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在這片土地上,皇上的錢,一分也不能少


  秋汛剛過,長江出海口的風浪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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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艘掛著葡萄牙王國十字帆的蓋倫商船「聖保羅號」,正藉著東南季風,吃力地向著大明松江府吳淞口的方向航行。

  阿爾瓦羅站在高聳的艉樓甲板上,雙手抓著被海鹽浸透的木質欄杆。

  這位四十五歲的里斯本老海狼,已經在遠東的這片海域上飄泊了整整二十年。

  他曾在果阿的集市里倒賣過象牙,在澳門同那些貪財畏首的市舶司太監打過交道,也曾在巴達維亞的荷蘭總督府里喝過昂貴的紅酒。

  在他的認知里,東方那個龐大的明帝國,就像是一頭沉睡且遲鈍的巨象。任由底下的貪官污吏隨意吸血。只要你捨得塞銀子,你就能換回成船的絲綢和瓷器,回歐洲換取十倍的暴利。

  但今天,當「聖保羅號」繞過舟山群島,真正駛入大明長江口的航道時。

  阿爾瓦羅灰色的眼球外凸,呼吸停滯了半息。

  前方的海平線上,沒有他熟悉的那些破舊木製漁船,也沒有那些依靠風力緩慢移動的舊式福船。

  航道,擁擠得令人髮指。

  數百艘懸掛著日月龍旗的龐大船隊,正首尾相連,從南面的海域駛來。那些船隻吃水極深,船體是用上等硬木與熟鐵加固的過載沙船。

  此時的風向並不完全順暢,但這些船的速度絲毫未減。

  阿爾瓦羅舉起單筒望遠鏡。

  他清楚地看到,那些沙船的甲板上,沒有水手在費力地搖櫓。船艉的後方,高聳的鐵皮煙囪正噴吐著滾滾黑煙。巨大的木鐵混合水輪在某種動力的驅動下,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江水,翻起大片白色的水花。

  大明的蒸汽輔助動力商船。

  這些船上裝載著從爪哇島運回來的成噸肉豆蔻、丁香和生橡膠。它們不用看老天爺的臉色,日夜兼程地將南洋的血液抽回大明的本土。

  越靠近吳淞口,江面上的船隻越密。

  不僅有大明的官船,還有掛著暹羅、朝鮮、甚至是英國和法蘭西旗幟的武裝商船。這些往日在四海橫行霸道的西方海盜船,此刻像是一群排隊等待投餵的羔羊。它們被外圍巡弋的大明護衛艦驅趕著,嚴格按照海面上浮標劃定的航線,慢速航行。

  「聖保羅號」穿過外圍的警戒線。

  吳淞口的新建深水港,毫無遮掩地撞進了阿爾瓦羅的視線。

  那是一座由鋼鐵和灰石直接從海水中拔地而起的龐然大物。

  長達數里的防波堤,全部由被稱為「水泥」的灰色硬物整體澆築而成。海浪拍擊在防波堤上,只碎成白色的水沫,連一道裂縫都無法留下。

  防波堤的盡頭,聳立著三座巨大的星形炮台。

  黑洞洞的加農炮管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森嚴的金屬光澤。炮台上的大明士卒穿著深藍色的短打軍服,肩上扛著帶刺刀的火槍,佇列整齊地來回巡視。

