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路不拾遺


  一夜之間,京城外城天翻地覆。

  宣武門、崇文門等主要城門外的空地上,豎起了一排排高大的木製告示牌。

  六十多顆血淋淋的人頭,被粗暴地用鐵釘掛在木牌上。鮮血順著木板流下,在雪地上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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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人頭,無一不是過去在各條街巷橫行霸道、收保護費的潑皮頭目。

  黑虎堂的趙黑虎,腦袋掛在最高處,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成了對整個京城地下世界最有效的警告。

  在人頭下方,貼著一張蓋著大明皇家都巡警署與錦衣衛北鎮撫司雙重大印的告示:

  「凡在京畿聚眾鬥毆、敲詐勒索、割綹行竊、設局謀財者。無需過堂,就地打殺!」

  恐慌,猶如實質的冰水,瞬間澆滅了京城黑道所有的狂歡。

  那些平時囂張跋扈的混混們,在看到那幾十顆掛在城門口的人頭,以及街頭那尚未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後,嚇得連門都不敢出。

  來管他們的,不是那些拿著大明律法、講究證據的老爺,也不是那些只要塞點銀子就能稱兄道弟的五城兵馬司老兵痞。

  而是一個殺人不眨眼、從不按套路出牌的活閻王,以及一群比他們更狠、更懂黑道規矩的特務。

  但這,僅僅是朱由校整頓京師治安的開胃菜。

  西暖閣內,朱由校坐在御案後,翻看著魏忠賢和田七聯名呈上的昨夜清洗戰報。

  「搗毀堂口二十七處,拔除扒手據點一百餘個,查抄非法暗娼館五十七家。就地正法抗拒者三百四十二人,鎖拿收監一千一百餘人。」

  朱由校放下戰報,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魏忠賢穿著一身暗紅色常服,恭敬地站在下首。

  經過這一夜的血腥洗禮,這位老太監似乎找回了當年九千歲的幾分威風,腰背挺得筆直,渾濁的眼中閃爍著精光。

  「老奴幸不辱命,這京城的下九流,算是暫時趴下了。那些老幫派交了名冊,也都老老實實去掃大街、運夜香了。」魏忠賢的聲音依然沙啞,卻透著邀功的底氣。

  「治標不治本。」

  朱由校沒有順著魏忠賢的話誇讚,而是直接潑了一盆冷水。

  「魏忠賢,你那一百個人,加上錦衣衛昨晚的幫襯,確實把這群地痞打疼了。但這京城有二百萬人,西山的工人每天都在進城,商賈的貨船每天都在靠岸。你這一百個人,就算是不睡覺,能盯住多少條胡同?能管住幾個集市?」

  魏忠賢一愣,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連忙躬身道:「皇爺聖明。老奴手底下人手確實不足。若要長久管轄,還需……還需招募些人手。」

  「招募?去市井裡招募那些偷雞摸狗的潑皮?」朱由校冷嗤一聲,「把他們招進來穿上警服,過不了三個月,這都巡警署就會變成第二個五城兵馬司,甚至比五城兵馬司還要黑!」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暖閣的窗前,推開一條縫隙。冷風灌入,將殿內燃燒的銀絲炭氣味吹散了些許。

  「暴力,必須掌握在絕對忠誠、絕對有紀律的人手裡。」

  朱由校轉過身,看著魏忠賢。

  「朕已經替你準備好了骨架和血肉。」

  「王體干。」

  「奴婢在。」王體幹上前一步。

  「宣兵部尚書袁可立、天雄軍總兵盧象升覲見。」

  不多時,袁可立與剛剛從遼東回京述職的盧象升,頂著風雪走入暖閣。

  「臣等叩見皇上。」兩位兵部大員齊齊行禮。

  「免禮。」朱由校走到沙盤前,「盧象升,天雄軍和關寧鐵騎里,那些因為傷殘退下來的老兵,以及服役期滿的百戰精銳,現在安置得如何了?」

  盧象升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如鐵:「回皇上。按新頒的《退伍安置條例》,傷殘老兵多安置在原籍的皇莊或作坊擔任監工,服役期滿的精銳,部份轉入地方州縣協助清丈田畝。但仍有近兩千名百戰老兵,因為不願回鄉種地,目前暫居在西山大營的退伍所里。」

