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來啊,一起發財啊(305章 被稽核了,已經解禁)
一隊約莫二十人的馬打藍國巡邏哨兵,正用鋒利的開山刀劈砍著擋路的藤蔓,艱難地在林間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哨兵,赤著雙足,腳指深陷進泥水裡。
他突然停下腳步,鼻翼抽動了兩下。
空氣里的味道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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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雨林常年累月散發的腐爛樹葉和淤泥發酵的臭氣外,風裡摻雜著一絲濃郁的甜腥味。
這是大量血液暴露在空氣中,被高溫蒸發後特有的氣味。
哨兵首領揮了揮手,身後的十九名土著武士立刻放低身段,將藤編圓盾擋在胸前,右手握緊了波浪形的馬來刃。
他們循著氣味,小心翼翼地撥開前方一片密集的芭蕉葉。
眼前的景象,讓這群常年在雨林里與野獸、與鄰國讎殺的馬打藍武士,胃部不可遏制地倒抽抽縮,酸水瞬間湧上喉嚨。
無數綠頭蒼蠅在上方盤旋,形成了一團嗡嗡作響的黑色烏雲。
幾隻體型碩大的雨林巨蜥正趴在邊緣,撕扯著殘存的皮肉。
哨兵首領強行咽下反胃的衝動。
他認出了那些東西。
額頭上塗抹的綠色汁液和髮髻的樣式,證明這些都是馬打藍國最驍勇的叢林武士。
「首領!這邊還有!」
一名哨兵在左側的壕溝邊緣發出一聲變調的驚呼。
那裡堆放的是軀幹。
屍體被隨意地踢進溝渠,相互交疊。
哨兵首領拔出馬來刃,警惕地環視四周。
沒有活人,沒有戰鼓聲,只有令人窒息的悶熱和蒼蠅的振翅聲。
「沙啦……」
距離屍坑不遠的一處爛泥地里,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摩擦聲。
幾把馬來刃瞬間指向那個方向。
泥潭中,一個渾身裹滿黑泥的人影正試圖向外爬行。
他的右臂齊腕而斷,傷口被泥漿糊住,勉強止住了失血。
他的雙腿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顯然膝蓋骨已經被徹底擊碎。
哨兵首領走上前,用刀尖挑開那人臉上的泥塊。
是昨日負責偵察海岸線的部落副頭領。
「發生了什麼?」哨兵首領蹲下身,抓住副頭領的頭髮,將他的臉抬起。
副頭領的瞳孔渙散,嘴唇乾裂脫皮。
當他看清哨兵首領的臉時,渾身劇烈地打起擺子,喉嚨里發出猶如破漏風箱般的嘶嘶聲。
「明人……是大明的海商……」
副頭領的聲音微弱,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驚恐。
「他們……沒有火繩的短槍……不需要點火……還有……一個拿著長刀的魔鬼……」副頭領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抓住哨兵首領的腳踝,指甲摳進皮肉,「一刀……把盾牌和人一起劈開……逃不掉……全死了……」
哨兵首領眉頭緊鎖。
大明的海商?
那些在巴達維亞港口被紅毛鬼盤剝、只會點頭哈腰做絲綢瓷器買賣的明國商人,怎麼可能擁有屠殺三百名馬打藍武士的戰力?