  港灣內部的景象,徹底顛覆了阿爾瓦羅對遠東貿易的認知。

  數以千計的泊位沿著海岸線依次排開。

  傳統的跳板和人力背扛搬運,在這裡被徹底淘汰。

  碼頭的泊位旁,矗立著幾十座高達十丈的木鐵混合吊塔。蒸汽鍋爐在吊塔底部轟鳴,粗大的齒輪咬合旋轉,發出震耳欲聾的咔咔聲。

  手腕粗的鋼索垂下,底端的鐵鉤穩穩地鉤住重達數千斤的木箱。伴隨著蒸汽機的嘶吼,貨箱被輕而易舉地從船艙底部拔出,在半空中平移,最後精準地落在碼頭上的四輪平車上。

  幾名光著膀子的大明苦力上前,抽出木楔子固定貨箱。

  四輪平車的底部,卡在兩條平行的生鐵軌道上。

  兩匹強壯的挽馬打著響鼻,套上韁繩。馬鞭一揮,挽馬毫不費力地拉動著裝載了幾萬斤貨物的車廂,順著鐵軌,向著港口後方駛去。

  順著鐵軌延伸的方向看去。

  那裡是連綿不絕的紅磚倉庫區。

  巨大的倉庫一座挨著一座,屋頂覆蓋著防雨的石棉瓦。數不清的馬車在鐵軌上穿梭。

  空氣中,煤煙的焦臭味、胡椒的辛辣味、絲綢的漿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工業與商業交織的氣息。

  一箱箱打包好的松江細棉布、景德鎮新式瓷器、西山兵工廠打制的鐵農具被拉回碼頭,裝入那些準備出海的商船。

  這台名為大明帝國的機器,正在以一種冷酷、高效的節奏,吞吐著全世界的財富。

  「上帝啊……」大副站在阿爾瓦羅身旁,手裡捏著一個黃銅望遠鏡,手腕不受控制地發抖,牙齒上下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這還是那個連造船木料都要東拼西湊的明國嗎?倫敦的泰晤士河碼頭跟這裡比起來,簡直就是個鄉下的爛泥塘。」

  阿爾瓦羅胃部一陣痙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商船,落在了港口的咽喉航道處。

  兩艘體型超過百丈、船體外側包裹著熟鐵裝甲的三寶級戰列艦,正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鋼鐵山嶽,停泊在那裡。

  側舷那上下三層、密密麻麻的炮門蓋敞開著。

  在這個距離,阿爾瓦羅甚至能看清那些重型火炮炮管上殘留的硝煙痕跡。

  這絕不是擺設。

  這是幾個月前在南洋生生轟碎了荷蘭人巴達維亞星形棱堡的殺戮機器。

  「降半帆。掛出通商堪合旗。」阿爾瓦羅深吸一口氣,下達指令。

  「聖保羅號」緩緩靠近引航區。

  船帆落下,沉重的鐵錨砸入海中。

  水面破開,一艘吃水極淺、速度奇快的大明蜈蚣快船迅速貼了上來。

  船頭站著七八名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口繡著「皇家海關」字樣的明朝官員。他們身後,是十名端著短管後裝火銃的緝私隊士卒。

  沒有丟擲抓鉤,蜈蚣快船靠上商船側舷。幾名海關官員順著繩網攀上甲板,動作乾淨利落,皮靴踩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阿爾瓦羅換上了他最體面的天鵝絨外套,臉上堆起熟練的討好笑容,快步迎上前去。他甚至在袖管里藏了五枚純度極高的西班牙金幣。

  帶頭的海關主事走上甲板。

  他沒有看阿爾瓦羅那張諂媚的臉,也沒有四處張望尋找可以敲竹槓的油水。

  主事徑直走到甲板中央,拉過一把木椅坐下。他從隨身的牛皮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帳冊,一把鐵算盤,以及一方吸滿紅印泥的印盒。