  「好。」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閃,「把這兩千人,全部調出來。撥給都巡警署!」

  此言一出,不僅是魏忠賢,連袁可立和盧象升都吃了一驚。

  「皇上。」袁可立眉頭微皺,「這些老兵皆是國之銳士,在遼東和建奴死磕過的。讓他們去市井裡管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是否大材小用了?且軍人殺性重,恐在地方上惹出亂子。」

  「殺性重?朕要的就是他們的殺性!」

  朱由校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京師的沙盤模型上。

  「二百萬人的超級大城,沒有鐵血的手腕壓不住。這些人對大明忠誠到了骨子裡,他們只認軍令和朕的旨意。那些地痞流氓敢和五城兵馬司的兵痞稱兄道弟,他們敢和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天雄軍老兵套近乎嗎?」

  朱由校看向魏忠賢。

  「魏忠賢。你那一百個舊部,作為警署的教官和探長。剩下的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衙役中,經過廠衛甄別、底子乾淨、熟悉地方的幾百名骨幹,作為認路、認人的嚮導。」

  「這退下來的兩千名野戰軍老兵,才是你這都巡警署真正的脊樑!」

  「一個月。」

  朱由校伸出一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

  「朕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在西山外圍建立『皇家警員集訓營』。把這二千幾百人,給朕糅合成一塊鐵板!」

  「不用教他們怎麼排兵布陣,不用教他們怎麼衝鋒陷陣。教他們怎麼認大明律的治安條例!教他們怎麼使用警棍、鐵尺和非致命的網槍!教他們怎麼在這錯綜複雜的胡同里,進行小隊協同抓捕!」

  「一個月後,朕要看到一支穿著黑色警服、令行禁止、絕對忠誠的現代化城市警察部隊,接管這順天府的大街小巷!」

  「臣等(老奴),領旨!」

  三人齊聲應諾。他們知道,皇上這是在用打造軍隊的標準,來打造一支維持城市內部運轉的鐵血力量。

  ……

  一個月的時間,在風中飛逝。

  西山警員集訓營內,沒有震天的戰鼓聲,也沒有火炮的轟鳴,取而代之的是尖銳的銅哨聲和整齊劃一的步操聲。

  兩千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退伍老兵,在這裡經歷了他們軍旅生涯中最奇特的一次訓練。

  他們被剝奪了習慣的火槍和長矛,發到手裡的,是一根三尺長、內部灌鉛的精鋼警棍,一把帶有倒鉤的精鋼鐵尺,以及一張用牛筋和鐵絲編織的特製抓捕網。

  「聽好了!你們現在不是在遼東殺建奴!街上鬧事的是大明的子民,不是敵人!」

  一名瞎了左眼的錦衣衛百戶,作為教官,手裡拿著一根藤條,在列隊計程車兵面前來回走動。

  「遇到醉酒鬧事的工人、打架鬥毆的商販。第一步,鳴哨警告!第二步,三人小隊結陣,用盾牌和警棍將其制服壓制!第三步,上牛筋索,鎖拿回局裡!」

  「誰要是敢像以前在戰場上那樣,直接拔刀子砍腦袋。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老兵們站得筆挺。他們雖然對這種束手束腳的抓捕方式感到憋屈,但刻在骨子裡的軍紀,讓他們毫無怨言地執行著每一個動作。

  除了武力訓練,更折磨他們的是背誦那厚厚的《大明京畿治安管理條例》。

  「在主要街區隨地傾倒夜香者,罰銀二兩,拘役三日,負責清掃該街區十日!」

  「聚眾賭博、開設暗局者,主犯徒刑一年,沒收賭資;從犯罰銀十兩!」

  「商鋪強買強賣、欺行霸市者,吊銷營業堪合,封店整頓!」

  這些條例,是朱由校親自審定,交由內閣頒布的。它們不再是那些晦澀難懂的四書五經,而是直接針對城市生活方方面面的硬性規定。

  一個月後。

  正月中旬。

  當第一縷春風拂過太液池的冰面時,順天府的百姓們發現,大街上出現了一群截然不同的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黑色勁裝,胸口用金線繡著展翅的獵鷹圖案。沒有穿沉重的鎧甲,但腰間別著精鋼短棍、鐵尺和一圈牛筋繩索。