「他們有多少人?往哪裡去了?」
「一百人……在海岸的紅樹林……」副頭領的意識開始模糊,聲音越來越小,「木箱裡……是寶貝……」
話未說完,副頭領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哨兵首領站起身,目光再次掃過那座滲人的京觀。
一百個大明海商,帶著幾百箱寶貝,不僅在叢林裡屠殺了馬打藍的精銳,還立下了這種挑釁意味十足的屍山。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一個巡邏首領能處置的範疇。
「把他綁在擔架上。留兩個人在這裡盯著。」哨兵首領轉過身,語速極快,「其餘人,立刻隨我回卡爾塔!面見蘇丹!」
馬打藍國都城,卡爾塔。
這座位於爪哇島內陸的都城,沒有中原王朝那般高聳的青磚城牆,多是用巨木和夯土築成的防禦工事。
王宮坐落在城池的最高處,粗大的柚木立柱支撐著寬闊的穹頂,四壁雕刻著繁複的圖騰與經文。
馬打藍國的統治者,蘇丹阿貢正端坐在鋪著蘇門答臘虎皮的王座上。
這位在南洋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梟雄,剛剛年過四十。
他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目光深邃銳利。
阿貢並非不通教化的野蠻人。
他懂得火器的威力,懂得商業的價值,更懂得權力的遊戲。
兩年前,他曾集結數萬大軍,帶著簡陋的火炮圍攻荷蘭人在巴達維亞的城堡。
雖然最終因糧草不濟和荷蘭人兇猛的火器而退兵,但他從未放棄過將紅毛鬼趕出爪哇島的野心。
此刻,王宮的大殿內,氣氛壓抑。
那名斷臂的副頭領躺在擔架上,已經被隨軍的巫醫灌下了草藥,勉強恢復了幾分神智。
他將叢林中遭遇的屠殺,一五一十地陳述在大殿之上。
「不用火繩的短槍?五尺長的重刃?」阿貢聽完匯報,手指在王座的木扶手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站在大殿右側的將軍上前一步,右手撫胸,行了一個軍禮。
「蘇丹,那些明國商船常常在季風時節偏離航道。這一百多人,多半是遭遇了海難,帶著貨物逃進叢林的流亡海商。他們殺我們的人,立下屍山,是想虛張聲勢,掩蓋他們孤立無援的處境。」
將軍的判斷符合常理。
大明的正規軍絕不可能只有百十來號人,更不可能在毫無後勤的情況下深入爪哇島的腹地。
阿貢沒有立刻表態。
他從王座上站起身,邁步走下台階。
他的腦海中快速盤算著這場突發事件背後的政治與經濟帳。
三百名叢林武士的折損,對於擁兵數萬的馬打藍國來說,算不上傷筋動骨。
但威望的受損,卻是致命的。
這片叢林是馬打藍的疆域。
如果任由一支外來的百人隊伍在這裡殺人立威,建立據點,那些依附於馬打藍的周邊小部落就會生出異心。
更重要的是,副頭領口中的「幾百個裝滿寶貝的木箱」。
副首領信誓旦旦的說,木箱裡裝滿了火器。
馬打藍國現在最缺的是什麼?不是人口,不是糧食。
是用來對抗荷蘭人棱堡的火器!
如果這批火器和銀子落入自己手中,馬打藍的軍隊就能重新換裝,再次對巴達維亞發起致命一擊。
「不管他們是逃難的海商,還是明國的探子。」
阿貢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大殿內的將領,聲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獨裁意志。
「在馬打藍的土地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殺馬打藍的勇士。」
「他們的銀子,是真主賜予馬打藍的財富。他們的火器,將成為我們攻打紅毛鬼的利刃。」
阿貢拔出腰間那柄鑲嵌著紅寶石的馬來刃,刀尖指向大殿外。
「調集『勇士衛隊』。出動八百精銳。」
「帶上我們從紅毛鬼那裡繳獲的火繩槍,帶上鐵甲。」
阿貢的目光冷酷無情,彷佛已經看到了那一百個明人被屠殺殆盡的畫面。
「進入叢林。包圍他們的營地。」