  兩名緝私士卒持槍分立左右,槍托頓在木板上。

  「船名。母港。貨物清單。現銀總數。」

  主事翻開帳冊,提筆蘸墨。漢語說得極快,不帶絲毫情緒起伏。

  旁邊一名懂葡萄牙語的通事立刻上前,面無表情地進行翻譯。

  阿爾瓦羅袖管里的金幣已經沾上了手裡的汗水,但他看著主事那張公事公辦的臉,最終沒敢把手伸出來。

  他知道,這些官員現在拿的是朝廷豐厚的養廉銀和實務抽成,為了幾枚金幣去壞了規矩丟掉腦袋,他們不干。

  阿爾瓦羅轉過頭,讓大副捧出早已準備好的清單,雙手遞了過去。

  「聖保羅號。來自果阿。空船。攜帶西班牙本洋及純銀錠,共計十二萬兩。」

  主事接過清單,目光在「十二萬兩」的數字上停留了一息。

  他將清單壓在鎮紙下,手中的毛筆在帳冊上快速登記。

  「按大明新律《皇家海貿通商法例》第七條。」

  主事一邊寫,一邊報數。通事的聲音同步傳入阿爾瓦羅的耳中。

  「外藩商船入大明港口,所有交易,不得使用外洋銀幣與現銀私相授受。大明市面,只認大明皇家銀號發行的法定紙鈔。」

  「爾等所攜之十二萬兩白銀,即刻由海關緝私隊押解入港,送至『大明皇家銀號』吳淞口分號進行熔鑄核驗。」

  主事手旁的算盤珠子發出一陣急促的啪啪聲。

  「扣除二分火耗與成色折舊。餘數全數兌換為大明皇家銀票。憑此銀票,方可在交易所內進行大宗貨物交割。」

  阿爾瓦羅聽完通事的翻譯,心臟猛地收縮,頭皮發麻。

  扣押現銀,換成紙?

  在歐洲商人的概念里,白銀是硬通貨,是各國公認的財富。他們千里迢迢跨越大洋,冒著風暴和海盜的風險運來一船真金白銀,就是為了買實實在在的絲綢和瓷器。

  換成紙?如果大明朝廷不認帳,這些紙連擦屁股都嫌硬!這等同於搶劫!

  「大人!」

  阿爾瓦羅的胸膛劇烈起伏,雙手在胸前揮舞,聲音拔高。

  「這不合規矩!白銀在全世界都是通用的!我們在果阿,在馬六甲做買賣,都是用現銀結清!為什麼要把我們的真金白銀拿走,換成你們的紙!」

  緝私隊士卒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兩支短管火銃的槍口微微抬起,大拇指壓在了擊錘上。

  主事停下手中的筆。

  他慢慢抬起頭,看了阿爾瓦羅一眼。

  那眼神里毫無溫度,只有一種高高在上、審視物品般的冷漠。

  「在大明的海域,大明的律法就是規矩。」

  主事合上帳冊,站起身。他走到船舷邊,伸手指向港口內那些密密麻麻的商船。

  「你看看那些船。紅毛鬼的,佛郎機人的,還有那些南洋土著的。他們帶來的每一兩銀子,都得先進大明的熔爐。大明賣給你們的絲綢和香料,只認皇家銀票。」

  「不想換,現在就可以調頭滾回你們的果阿去。」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阿爾瓦羅看著主事身後那幾名手按腰刀的緝私隊士兵,以及遠處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將想要抗辯的話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

  他妥協了。

  兩個時辰後。

  阿爾瓦羅站在吳淞口碼頭的堅硬地面上。

  他剛剛從皇家銀號的櫃檯上,拿到了厚厚一沓印著紫銅絲水印和精美花紋的紙張。

  總計十一萬七千六百兩。

  扣除的火耗和手續費,比他預想的還要精準,沒有一分錢的私下盤剝。

  帳房先生將紙張透過視窗底部的凹槽推了出來。

  「當面點清,離櫃概不負責。」

  阿爾瓦羅拿起那一疊紙。

  這就是大明皇家銀票。

  紙張的質地出乎意料的堅韌,摸上去有一種奇特的紋理感,絕非普通的竹麻紙。

  他將一張面額為「一千兩」的銀票舉起,對著透進大廳的陽光。

  陽光穿透紙面,紙張內部赫然顯現出一條極其精細的紫銅絲線,絲線上還壓印著微小的龍紋圖案。

  票面的四角,是用複雜的套色印刷技術印製的海浪和齒輪紋路。

  這種級別的防偽工藝,別說是偽造,就算是歐洲最好的畫師和工匠,連仿製出這種紙張的材質都做不到。

  「拿著這些,你們就可以去商品交易所提貨了。」

  海關主事將一份蓋著紅色大印的通商堪合遞給阿爾瓦羅。

  「生絲、瓷器、茶葉,甚至是南洋的香料,市面上應有盡有。大明從不短缺貨物。」

  阿爾瓦羅將銀票貼身收好,沉甸甸的皮囊換成了輕飄飄的紙,這種強烈的失落感依然縈繞在心頭。

  他走出皇家銀號的大門,準備前往蘇州府。

  寬闊的馳道上,滿載著這些貨物的四輪馬車首尾相連,向著港口的方向轟鳴駛去。

  而在道路的另一邊,從港口卸下的原煤、粗鐵和南洋的香料,正被源源不斷地運往內陸的作坊。

  這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心臟。

  它在有條不紊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在將全世界的財富和資源,吸入它那無底的深淵。