  他們以五人為一小隊,邁著整齊的步伐,沿著固定路線在各條街道、集市、胡同里巡邏。

  他們的眼神冷硬如鐵,沒有五城兵馬司兵丁那種吊兒郎當的兵痞氣,也沒有廠衛那種陰森詭異的殺氣。那是一種純粹的、冷酷的秩序感。

  大明皇家都巡警署,正式接管京城。

  變化,是立竿見影的。

  正陽門外,大柵欄。

  這裡是京城有名的銷金窟,雖然之前魏忠賢的血洗讓黑惡勢力遭到了重創,但只要有利益,總有鋌而走險的。

  申時,一家新開的茶樓外,兩個喝得醉醺醺的西山礦工,因為爭搶一個唱曲的姑娘,和幾個本地的無賴起了衝突。

  「入你娘的!老子在西山挖煤,手裡有的是銀子!這姑娘今晚老子包了!」礦工仗著手裡有錢,脾氣暴躁,直接掀翻了一張桌子。

  幾個無賴見狀,紛紛抄起長凳和板磚:「西山來的土包子,敢在京城撒野!打他!」

  雙方眼看就要混戰在一起。

  茶樓老闆嚇得躲在櫃檯後面,連聲叫苦。這要是打起來,他這店裡的桌椅板凳可就全毀了。

  就在這時。

  「嗶——!」

  一聲極其刺耳的銅哨聲,在茶樓外炸響。

  五名穿著黑色警服的巡警,大步跨入茶樓。

  帶隊的是個少了半截左耳的老兵。他冷眼看著劍拔弩張的雙方,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從腰間抽出精鋼警棍。

  「皇家警署巡查!聚眾鬥毆,全部抱頭,蹲下!」

  那幾個無賴平時跋扈慣了,雖然聽說過警署的厲害,但見對方只有五個人,又沒拿刀槍,便有些不以為然。

  「少管閒事!幾個臭巡街的,知道我們是跟誰混的嗎?」一個無賴舉起板磚就朝老兵砸了過去。

  老兵連眼皮都沒眨。

  他左腳向前踏出半步,身體微微側傾,輕鬆避開飛來的板磚。同時,右手的精鋼警棍猶如一條黑色的毒蛇,猛然甩出。

  「啪!」

  一聲悶響。

  短棍精準地擊中了那名無賴的右膝膕窩。

  「啊!」無賴慘叫一聲,右腿瞬間失去知覺,重重地跪倒在地。

  沒等他反應過來,老兵身後的兩名巡警已經如猛虎下山般撲了上去。兩人動作如出一轍:一人反剪雙臂,一人將其臉頰死死地按在滿是碎瓷片的地上。

  「咔噠!」

  牛筋繩索熟練地繞過手腕,打了一個死結。

  整個過程不到兩息。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剩下的幾個無賴和那兩個礦工都看傻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不跟你講廢話、直接動手、且制服手法如此專業暴力的官差。

  「還有誰想試試?」老兵用警棍敲了敲桌面,目光如電。

  「撲通,撲通。」

  剩下的幾個人毫無懸念地選擇了抱頭蹲下,瑟瑟發抖。

  「全部帶回南城分局!涉嫌鬥毆、損壞財物。按治安條例第十五條,每人罰銀五兩,在南城清掃街道十日!損壞的桌椅,照價雙倍賠償!」

  五個人押著七個鼻青臉腫的犯人,猶如一陣黑風般離開了茶樓。

  茶樓老闆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不僅自己的店保住了,連賠償都有了著落。他激動地對著巡警離去的方向連連作揖。