「把他們的火器和銀子,一箱不落地帶回卡爾塔。把他們的頭顱,全數砍下來,掛在都城的木柵欄上,讓所有的部落看看,這就是冒犯馬打藍的下場!」
大殿內的將領們齊聲撫胸領命,濃烈的戰意在宮殿內升騰。
馬打藍國的軍事機器,在蘇丹的意志下迅速運轉。
這並非去鎮壓幾個散兵游勇的巡邏任務,而是一場旨在全殲並掠奪財富的軍事行動。
阿貢派出的「勇士衛隊」,是王城內最核心的精銳。
他們不同於那些只裹著土布、手持藤盾的邊緣部落武士。
這八百人中,有兩百名裝備了西方火繩槍的火槍手。
這些火槍是馬打藍國透過走私,或者在戰場上從戰死的荷蘭士兵手裡繳獲來的。
雖然火藥配比粗糙,引火方式落後,但在叢林戰中依然具備不可忽視的殺傷力。
剩餘的六百名近戰武士,身上披掛著從西洋商人那裡重金買來的鎖子甲,或者用硬藤與牛皮硝制而成的複合甲。
手裡握著的,是經過反覆淬火、塗抹了見血封喉毒汁的重型馬來刃和開山斧。
甚至,軍中還帶上了兩門便於在叢林中拆卸搬運的輕型青銅佛郎機炮。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由馬打藍國最驍勇善戰的將軍蘇拉親自統帥。
正午剛過,卡爾塔城門大開。
八百名全副武裝的馬打藍精銳,沒有攜帶多餘的輜重,只帶了三日的乾糧。
他們或光著腳,或穿著簡易的草鞋,猶如一條條迅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入城外茂密的原始雨林。
南洋的叢林,是他們的主場。
參天的巨木遮蔽了陽光,林間瀰漫著潮濕的霧氣。
蘇拉將軍走在隊伍的中段,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須抵達他們紮營的紅樹林邊緣。」蘇拉用土語低聲下達指令。
副將跟在一旁,有些不解:「將軍,對付一百多個無路可逃的商人,何必如此謹慎?」
「能斬下三百顆人頭壘成屍山的人,不是普通的商人。」蘇拉的目光掃過腳下被踩踏出的獸道,「我們要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完成合圍。」
大軍在叢林中快速穿插。
日影逐漸西斜,林間的光線越來越暗。
當馬打藍的先鋒部隊抵達那條長滿水葫蘆的臭水溝時。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火槍手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腳底踩到了一塊堅硬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半面被從中劈開的藤編圓盾。
前方,就是昨日那場單方面屠殺的戰場。
濃烈的腐臭味已經開始在林間瀰漫。
雖然屍體大多被無頭丟棄在溝渠里,但噴濺在樹幹上的腦漿和殘肢,依然讓這支久經沙場的精銳部隊感到了一絲心寒。
蘇拉將軍走上前,看著那棵被一刀劈開的榕樹。
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上那道平滑如鏡的切口,手指感受著木紋斷裂的痕跡。
沒有反覆的鋸割,只有一次乾脆利落的破壞。
蘇拉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這不是火器造成的破壞,也絕不是普通的腰刀能劈出的力道。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爆發力和武器重量?
「將軍……前面……」
一名探路的哨兵連滾帶爬地從前方的灌木叢中鑽出來,臉色慘白,指著通往海岸線的必經之路。
蘇拉拔出腰間的馬來刃,大步跨過臭水溝。
穿過一片遮擋視線的芭蕉林。
那座由兩百多顆頭顱壘砌而成的京觀,毫無遮掩地撞入馬打藍大軍的視野。
血液已經凝固,變成了暗紫色的血痂。
蒼蠅的嗡嗡聲在安靜的雨林里顯得尤為刺耳。
八百名馬打藍精銳,陣型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騷動。