  阿爾瓦羅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吳淞口炮台,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張蓋著大明印章的通商堪合。

  他突然意識到,歐洲那些國王和貴族們在地圖上爭奪的幾寸土地、幾個堡壘,在這個東方帝國面前,是何等的可笑和渺小。

  「阿爾瓦羅先生。」

  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一名穿著青色杭綢長衫、腰間掛著一枚和田玉佩的中年大明商人,面帶微笑地走了過來。

  林遇春,大明皇家織造局授權的甲等通商買辦。

  「林掌柜。」阿爾瓦羅將銀票收入貼身的皮囊,上前行了西洋的脫帽禮。他們曾在澳門有過幾次交易。

  「歡迎來到大明。」林遇春沒有回禮,只是拱了拱手,「您的船要在港口檢修補給。我已經在蘇州市舶司為您訂好了客棧。咱們這便啟程吧,今年的春絲和南洋香料剛剛到岸,去晚了,配額可就沒了。」

  阿爾瓦羅點了點頭,跟隨林遇春走向港口外的驛道。

  當他踏出港口區的那一刻,他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一條寬達三丈、平整如砥的青灰色道路,從港口一直向西延伸,看不到盡頭。

  路面上沒有泥坑,沒有車轍,只有四輪過載馬車碾壓過後的輕微摩擦痕跡。

  「這是水泥馳道。」林遇春看出了阿爾瓦羅的驚愕,順口解釋,「從吳淞口直通蘇州府。以前走水路或者泥路需要兩天兩夜,現在坐四輪馬車,三個時辰即到。」

  兩人登上一輛由兩匹高頭大馬拉拽的四輪馬車。

  馬車伕一甩皮鞭,車輪在水泥路面上飛速滾動,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顛簸。

  馬車沿著寬闊的馳道疾馳,道路左側是波光粼粼的吳淞江,右側則是廣袤的江南平原。

  但這平原的景色,已經讓阿爾瓦羅徹底迷失了方向。

  在歐洲人的遊記里,江南應該是水田連綿、農夫在泥水裡插秧的田園牧歌。

  可現在,視線所及之處,大片大片的農田被改種了棉花和桑樹。

  每隔幾里地,就能看到一座占地極廣的紅磚院落。

  高聳的磚砌煙囪向天空噴吐著灰黑色的煙霧。

  馬車經過一座龐大的建築群時,阿爾瓦羅聽到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那聲音不是人的呼喊,而是無數鋼鐵機件相互咬合、高速運轉時發出的有節奏的撞擊。

  「轟隆!哐當!轟隆!哐當!」

  「那是皇家織造局的第七號分廠。」林遇春指著那座被高牆圍起的廠區。

  「裡面用的全是從西山運來的『天啟二型水力紡紗機』。這一座廠子,有五千名女工,分兩班日夜不停地倒班。一天能出產純棉布一萬兩千匹。」

  阿爾瓦羅的心臟猛地一抽。

  一天一萬兩千匹?

  一個普通的歐洲手工紡織作坊,十幾個熟練工人,一個月也織不出幾十匹上好的棉布。

  大明這種集中化的機械生產,已經完全脫離了手工業的範疇。

  「你們……你們生產這麼多布,賣給誰?」阿爾瓦羅結結巴巴地問道。

  「賣給全世界。」

  林遇春的語氣中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霸道。

  「大明的商船現在暢通南洋和天竺。這種機織棉布,質地緊密,成本不到手工的一半。運到莫臥兒帝國和波斯,當地的那些手工織布戶根本沒法跟我們競爭。幾個月前,剛有一批印度布商破產跳了海。」