  這只是警署日常巡邏的一個微小縮影。

  在東城的騾馬市。

  以前那些橫行霸道的扒手「佛爺」們絕望地發現,他們的好日子徹底到頭了。

  那些穿著黑衣的巡警,似乎長了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們甚至不需要等到扒手得手。

  幾個形跡可疑、眼神亂飄的半大小子,剛想靠近一個外地客商。兩名偽裝成腳伕的警署便衣(魏忠賢的舊部)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後,一把握住他們的手腕,直接亮出警徽,拖進了暗巷。

  在西山的流民聚居區。

  那些試圖透過仙人跳、放高利貸來榨取工人血汗錢的黑道殘餘,迎來了最殘酷的掃蕩。

  巡警們不是幾個人行動,而是直接出動百人以上的中隊。封鎖街區,挨家挨戶搜查。查出放印子錢的帳本、查出逼良為娼的暗窖。不需要請示順天府尹,帶隊的警署百戶當場判決:主犯遊街示眾,家產查抄;從犯發配苦役營。

  這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對老百姓有著天然的保護欲,但對那些欺壓良善的黑惡勢力,卻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京城的風氣,在短短三個月內,為之一變。

  過去那種污水橫流、地痞橫行、商賈戰戰兢兢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街道變得乾淨整潔。西山特標水泥鋪設的垃圾池和公共茅廁,每天都有專人定時清理(全是被罰勞役的鬧事者)。

  商鋪老闆們再也不用交保護費,他們只需要每月按時向戶部的稅吏繳納固定的商稅,警署的巡警便會如同保護神一樣,在他們的店鋪外巡邏。

  西山的工人們在休沐日進城,不再像以前那樣胡作非為。他們知道,只要敢在街上鬧事,那些黑衣巡警的棍子絕對會讓他們明白什麼是王法。他們開始學著規規矩矩地去酒樓喝酒,去大明皇家藏書樓排隊借書,甚至去專門開設的工人夜校識字。

  秩序。

  一種建立在國家暴力機器絕對威懾之上,卻又充滿現代城市管理邏輯的秩序,在這座兩百萬人口的超級大都會中,深深地紮下了根。

  干清宮,西暖閣。

  春風和煦,吹拂著窗外的柳絲。

  朱由校坐在御案後,翻閱著順天府尹和都巡警署聯名呈上的第一季度治安匯總報告。

  「惡性命案,零起。」

  「聚眾械鬥,較去年同期下降九成。盜竊發案率下降八成。」

  「城市環境衛生大幅改善,未見疫病流行之兆。」

  朱由校放下摺子,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魏忠賢和那些退伍老兵,交出了一份堪稱完美的答卷。

  「皇上。」

  溫體仁站在御案前,看著這位年輕帝王,眼中滿是敬畏。

  「都巡警署設立三月,京師治安為之一靖。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皆言,皇上此乃千古未有之仁政。」

  「仁政?」

  朱由校輕笑一聲,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仁政。也沒有靠道德教化就能管好的二百萬人。」

  「京城的太平,是靠魏忠賢手裡的刀,和那兩千退伍老兵手裡的警棍砸出來的。是靠戶部每月足額撥付的治安餉銀餵出來的。」

  朱由校的手指在沙盤上划過。

  「京城,只是一個開始。」

  「大明的工業化程序,會讓越來越多的農民離開土地,湧入城市。天津衛、松江府、杭州府、廣州府。」

  「這些地方,都會變成幾十萬、上百萬人口的大城市。財富會聚集,罪惡也會滋生。」

  朱由校轉過身,目光如炬。

  「傳旨。」

  「總結順天府都巡警署的建制經驗。編寫《大明皇家城市警務管理章程》。」

  「將這套體系,推行至全國所有人口超過三十萬的州府!」

  「讓退伍的野戰軍老兵,成為大明城市秩序的捍衛者。把廠衛的眼睛,安插在警署的督查位置上。」

  「大明,不僅要在海外用大炮開疆拓土,更要在內部,建立起一套堅不可摧的鋼鐵秩序!」

  第二日,下朝之後。

  西暖閣內,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灑在紫檀木御案上。這玻璃,是西山皇家玻璃廠利用煤炭高溫窯爐新近研製出的平板玻璃,透光極佳,將暖閣內的陳設照得纖毫畢現。