他們不怕死在戰場上,但這種將同族的頭顱當成磚石壘砌的京觀,這種中原王朝傳承千年,純粹為了摧毀敵人心理防線的建築,對這些南洋土著的視覺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蘇拉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
他知道,如果此時退縮,這八百人計程車氣就會徹底垮掉。
「他們只有一百人!這是他們害怕的證明!」
蘇拉舉起馬來刃,厲聲呵斥。
「火槍手點燃火繩!盾牌手結陣!推倒這堆骨頭,踩著它過去!」
幾名親衛咬著牙上前,用竹矛將京觀推倒。
頭顱滾落一地,濺起黑色的血泥。
大軍跨過屍山,繼續向南推進。
距離那座高腳營地,只剩下不到三里的路程。
此時,大明南下廠衛的高腳營地內。
篝火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上面架著幾口鐵鍋,正在煮著防瘴氣的草藥水。
沈煉坐在木箱上,盧劍星站在胸牆後,目光越過三十步外的荊棘絆索,看著白霧瀰漫的叢林深處。
「大哥。」靳一川走到盧劍星身側,雙刀已經調整到了最順手的位置,「林子裡的鳥半個時辰前就飛光了。地面有震動。人數不少。」
盧劍星沒有回頭,手掌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
「算算時間,那幾個逃走的活口也該把信送到土著都城了。」盧劍星的聲音四平八穩,聽不出半點慌亂,「顧大人的謀劃,魚已經聞到味了。」
「就怕這魚太大,把咱們的網給撐破了。」靳一川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咱們這一百號人,被困死在這爛泥地里,跑都沒地方跑。」
「沒打算跑。」
沈煉提著連弩走過來,將一個裝滿備用弩箭的箭囊扔在地上。
「丁修把京觀壘在必經之路上,不是為了嚇退他們,是為了激怒他們。」沈煉的眼底透出一股狼一般的狠戾,「土著的王要臉面。臉面被踩了,他一定會派最精銳的兵馬來找場子。」
「今天來的,不會是昨天那種拿著木棍的炮灰。」沈煉拍了拍身後的木箱。
「老二。」盧劍星轉過頭,「如果土著大軍壓境,咱們是守,還是談?」
「不守,也不談。」
一道慵懶的聲音從營地後方的樹冠上落下。
丁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他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折下來的樹枝,雙腳勾著一根粗大的氣根,大頭朝下倒掛在半空中。
那把五尺長的苗刀沒有扛在肩上,而是提在手裡。
刀鋒上的血跡已經被擦乾,重新恢復了那種不帶半點生氣的精鋼色澤。
丁修腰背一用力,在半空中翻了個筋斗,穩穩地落在泥地上。
「我剛才去前面溜達了一圈。」丁修吐掉嘴裡的樹枝,「來了八百多人。有火槍,有披甲的,還有兩門小土炮。看架勢,是想把咱們連皮帶骨頭一口吞了。」
靳一川臉色一沉:「八百精銳?還有火炮?」
「怕什麼。」丁修咧開嘴,活動了一下肩膀的關節,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這林子裡到處都是爛泥和樹根,他們的陣型展不開。你也知道,火槍在這裡就是個聽響的炮仗,屁用沒有。」
丁修拖著苗刀,走到營地的邊緣,看著外面的叢林。
「你們習慣了列陣等人家來攻。但我丁修,從來不把主動權交給別人。」
丁修轉過頭,看著盧劍星和沈煉。
「貨留在營地里。留三十個人守著。」
「剩下的七十個。別在胸牆後面蹲著了。」
丁修抬起握刀的手,指向前方幽暗的叢林。
「這幫土著猴子以為咱們是逃難的商賈。咱們就得教教他們,什麼叫反客為主。」
「散出去。化整為零。三個人一組。」
「把這片林子,變成咱們的獵場。」
沈煉看著丁修,眼底的警惕逐漸被戰意取代。
他知道,在這個大明律法管不到的原始叢林裡,丁修的這套打法,才是最有效的戰術。
一百人據死守營地,面對八百人的圍攻和火炮,遲早會被耗死。
但如果將七十名精通暗殺、隱匿和短兵相接的廠衛精銳散入叢林……
「聽他的。」沈煉沒有請示盧劍星,直接越權下達了指令。