  阿爾瓦羅倒吸一口涼氣。

  大明正在用這種恐怖的產能,去直接摧毀其他國家的傳統手工業,將他們的財富強行抽走。

  他甚至不敢想像,如果大明的商船將這些廉價而精美的棉布運到歐洲,威尼斯和佛蘭德斯的那些紡織行會將面臨怎樣的滅頂之災。

  三個時辰後,馬車減速。

  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規模宏大到讓人無法呼吸的超級都市。

  蘇州。

  這座大明帝國的經濟心臟,在經歷過新政的洗禮、免除農稅和商貿徹底解禁後,迎來了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城市化爆炸。

  沒有傳統城牆的限制,城市的邊緣已經向外延伸了數十里。

  巨大的護城河被拓寬成了深水航道,數以萬計的漕船和商船在河面上穿梭。

  阿爾瓦羅走下馬車,站在蘇州城南的閶門外。

  他去過羅馬,去過威尼斯,去過倫敦。

  在那些西方最繁華的城市裡,街道往往狹窄骯髒,糞水橫流。

  但眼前的蘇州,街道寬達五丈,全部由水泥硬化。

  中間是車道,兩側是供人行走的石板路。

  每隔一段距離,便設有專門的垃圾池和下水鐵柵欄。

  街道兩旁,不再是那種低矮的木板房。而是三層、甚至四層的磚木混合建築。

  最讓阿爾瓦羅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些建築的窗戶。

  那不是糊著窗戶紙的雕花木格。

  而是一整塊一整塊、平整透明的玻璃板!

  「天主啊……這麼多玻璃……」阿爾瓦羅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樓商鋪那扇巨大的玻璃櫥窗。

  在歐洲,玻璃是貴族用來炫耀財富的奢侈品。

  只有教堂的花窗或者國王的宮殿才用得起。

  而在這裡,玻璃被西山玻璃廠用流水線大規模壓製出來,直接當成了普通商鋪展示貨物的擋風板。

  櫥窗內,擺放著一匹匹顏色鮮艷的絲綢、精美的青花瓷器,甚至還有西山出產的帶著琺瑯彩殼的自鳴鐘。

  「別看了,這只是外城的零售鋪子。」

  林遇春催促著阿爾瓦羅。

  「大宗交易,得去城中心的『大明皇家商品交易所』。」

  兩人順著大街向內城走去。

  一路上,阿爾瓦羅看到了這座城市的絕對秩序。

  沒有乞丐在街頭遊蕩,沒有幫派分子在路邊敲詐勒索。

  每隔幾條街,就能看到一隊穿著深黑色制服、胸口繡著獵鷹圖案的大明巡警。

  他們腰間掛著精鋼鐵尺和短木棍,邁著整齊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

  任何人如果敢在街上隨地傾倒穢物,或者聚眾爭吵,立刻就會被這些面無表情的黑衣人按倒在地,用牛筋繩索捆走。

  這種現代化的城市管理,讓蘇州的治安好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地步。

  穿過幾條繁華的街巷,一股混合著上百種奇異味道的濃烈氣息,鑽入了阿爾瓦羅的鼻腔。

  那是胡椒的辛辣、肉豆蔻的甜香、丁香的濃郁……

  「香料市場。」

  林遇春帶著阿爾瓦羅拐入了一條專門辟出的巨大街區。

  在這個街區,阿爾瓦羅徹底陷入了呆滯。

  在歐洲,香料是論克賣的,是用天平小心翼翼稱量的液體黃金。

  誰掌握了香料,誰就掌握了財富的密碼。

  這曾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和葡萄牙人拼死爭奪的命脈。

  但在這裡。

  巨大的紅磚倉庫排成兩列,倉庫的大門敞開。

  裡面堆積如山的,不是泥土,是成噸成噸的肉豆蔻和丁香!