  朱由校正端著一盞明前龍井,聽著戶部尚書畢自嚴匯報各地常平倉的儲糧資料。大明免了農稅,但商業和礦業的抽血,讓國庫前所未有的充盈。海外源源不斷運回的香料和白銀,正在皇家銀號的運作下,轉化為支援龐大基建的紙幣血液。

  「皇爺!」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急匆匆地跨過門檻,手裡捧著一份用紅色火漆封嚴的摺子。

  「西山皇家重工業總局宋總辦的密奏!」

  朱由校放下茶盞,眉頭微挑。

  西山距離皇宮不過幾十里地,宋應星這大半年來幾乎吃住在作坊里,除非是出了炸爐之類的大事故,或者……

  朱由校一把拿過摺子,拇指發力捏碎火漆,展開那張略帶油污的紙箋。

  摺子上的字跡潦草凌亂,墨跡甚至有些暈染,顯然是宋應星在極度亢奮的狀態下寫就的:

  「臣宋應星叩首:皇上昔日所賜之『鍋爐縮小與高壓密封』之法,臣經百次試錯,已然功成!新型高壓蒸汽機,體積已縮減至原版之三成,且推力不減反增。此物已能穩固安置於四輪鐵車之上,運轉自如,絕無炸爐之虞!叩請皇上御覽!」

  朱由校猛地站起身,龍椅在身後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成了!」

  他眼底爆射出一團熾熱的火光。

  「好一個宋長庚!真乃大明的魯班!」

  溫體仁和畢自嚴面面相覷。他們知道西山那台巨大的抽水蒸汽機,那確實是個神物,但體積龐大如同一座小樓。如今聽皇上的意思,宋應星把它縮小了?

  縮小了能幹什麼?放在大一點的院子裡抽水?

  「溫愛卿,畢愛卿。」朱由校大步走下御階,臉上難掩激動的神色,「走,跟朕去西山!去看看大明未來的『龍骨』!」

  半個時辰後。

  西直門外,通往西山工業區的那條水泥硬化官道上。

  一隊兩百人的錦衣衛緹騎護衛著朱由校的四輪馬車,一路狂奔。

  隨著距離西山越來越近,空氣中的煤煙味和機械的轟鳴聲愈發濃烈。

  車隊駛入甲字第一號機密作坊的內院。

  這裡已經被內衛親軍里三層外三層地封鎖。

  宋應星沒有穿官服,依然是那身沾滿機油和煤黑的粗布工裝。他帶著幾十名同樣灰頭土臉的大匠,早早地跪在作坊門口。

  「臣等叩見皇上!」宋應星的聲音因為長期熬夜而沙啞,但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起來!帶朕去看!」朱由校沒有半句廢話。

  作坊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內部的空間極為寬闊。

  在正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停放著一台造型怪異的鋼鐵造物。

  它不再是原來那種需要深挖地基、高達數丈的龐然大物。

  它的核心是一個橫置的圓柱形覆銅鍋爐,下方連著一個較小的火箱。

  鍋爐的後方,連線著一套縮小版但更加精密的黃銅氣缸和複雜的連杆機構。

  這整套系統,被巧妙地安置在一個用厚重槽鋼焊接而成的四輪底盤上。

  車輪不是木製的,而是實打實的生鐵鑄造,輪緣外側帶有凸起的邊緣。

  它就像一頭趴在地上的鋼鐵幼獸,雖然安靜,卻散發著一種充滿爆發力的機械美感。

  「皇上。」宋應星走到那台機器旁,粗糙的手撫摸著生鐵底盤,就像在撫摸自己的骨血。

  「臣按照您的提點,放棄了原來那種低壓凝汽式的結構。將氣缸改成了雙向進氣,利用高壓蒸汽直接推動活塞。這樣不僅省去了龐大的冷凝室,還將動力提升了一倍。」

  宋應星指著鍋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柳釘。

  「為了承受高壓,鍋爐用了西山最新鍛造的優質熟鐵板,厚度增加了一半。連線處用了雙排柳釘冷鍛密封。安全閥門經過了三次極限加壓測試,絕對安妥。」

  朱由校繞著這台初代高壓蒸汽機走了一圈。

  太粗糙了,太笨重了。管線暴露在外,連杆機構巨大且缺少潤滑保護。

  但這可是大明朝!