盧劍星沒有反駁。
他沉默地拔出繡春刀,刀鋒在篝火的映照下閃過一抹寒光。
片刻之後,七十人已經列隊完畢。
他們解下了身上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雜物,用泥巴在臉上塗抹,將連弩掛在背上,短管火銃插在腰間,雙手反握著近戰短刃。
接著,七十道身影,猶如七十滴黑色的墨汁,迅速滲入了營地外圍那片廣袤的綠色叢林之中。
丁修走在最前面。
他沒有隱蔽。
他扛著那把五尺長的苗刀,踩著爛泥,大搖大擺地迎著馬打藍大軍推進的方向走去。
「打獵咯。」
丁修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眼底燃燒著瘋狂的殺意。
叢林深處,鳥獸絕跡。
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蘇拉將軍率領的八百馬打藍精銳,已經推進入了距離明人營地不足一里的區域。
前方的火槍手端著點燃火繩的火槍,小心翼翼地撥開比人還高的蕨類植物。
「保持陣型,注意腳下。」蘇拉低聲提醒。
走在最左側的一名火槍手,右腳剛剛邁過一根橫臥在地上的朽木。
突然,朽木下方的爛泥堆里,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暴起。
沒有刀光閃爍,只有一柄塗成黑色的短刃,精準無比地自下而上,從那名火槍手下巴下方柔軟的皮肉處刺入,直透腦髓。
火槍手甚至沒來得及扣動扳機,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便癱軟下去。
那道黑影順勢一拉火槍手的屍體,擋在自己身前。
「敵襲!」
旁邊的馬打藍武士驚恐地大吼。
但就在他們轉頭尋找敵人的瞬間。
「嗖!嗖!嗖!」
從頭頂的樹冠上、從右側的灌木叢中,三支精鋼弩箭悄無聲息地射出。
三名火槍手的脖頸瞬間被貫穿,三人捂著喉嚨倒地抽搐。
而那道刺殺火槍手的黑影,早已經藉著屍體的掩護,重新遁入了爛泥與藤蔓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拉將軍的頭皮一陣發麻。
這是什麼戰法?
沒有對陣衝鋒,沒有火器對射。
在這片他們自認為最熟悉的雨林里,他們這八百人,彷佛變成了一群闖入獵坑的瞎子。
看不見的刀鋒,隨時可能從任何陰影里伸出來。
「點燃火把!把周圍的灌木全部砍平!」蘇拉厲聲下令。
但他的命令剛剛出口。
前方的白霧中。
一個扛著長刀的高瘦人影,緩步走了出來。
丁修沒有隱蔽。
他看著前方密集結陣的馬打藍火槍手,嘴角咧到了耳根。
「來啊。」
丁修雙手握住苗刀刀柄,刀鋒斜指地面。
「一起發財啊。」
「砰!」
兩名馬打藍火槍手終於扣動了扳機。
潮濕的空氣讓火繩的燃燒變得極為遲緩,引藥鍋里的黑火藥爆出一團駁雜的火星。
兩枚劣質的鉛丸噴射而出。
丁修沒有躲。
他前沖的步伐猛地一頓,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幅度向左側傾斜。
鉛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擊碎了後方一棵芭蕉樹的寬大葉片。
藉著這一頓的慣性,丁修的雙腿在爛泥中猛然發力。
泥漿飛濺。
他整個人猶如一頭從高處撲擊的猛虎,瞬間跨越了十步的距離,直接撞入了馬打藍軍的火槍陣中。
五尺長的苗刀帶著悽厲的風聲,橫掃而出。
沒有招式的試探。
最前面那名正在手忙腳亂往槍管里塞火藥的土著火槍手,連人帶槍被攔腰斬斷。
丁修手中苗刀的刀鋒,輕易切開了那根生鐵鍛打的槍管,順勢絞碎了火槍手的脊椎。
上半截身體伴隨著噴涌的臟器滑落在地,下半截雙腿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傷口處噴出一道三尺高的血泉。
丁修的動作沒有半點停滯。
藉著揮刀的巨大反作用力,他的身體順勢旋轉,刀刃在半空中畫出一個血紅色的滿月。
「噗嗤!噗嗤!」
兩名舉起藤盾試圖格擋的近戰武士,連同他們的盾牌一起被劈成兩半。