  苦力們用鐵鍬鏟著這些名貴的香料,裝進粗糙的麻袋裡。

  一車車的胡椒像運送煤炭一樣被推來推去。

  「這……這怎麼可能?」阿爾瓦羅走近一個麻袋,抓起一把丁香,放在鼻尖嗅了嗅,極品。

  「南洋的爪哇島,現在是大明皇家南洋總督府的轄地。」

  林遇春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大國子民的傲慢。

  「一百二十萬土著苦力,在種植園裡沒日沒夜地採摘。大明的東海艦隊把馬六甲海峽封死了,西洋人的船一艘也別想靠近香料群島。所有的香料,全部運回大明統購統銷。」

  阿爾瓦羅順著林遇春的視線看去。

  在香料市場的一角,他看到了幾個金髮碧眼的歐洲人。

  那是幾名荷蘭商人。

  曾幾何時,荷蘭人在南洋橫行霸道,是遠東貿易的霸主。

  但現在,這些昔日的霸主,正低聲下氣地站在一名大明庫房管事面前。

  那名大明管事手裡拿著帳本,連正眼都沒看他們。

  「肉豆蔻,一百擔。一口價,每擔五百兩皇家銀票。不講價。」管事吐出一口茶水,語氣生硬。

  那幾名荷蘭商人面露難色,互相用荷蘭語激烈地爭吵了幾句,最終只能屈辱地掏出厚厚一沓大明皇家銀票,遞了過去。

  「他們別無選擇。」林遇春看著這一幕,冷笑一聲,「回了歐洲,他們依然能賺大錢。但利潤的大頭,大明已經抽走了。他們現在,只是替大明賣貨的腳伕。」

  這一刻,阿爾瓦羅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穿過香料市場,他們終於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大明皇家商品交易所。

  這座建築占據了蘇州城正中央一個巨大的廣場。

  它沒有採用傳統的木製結構,而是用鋼筋水泥築起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巨大堡壘。

  四周立著十六根粗大的花崗岩羅馬柱——這是大明工匠借鑑了傳教士帶來的圖冊後改良的設計。

  大門上方,懸掛著一面巨大的金字匾額,落款處蓋著當今天子的玉璽印章。

  進入交易所內部,巨大的穹頂下是一個足以容納數千人的交易大廳。

  大廳的牆壁上,掛著幾十塊巨大的黑木板。

  木板上,用**筆實時更新著生絲、棉布、瓷器、茶葉和香料的掛牌底價。

  穿著各色服飾的商人——有戴著瓜皮帽的山西晉商,有穿著綢衫的徽商,還有像阿爾瓦羅這樣金髮碧眼的西洋人,在大廳里來回穿梭,手裡捏著銀票和認購契約。

  幾十個辦理交割的視窗後方,大明皇家銀號的算帳先生們正飛快地撥動著算盤,核對帳目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猶如密集的雨打沙灘,震耳欲聾。

  「林掌柜。」阿爾瓦羅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回歸商人的本能,「我需要五萬匹松江的細棉布,兩千斤上等湖絲,還有一千擔胡椒。」

  「沒問題。按今日掛牌價。」

  林遇春帶著阿爾瓦羅走向一個標註著「大宗外銷」的交割視窗。

  視窗後的吏員接過林遇春遞上的通商甲等堪合,翻開一本厚厚的帳簿。

  「松江細棉布,今日底價每匹二兩五錢。兩千斤湖絲,合計四萬兩。胡椒一千擔,折銀八萬兩。總計,十八萬兩千五百兩皇家銀票。」

  吏員手下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報出一個精準的數字。

  阿爾瓦羅聽完翻譯,立刻從貼身的皮囊里掏出在吳淞口兌換的銀票,點出十八萬兩千五百兩,遞了過去。

  就在交易即將完成時。

  大廳的另一側,突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阿爾瓦羅轉頭看去。

  只見一個留著濃密鬍鬚、身材高大的英國商人,正滿臉漲紅地拍打著一個交割視窗的台面,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大聲咆哮。