  是在十七世紀的中葉。

  在西方還在為了風帆戰艦的幾門前膛炮沾沾自喜的時候,大明的工匠硬是用最原始的工具機和人力,生生敲打出了工業革命的終極心臟。

  這是從無到有的跨越。

  「好。」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內心翻滾的巨浪。

  他轉身,看向跟進來的溫體仁和畢自嚴。這兩位重臣看著這台放在鐵車上的鍋爐,滿臉的疑惑。

  「皇上,此物確實精巧。但……將其安置在鐵車之上,有何用處?」畢自嚴忍不住發問,「莫非是用來在各作坊間移動抽水?」

  朱由校笑了。

  他沒有回答畢自嚴,而是直接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卷用明黃綢緞包裹的圖紙。

  這捲圖紙,他已經畫了很久,修改了無數次,一直在等待西山的冶金和密封技術能夠達到及格線的那一天。

  朱由校將圖紙在作坊內一張寬大的圖紙案台上猛地攤開。

  「宋長庚,溫體仁,畢自嚴。你們都過來看。」

  三人立刻圍了上來。

  當圖紙完全展開的那一刻,不僅是宋應星,連對機械一竅不通的溫體仁和畢自嚴,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圖紙上,畫著的不是什麼水泵,也不是什麼火炮。

  而是一列由鋼鐵構築的龐然大物。

  最前面,是一台比眼前這台蒸汽機更大、更修長的車頭。前面帶著尖銳的排障器,高聳的煙囪噴吐著濃煙。氣缸的連杆直接連線在巨大的驅動鐵輪上。

  在車頭之後,連線著一節裝載煤炭和水箱的「煤水車」。

  再往後,是一長串看不到盡頭的四輪鐵皮車廂。

  整列車,不是行駛在泥土官道上,而是死死地卡在兩根平行的鋼鐵軌道之上。

  「這叫,蒸汽機車。」

  朱由校的手指點在車頭的位置,聲音在作坊內迴蕩,帶著一種劃破歷史長空的宏大。

  「朕要的,不是它去抽水。朕要它自己跑起來!還要讓它拉著幾十萬斤的貨物,在鐵軌上跑!」

  宋應星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他本就是機械奇才,看著圖紙上那種利用蒸汽推動連杆、再轉化為車輪旋轉動能的機械原理,他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

  圖紙畫得纖毫畢現。連杆如何連線曲柄,閥門如何透過偏心輪控制進氣和排氣,每一個機械咬合的節點,都透著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嚴密邏輯。

  宋應星的視線順著車頭向後移動,最終,死死地定格在圖紙最下方那兩條平行的鐵軌剖面圖上。

  生鐵鑄造的軌道,工字型的截面,下方墊著厚重的硬木枕木,枕木之下是夯實的碎石路基。

  而在軌道的上方,蒸汽機車那巨大的生鐵車輪內側,帶著一圈明顯的凸緣,正好卡在軌道的內沿,確保這頭鋼鐵巨獸在高速行駛時絕不會脫軌。

  「這軌道……」

  宋應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一段塵封了兩年的記憶,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的腦海。

  大明國庫剛剛有了起色,皇上便力排眾議,下了一道讓滿朝文武瞠目結舌的旨意。

  皇上要求工部和重工業總局,耗費巨資,在西山到通州碼頭、以及大同到京畿的運煤路線上,鋪設這種「生鐵軌道」。

  當時朝堂上吵翻了天。所有的官員都認為,用水泥硬化路面已經足夠,何必還要耗費海量的珍貴生鐵去鋪在地上?