血液濺了丁修滿頭滿臉。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流到嘴角的血滴,喉嚨里發出一陣癲狂的怪笑。
「就這點能耐?再來!」
丁修在人群中左衝右突,苗刀的重量配合他恐怖的爆發力,在這個密集的陣型中掀起了一場血肉風暴。
殘肢斷臂在半空中飛舞,慘叫聲瞬間蓋過了叢林裡的風聲。
僅僅半盞茶的功夫,丁修的周圍便倒下了十二具殘破不全的屍體。
蘇拉將軍的眼角劇烈抽搐,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重型馬來刃,厲聲嘶吼:「圍住他!長矛手突刺!不要讓他跑了!」
幾十根尖銳的竹矛從四面八方刺向丁修。
丁修沒有戀戰。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務不是一個人消滅這八百人。
他掄起苗刀,用寬厚的刀脊重重砸開刺向面門的兩根竹矛,藉著反震之力,身體向後凌空躍起。
雙腳蹬在一棵粗大的氣根上,借力一竄。
高瘦的身影在半空中不可思議地扭轉,猶如一隻巨大的夜梟,直接沒入了上方茂密的樹冠陰影之中。
樹葉晃動,幾滴鮮血從樹枝上滴落,砸在蘇拉的腳邊。
丁修消失了。
「追!把他搜出來!」蘇拉怒火中燒,指著丁修消失的方向。
幾十名馬打藍武士揮舞著波刃劍,紅著眼睛衝進了那片茂密的灌木叢。
然而,他們剛剛踏入那片看似尋常的雨林。
「錚——」
一聲極其細微的弓弦崩鳴聲在腐殖土下方響起。
沖在最前面的一名武士,腳踝絆到了一根埋在泥水裡、塗抹了偽裝色的細藤蔓。
旁邊的兩棵巨樹之間,一張用粗大毛竹削尖、拉滿弓弦的排刺陷阱,轟然彈起。
「噗!噗!噗!」
四名武士躲閃不及,胸腹直接被手臂粗的尖銳竹矛貫穿。
巨大的彈力將他們死死釘在了後方的樹幹上,木刺穿透骨肉的聲音令人牙酸。
還沒等後面的武士反應過來。
頭頂的樹冠中,一陣機括咬合的脆響連綿而起。
十幾支精鋼弩箭從四面八方射下,專挑武士沒有護甲保護的脖頸和面門。
慘叫聲再次在林間炸響。
那些躲藏在樹上、將渾身塗滿黑泥的南派廠衛,根本沒有現身。
他們射完一輪弩箭,立刻藉助事先綁好的繩索,像猿猴一樣盪向了另一棵巨樹。
「撤回來!列陣!」蘇拉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片他們世代居住、自以為無比熟悉的原始雨林,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
第一天的獵殺,拉開了這片雨林血肉磨盤的序幕。
接下來的三天,對於蘇拉和他的八百名馬打藍精銳來說,是漫長而絕望的煉獄。
白天,廠衛們化整為零,三人一組,像幽靈一樣游弋在大軍的四周。
他們不打正面。
只在土著大軍經過狹窄的泥沼、或者涉水渡過溪流時,突然從爛泥里暴起。
天啟二式短管火銃在十步之內噴吐出致命的散彈。
打完就跑,絕不戀戰。
沿途的水源被投下了腐爛的動物屍體,十幾名口渴難耐的火槍手喝了溪水,不到半個時辰便腹痛如絞,上吐下瀉,完全失去戰鬥能力。
夜晚,更是成為了徹底的鬼蜮。
叢林裡伸手不見五指,馬打藍人不敢點火,生怕成為暗處的活靶子。
但黑暗擋不住那些在詔獄和暗巷裡練就了夜戰殺人術的廠衛。
靳一川帶著十幾名輕功絕頂的番子,專門在子夜時分摸入土著的營地。
沒有兵刃碰撞的聲響,只有割肉匕首划過咽喉時,那種布帛撕裂般的微弱響動。
第二天清晨,蘇拉醒來時,發現負責守夜的十二名哨兵,全部被割斷了喉嚨。
他們的頭顱被整齊地擺放在營地的正中央,面朝蘇拉的帳篷。
恐懼,比瘧疾和毒蛇蔓延得更快。
馬打藍的武士們開始精神崩潰。
他們睜大著布滿紅血絲的雙眼,神經質地盯著每一片晃動的樹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盲目的放槍和亂砍。
到了第三天黃昏。
大軍已經徹底迷失了方向。
他們在叢林裡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原本八百人的精銳,此刻只剩下了不到四百人。