  「這不公平!昨天生絲的價格還是每百斤一千八百兩,今天為什麼漲到了兩千兩!你們這是搶劫!我要按昨天的價格提貨!」

  那英國商人一邊吼叫,一邊試圖將一疊銀票強行塞進視窗,甚至伸手去拽裡面吏員的衣領。

  在他的身後,站著幾個同樣身材魁梧的西洋水手,手按在腰間的短劍柄上,大聲鼓譟著壯聲勢。

  周圍的大明商人們停下了腳步,紛紛冷眼旁觀,像是在看一出註定悲慘的滑稽戲。

  大廳內那密集的算盤聲,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櫃檯內的那名大明吏員沒有後退,也沒有驚慌。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名英國商人,伸手將塞進來的銀票推了回去。

  「大明皇家交易所,價格隨行就市,由內務府統一核定。今日出海的船多,生絲存量減少,價格自然上調。」

  吏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把手拿開。這裡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英國商人顯然習慣了在其他國家用武力威懾來獲取商業利益,他並沒有收斂,反而更加囂張地拔出腰間的短劍,一劍重重地劈在木質的櫃檯上。

  「如果你們不按昨天的價格交易,大英帝國的商船就會封鎖你們的港口!」

  狂妄,無知。

  在場的明朝商人們甚至發出了幾聲嘲弄的低笑。

  就在那名英國商人話音剛落的瞬間。

  大廳四周的偏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咔噠、咔噠、咔噠。」

  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聲響起。

  十二名穿著玄色曳撒、腰系牛皮寬頻、胸口繡著暗金色雲紋的西廠番子,猶如十二道黑色的閃電,直接切入了交易大廳。

  他們沒有大聲呵斥,也沒有任何警告的言語。

  帶隊的西廠檔頭走到那名英國商人和他的水手面前。

  沒有多餘的動作,檔頭抬起左手,右手順勢從腰間拔出一柄精鋼打造的三棱鐵尺。

  「拿下。」

  僅僅兩個字。

  十二名西廠番子瞬間暴起。

  兩名番子直接欺身而上,其中一人用覆蓋著鐵甲的手臂狠狠砸在那英國商人的手腕上,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短劍噹啷落地。

  另一名番子順勢一腳踹在英國商人的膝彎處。

  這體重超過兩百斤的壯漢慘叫一聲,重重地跪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後面的幾個西洋水手剛想拔劍反抗。

  「砰!砰!」

  兩名西廠番子直接拔出腰間的短管火銃,對著大廳的天花板扣動了扳機。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大廳內迴蕩,硝煙瀰漫。

  所有的反抗在絕對的暴力和火器威懾下瞬間土崩瓦解。

  番子們動作嫻熟得令人膽寒。他們用鐵尺敲碎了水手們的膝蓋骨,拿出牛筋繩索,將這幾個人猶如捆豬一般反剪雙臂,死死地勒緊。

  整個過程發生得極快,前後不過十幾息的功夫。

  那名剛才還囂張跋扈的英國商人,此刻滿臉是血,手腕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折著,疼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像一條死狗一樣被兩名番子拖在地上。

  西廠檔頭走到那名交割視窗的吏員面前。

  「攪亂皇家交易,持械衝撞官衙。按大明新律,沒收其名下所有船隻及貨款。」

  檔頭轉過身,冷厲的目光掃過大廳內所有噤若寒蟬的外國商人。

  「主犯連同從犯,即刻押解西山礦井。」

  說完,檔頭一揮手,十二名番子拖著那幾個絕望的西洋人,迅速退出了大廳。

  大門重新關上。

  大廳內短暫的死寂過後。

  算盤的撥動聲,再次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彷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阿爾瓦羅站在原地,後背的襯衣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終於明白,大明帝國為什麼要廢除那些繁瑣的朝貢禮儀,為什麼要建立這套貨幣和交易系統。

  大明根本不在乎你們這些西洋人是來朝貢的,還是來做生意的。

  「阿爾瓦羅先生。」

  林遇春轉過頭,看著臉色慘白的葡萄牙老海狼,將那份蓋著大明皇家銀號紅色大印的提貨契約遞到他的面前。

  林遇春的表情很平靜,用手整理了一下長衫的領口。

  「契約已經辦妥了。拿著這份堪合,去十里外的三號倉提貨。」

  他指了指大廳上方那面巨大無朋的明黃底龍旗。

  「在這片土地上,皇上的錢,一分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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