  當時皇上給出的理由是:用生鐵軌道配合帶凸緣的鐵輪木車,可以極大減少騾馬牽引的摩擦力。一匹馬在鐵軌上,能拉動五千斤的煤炭,運力提升十倍。

  這個理由說服了戶部尚書畢自嚴,因為這確實省下了海量的水腳費。大同的煤炭和遵化的鐵礦石,藉著這馬拉鐵軌,源源不斷地送入了西山。

  那兩年,西山的工匠們日夜加班,將一爐爐珍貴的鐵水澆築成鐵軌,釘在無盡的原野上。

  宋應星當時也以為,這鐵軌,就是為了讓騾馬省力氣的。

  但現在。

  他看著圖紙上機車車輪的輪距標註,再回想起兩年前皇上親自定下的那套「馬拉鐵軌」的軌距尺寸。

  四尺八寸半!(約1435毫米,標準軌距)

  嚴絲合縫。

  分毫不差。

  「轟!」

  宋應星的腦子裡彷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的手腳不受控制地顫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看神明般的驚悚目光看著眼前的這位年輕帝王。

  「皇上……」

  「兩年前……兩年前您力排眾議,頂著滿朝文武的彈劾,非要耗費幾百萬斤生鐵去鋪那幾條『有軌馬車』的道……」

  宋應星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圖紙上的軌道。

  「那鐵軌……根本不是給騾馬準備的!」

  「那軌距,那承重,那路基的碎石厚度……您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今天!為了這台『蒸汽機車』準備的!」

  此言一出。

  旁邊的溫體仁和畢自嚴如遭雷擊。

  兩年前!

  那時候西山兵工廠連一台完整的低壓抽水蒸汽機都沒造出來,連大口徑的火炮都還在炸膛的邊緣試探。

  皇上竟然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腦子裡畫好了今天這台龐大機器的圖紙?並且在全國最核心的物流動脈上,提前鋪設好了專供它行駛的軌道?

  這種跨越數年、算無遺策、硬生生拖著整個大明帝國的工業底子往前拔的恐怖前瞻性,讓這兩個在官場權謀里鬥了一輩子的人,感到了深深的絕望與敬畏。

  「這……這竟然是兩年前布下的局?」畢自嚴看著朱由校,嘴唇半張著。

  朱由校沒有去看兩位閣臣的失態。

  他負手立在案台前,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宋應星。

  「若不是藉著『有軌馬車』增加運力的名頭,戶部怎麼肯痛痛快快地掏出那麼多銀子去買生鐵?朝堂上那幫只會盯著帳本的文官,又怎麼肯讓工部去挖山填溝?」

  「造機器,只需西山的工匠日夜趕工即可。但鋪設幾百里的鐵軌,需要沿途各州縣配合徵用土地,需要徵發幾十萬勞工。」

  「若是等機車造出來了,再去鋪軌,黃花菜都涼了。朕要的,是這機車一出廠,就能立刻在大明的土地上跑起來,拉著煤炭和鋼鐵給國庫回血。」

  朱由校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圖紙的車頭位置。

  「宋長庚。」

  「你明白這鐵軌的真正用處了。那你更應該明白,這台機車,對大明意味著什麼。」

  宋應星跪在地上,仰起頭。

  他太明白了。

  「皇上……您的意思是,用這蒸汽機作為動力,代替那些拉車的騾馬?」宋應星的聲音依然在發顫,「可是……這等龐然大物,自身的重量加上裝載的貨物,少說也有幾十萬斤。鐵輪子在平地上,根本無法克服阻力,會陷死在泥里!」

  「但它在鐵軌上!」

  朱由校拔高了音量,指著圖紙下方的剖面。

  「鐵輪子在鐵軌上滾動,摩擦力比在泥地上小了十倍不止!只要蒸汽機產生的推力足夠大,只要軌道的承重足夠強,它就能拉動百萬斤的貨物!」

  畢自嚴在一旁聽著,腦子裡的算盤再次瘋狂撥動。

  一百萬斤?