四百具屍體,鋪滿在他們走過的爛泥地里。
沒有遭遇像樣的陣地戰,連敵人的面都沒看清幾次。
蘇拉的鎧甲上沾滿了泥漿,他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脫皮。
他看著周圍那些殘存的、眼神渙散計程車兵,他們拖著那兩門在叢林裡根本無法發揮作用的青銅佛郎機炮,炮輪深陷在泥沼中,每推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
「不能再走了。」蘇拉喘著粗氣,拄著馬來刃,「就地紮營。把火炮架起來,裝填散彈。任何人敢靠近五十步內,直接開炮!」
他的心態快要崩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那一百個明國海商根本不是人,而是真主降下的惡鬼。
就在蘇拉準備收縮防線,做困獸之鬥時。
前方的薄霧中,突然傳來了有節奏的腳步聲。
「沙。沙。沙。」
不是偷襲,不是暗殺,而是堂堂正正的踏步聲。
蘇拉猛地抬起頭,握緊了刀柄。
殘存的幾百名武士紛紛舉起藤盾,僅剩的幾十名火槍手哆嗦著點燃了火繩。
霧氣散開。
三道穿著短打粗布、渾身沾滿泥水與暗紅血跡的身影,並排走了出來。
盧劍星走在中間,沈煉在左,靳一川在右。
在他們的後方,七十名南派廠衛猶如黑色的狼群,從樹幹後、灌木叢中無聲無息地現身,呈半扇形,將馬打藍殘軍徹底包圍。
廠衛們的連弩全部平舉,短管火銃的擊錘已經扳下。
「開火!開火!」
蘇拉嘶聲裂肺地大吼,指揮著那兩門青銅小炮。
但炮手的手剛剛摸到火繩。
「嗖!」
樹冠上方,丁修的身影倒掛而下,手中的苗刀脫手而出,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接貫穿了那名炮手的胸膛,將他死死釘在炮管上。
與此同時。
沈煉動了。
他的雙腿在猛然發力,身形猶如貼地飛行的雨燕,瞬間跨越了三十步的距離,直接切入了蘇拉的近衛陣型中。
兩名舉盾的武士還沒來得及揮刀,沈煉的繡春刀已經自下而上挑斷了他們的手筋。
靳一川緊隨其後,雙刀在手中翻飛,專挑土著武士的下盤和關節下手。
慘叫聲中,擋在蘇拉面前的最後十幾名親衛紛紛倒地抽搐。
蘇拉雙目赤紅,舉起重型馬來刃,迎著沈煉當頭劈下。
「鐺!」
沈煉單手舉刀架住。兩把刀的刀刃劇烈摩擦,火星四濺。
蘇拉的力量極大,壓得沈煉的手腕微微下沉。
但就在蘇拉準備發力的瞬間,一隻穿著厚重皮靴的大腳,帶著千鈞之勢,狠狠踹在了蘇拉的膝蓋側面。
骨骼碎裂的悶響。
蘇拉慘叫一聲,右腿呈詭異的角度彎曲,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盧劍星站在蘇拉面前。
他沒有拔刀。而是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寬大手掌,一把按住蘇拉的後頸,將他的臉死死地壓進滿是血水和爛泥的腐殖土中。
馬打藍國最驍勇的將軍,此刻猶如一隻被按住脖子的鴨子,劇烈掙扎,卻無法動彈分毫。
周圍殘存的土著武士徹底喪失了抵抗的勇氣。他們扔下兵器,跪在泥水裡,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
這場為期三天的雨林獵殺,以馬打藍精銳的全線崩潰和統帥被生擒而告終。
林間恢復了平靜。
只有廠衛們沉重的呼吸聲,和泥水滲入血泊發出的細微聲響。
盧劍星鬆開手,退後半步。
蘇拉狼狽地從泥水裡抬起頭。他的臉上糊滿了黑泥,鼻樑磕破,鮮血混著泥漿往下流。
他看著面前這三個宛如魔神般的明國人,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對死亡的恐懼。
沈煉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粗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繡春刀刀刃上的血跡。
刀鋒倒映著他冷酷的眼眸。
「蘇拉將軍,希望你能聽得懂漢話。」沈煉開口了。
