他們下周來談新的合作方案。
如果說雷覺坤的反應是「警覺」,那嘉禾鄒文懷的反應,就是「審視」。
鄒文懷得到消息的時候,他正在在嘉禾的辦公室里。
他的辦公桌上永遠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隻舊菸灰缸,菸灰缸里永遠有兩三個菸頭。
來報信的是嘉禾的發行總監老吳。
「鄒生,安樂和天天傳媒聯手了,新公司還叫安樂,但院線掛的也是百老匯的牌子。
十四條銀幕,江志強管經營,黃家豪控股。」
鄒文懷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眼睛盯著天花板。
「黃家豪————」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顆味道不明的果子。「就是那個突然冒出的後生?」
「對,之前收了四家戲院,我們還以為他是小打小鬧,沒想到這麼快就搭上了江志強。」
鄒文懷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上個月嘉禾的票房統計。數據很好看,嘉禾的功夫片依然霸占著票房榜的前幾名。
但翻到最後一頁,有一個數字讓他多看了一眼,獨立製片公司的片子在嘉禾院線的上映數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將近三成。
這不是個好兆頭。
獨立製片公司雖然小,但它們是這個行業的毛細血管。
嘉禾和邵氏之所以能做大,不是因為自己拍的電影有多厲害,而是因為整個行業的生態是活的。
如果這些小公司都跑到金公主,跑到新成立的百老匯,那嘉禾再強大,也只是一座孤島。
「吳經理,」鄒文懷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你去查一下,百老匯那邊給獨立製片公司的條件是什麼。分成比例、發行費、結算周期,統統查清楚。」
「是。」
老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鄒文懷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從邵氏出走,帶著何冠昌他們創辦嘉禾的時候,也是三十多歲,也是一腔孤勇。
那時候邵大亨大概也是用這種眼光看他的,一個不安分的後生,不知天高地厚。
但邵大亨後來沒有再小看他。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而最微妙、最耐人尋味的反應,來自邵氏。
邵大亨沒有在第一時間發表任何意見。他甚至沒有召開緊急會議,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
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樣,在清水灣邵氏影城的辦公室里看劇本,審樣片,批文件。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邵氏的二號人物方逸華,在傍晚時分走進邵大亨的辦公室,把一份剛整理好的資料放在他桌上。
「六叔,這是百老匯新院線的全部資料。」方逸華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邵大亨放下手裡的劇本,拿起資料翻了翻。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像是在審一份重要的合同。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江志強這個人,我見過。」邵大亨忽然開口,「他父親江祖貽,以前做戲院的時候,跟我們邵氏也有過合作。這個人是做實事的,不是那種浮誇的人。」
方逸華沒有說話,等他把話說完。
「至於那個黃家豪——」邵大亨把資料合上,放在桌角。「二十二歲,手裡有錢。這種人在香港,一年能冒出十幾個。但真正能站住腳的,十個里未必有一個。」
「六叔的意思是?」
邵大亨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影城裡那些錯落有致的廠房和布景棚。
「我沒什麼意思。」邵大亨說,「年輕人要做事情,是好事。香港電影圈,多幾條院線,總比少幾條好。但——」
他轉過身,看著方逸華,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但院線不是有幾間戲院就能叫院線的。排片、發行、片源、人脈,哪一樣不是要十年八年的功夫?他們現在十四條銀幕,能放什麼?
放西片?江志強那個百老匯本來就是做西片的。放港片?好的港片都在我們和嘉禾手裡。」
方逸華點了點頭:「那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麼?」
「做什麼?」邵大亨反問。「打壓他們?沒必要。讓他們先跑一跑,跑得動再說。跑不動,自然就散了。跑得動——」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剛才放下的劇本,繼續看0
那個笑容的含義,方逸華看懂了。
跑得動,邵氏自然有辦法對付跑得動的人。
但邵大亨那天晚上回到家裡,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字看了很久。
那幅字是他年輕時請一個老書法家寫的,四個字:「厚德載物」。
這個黃家豪,到底是另一個他,還是又一個曇花一現的過客?
邵大亨想了一會兒,沒有想出一個答案。
他關了燈,上樓睡覺去了。
因為他的心思已經全部撲到TVB身上,電影公司已經無關緊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