  那是多少輛馬車的載重量?大明朝江南最大的漕船,一船的極限也就是這個載貨量!

  「皇上。」畢自嚴跨前一步,聲音發緊,「若此物真能如皇上所言,在陸地上拉動百萬斤貨物……那豈不是……陸地上的漕船?」

  「比漕船更快!更穩!更不受天時限制!」

  朱由校轉過身,直視著這位戶部大管家。

  「漕運受制於運河的水量,冬季上凍必須停航,沿途還要耗費幾十萬漕丁拉縴,途耗驚人。馬車運輸,哪怕是跑在水泥路上,騾馬需要吃草休息,遇到暴雪大雨依然寸步難行。」

  朱由校的手猛地一揮,彷佛要劈開大明朝幾千年來的地理束縛。

  「但這蒸汽機車,只要有煤,有水。它就能十二個時辰日夜不停地咆哮!它能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雪中穿行,它能翻越太行山,它能跨過黃河!」

  「大同的煤,只需要一天,就能運到京城!」

  「江南的糧食和布匹,不用走大運河,幾天時間就能直達九邊軍鎮!」

  「如果遇到戰事。天雄軍的兩萬野戰精銳,連同上百門重炮和幾個月的糧草。全數裝上車廂,一個月之內,就能到達大明的任何一個地方!」

  戰略機動!

  後勤碾壓!

  溫體仁作為首輔,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大明帝國的疆域太大了。歷朝歷代,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力,往往因為漫長的通訊和兵力投送距離而大打折扣。南方發生叛亂,北方的精兵調過去,往往需要幾個月的時間,黃花菜都涼了。地方豪強和藩鎮,就是靠著這種地理上的隔絕,才敢跟朝廷叫板。

  但如果有了這個所謂的「蒸汽機車」。

  皇權的觸角和暴力的投送速度,將被縮短到一個令所有野心家絕望的程度。大明帝國龐大的版圖,將被這些鋼鐵大動脈死死地縫合在一個絕對集權的中央意志之下。

  任何割據,任何叛亂,在沿著鐵軌呼嘯而至的大炮和步兵方陣面前,都將是個笑話。

  「這……這是鎮國之器啊!」溫體仁喃喃自語,老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駭然。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皇帝對農業稅不屑一顧,為什麼敢放任官員去拿商稅抽成。因為皇帝手裡,捏著足以粉碎一切的物理偉力。

  「宋應星!」

  朱由校沒有理會兩位老臣的震驚,他直接走到宋應星面前,將那捲圖紙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

  「小型高壓蒸汽機既然已經研製成功,這最難的一關已經過了。」

  「接下來,朕要你傾盡西山重工業總局的一切力量,把這圖紙上的機車,給朕造出來!」

  「缺生鐵,朕把遵化和武安的礦山全撥給你。缺工匠,朕讓錦衣衛去全天下給你抓最好的鐵匠。缺銀子,讓畢自嚴直接開皇家銀號的內庫讓你提!」

  「朕不管你炸壞多少口鍋爐,報廢多少個氣缸。」

  朱由校的手指用力捏緊宋應星的肩膀。隔著粗布工裝,宋應星能感覺到朱由校手上傳來的力量。

  「用最快的速度!把這頭吃煤喝水的鋼鐵巨龍,給朕養活了,放到鐵軌上!」

  「大明的未來,就在西山的鍛床底下!」

  宋應星死死地抱著那捲圖紙,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千鈞重力。

  他是個純粹的匠人,是個科學家。他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是足以名垂青史、改變整個世界運轉法則的神跡。

  如果這輩子能親手打造出這樣一台改變國運的機器,就算明天炸爐死在這作坊里,他也值了。

  「臣,領旨!」

  宋應星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砸在滿是油污的青石板上。

  「臣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把這蒸汽機車,給皇上造出來!」

  朱由校站在作坊中央,聽著周圍機械的轟鳴。

  作坊外,西山高爐噴吐的濃煙遮蔽了初春的天空。

  他知道,當這輛機車真正跑起來的那一天。

  大明,將再也無人能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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