蘇拉的身體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煉。
「你們……你們不是海商……」
「我們當然是商人。」沈煉將擦乾淨的繡春刀緩緩推入刀鞘,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聲。
他蹲下身,平視著蘇拉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如果不是商人,這三天,你手底下的這八百人,一個都活不下來。」
沈煉伸出手,拍了拍蘇拉沾滿泥漿的臉頰,動作輕佻,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第一天,我們在紅樹林紮營,是等你們來。我們殺了你三百人,壘了京觀。是為了讓你們的蘇丹知道,我們有實力坐在桌子前。」
「這三天,我們在這片林子裡陪你玩捉迷藏,殺了你四百精銳。」
「是為了讓你知道,你們馬打藍國的武士,在我們眼裡,跟這林子裡的猴子沒什麼區別。」
蘇拉咬著牙,屈辱和恐懼交織。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要殺就殺!」
「殺你有什麼用。」盧劍星在一旁冷冷地插話,「殺了你,紅毛鬼在巴達維亞的城堡也不會自己塌下來。」
蘇拉愣住了。
「紅毛鬼?」
沈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土著將軍。
「聽說,你們蘇丹阿貢做夢都想把荷蘭人趕出爪哇島。兩年前,你們幾萬人去攻打巴達維亞,被紅毛鬼的火炮打得丟盔棄甲,死了一大半。」
沈煉指了指營地的方向。
「我們在海岸邊,藏了一百個大木箱。裡面裝的,是十萬兩現銀。和兩萬杆能打穿紅毛鬼板甲的火銃,還有三十門火炮。」
蘇拉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十萬兩白銀!兩萬杆火器!三十門大炮!
這對於極度缺乏火器的馬打藍國來說,這是能改變整個爪哇島格局、能讓他們洗刷戰敗屈辱的神器!
「大明的商船衝破了紅毛鬼的封鎖線。我們是來找蘇丹阿貢做買賣的。」
沈煉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商賈談判時的平穩與冷酷。
「銀子,是白送給你們的開拔費。火器,也是白送的。」
「條件只有一個。」
沈煉的目光如刀,死死地釘在蘇拉的臉上。
「帶著你們的軍隊,拿著大明的火器。去巴達維亞城堡的南牆,跟紅毛鬼拼命。」
「城破之後,紅毛鬼總督府里積攢了幾十年的金銀、香料,全歸你們馬打藍國。大明分文不取。」
蘇拉呆呆地看著沈煉,腦海中瘋狂地盤算著這筆天上掉下來的交易。
白送軍火?白送銀子?連破城後的戰利品都不要?
「你們圖什麼?」蘇拉不相信這世上有這種穩賠不賺的買賣。
「圖紅毛鬼死。」靳一川在一旁轉動著手裡的短刀,語氣陰森,「紅毛鬼封鎖了航道,斷了我們大明海商的財路。我們做買賣的,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我們就是要借你們的手,把巴達維亞的紅毛鬼全宰了。」
沈煉看著蘇拉。
「將軍閣下,這筆買賣,你們馬打藍國,是做,還是不做?」
蘇拉低下了頭。
他看著滿地同族的屍體,再看看眼前這三個深不可測的明人。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
如果不答應,他立刻就會死。
而如果答應了,馬打藍國就能得到夢寐以求的火器。
至於去攻打巴達維亞……那本來就是蘇丹阿貢的夙願。
「我……我可以帶你們去見蘇丹。」蘇拉咬著牙,艱難地開口,「這等大事,只有蘇丹能定奪。」
「很好。」
沈煉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後方的廠衛。
「把他的腿骨接上。帶上他,去馬打藍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