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未來和火車
順天府的風雪聯綿了三日,將整座京師內外城裹上了一層厚重的蒼白。
若是放在七年前,這等規模的大雪,順天府尹的案頭早就堆滿了南城凍死骨的報喪文書。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會縮在值房裡烤火,任由街巷上的積雪成冰,阻斷商旅。
但如今,京師的街道上,聽不到更夫敲擊破鑼的寒酸聲響。
天剛蒙蒙亮,一隊隊穿著黑色制式棉服、胸口繡著獵鷹圖樣的都巡警署巡警,便踩著皮靴踏入了風雪。
他們手裡拿著鐵鏟和推雪板,驅趕著那些因為尋釁滋事被罰勞役的潑皮無賴,將主幹道上的積雪迅速推入下水道的暗渠。
皇極殿的偏殿,如今已經被改建為內閣與六部的聯合議事堂。
殿內沿著牆根鋪設的鑄鐵水暖管道散發著均勻的熱浪,將室外的嚴寒徹底隔絕。
朱由校坐在一張寬大的金絲楠木案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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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位大明帝國最高統治者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刻痕。
一轉眼,距離那個在干清宮棺材裡猛然坐起的驚悚日子,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的光陰。
朱由校從一個二十四歲的青年,已經邁入了而立之年。
三十一歲。
對於尋常百姓而言,正是成家立業、精力最旺盛的年歲。
但對於這個星球上最龐大、運轉速度最恐怖的帝國的君主來說,年齡,已經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數字。
他根本沒有時間去關注自己到底多少歲,他的大腦,每時每刻都被海量的國家資料填塞得滿滿當當。
御案上,堆積的不是輕飄飄的道德文章。
左手邊,是鐵道總局呈遞的《京晉線穿山隧道爆破損耗及撫恤核算帳冊》。
右手邊,是皇家重工業總局遞交的《西山第三期高爐擴建及石灰石原料缺口告急疏》。
正中間,則是南洋總督方以智用八百里加急送回的《爪哇及呂宋統籌榨糖業與橡膠林勞力調撥奏呈》。
「工部的摺子說,修鐵路的水泥不夠了?」
朱由校拿起一本紅皮摺子,隨手翻開,目光沒有在那些冗長的官話上停留,直接落在了末尾的缺口數字上。
「回皇上。」
工部尚書跨步出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京寧線(京師至南京)已經修到了山東兗州府。但黃河沿岸的堤壩加固,同時抽調了大量的水泥。長興和西山的兩座大型水泥廠,窯火已經燒到了極限,十二個時辰不歇,依然補不上每日三萬石的缺口。」
「臣核算過。若要保證鐵路進度不斷,必須在山東濟南府就地新建三座立式旋窯。但建廠需要現銀,需要調撥西山的蒸汽粉碎機。戶部那邊……」
工部尚書的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的戶部尚書畢自嚴。
這位天下第一大管家,如今已經年近七旬,乾癟的臉頰上刻滿了風霜,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戶部沒錢。」
畢自嚴回答得乾脆利落,毫不留情。
「皇上。不是老臣摳搜。」畢自嚴上前一步,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
「南洋馬尼拉打下來之後,重建港口、修築棱堡,已經掏了國庫兩百萬兩的底子。西山的兵工廠要上新式的後裝線膛炮流水線,宋應星昨天剛從老臣這裡提走了一百萬兩。」
畢自嚴將冊子翻得嘩嘩作響。
「加上大明皇家軍事學院和基層行政學院今年的秋季擴招。兩萬名生員的吃喝拉撒、筆墨紙硯,全得國庫兜底。」
「大明現在的進項是多。南洋的香料和倭國的銀子確實像流水一樣往太倉里灌。但皇上您這攤子鋪得太大!花錢的速度,比海船運銀子的速度還要快!」
畢自嚴雙手將冊子合攏。
「濟南建水泥廠,初步估算得要八十萬兩現銀。這筆錢,太倉現在抽不出來。除非停了鄭芝龍下個月造新艦的專款。」
「戰艦不能停。海權是大明的命脈。」
朱由校將手中的摺子扔回桌面。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感受著眼眶深處那種長期缺乏睡眠帶來的鈍痛。
大明的這台工業戰車,在被他強行點火啟動後,已經進入了狂飆突進的階段。
每一個齒輪的轉動,都在瘋狂地吞噬著資源。
水泥、鋼鐵、煤炭,需求量呈現出幾何倍數的爆炸式增長。
他不能讓這台戰車停下來,哪怕只是減速,都會讓那些剛剛品嘗到實務分紅甜頭的官僚集團產生疑慮。
「錢的事情,不用去太倉擠。」
朱由校睜開眼,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閣臣。
「方以智在摺子里報了。南洋的第二季甘蔗大豐收。皇家製糖局出產的白糖,已經在廣州和松江府的交易所掛牌。」
「傳旨給皇家銀號。以南洋製糖局未來三年的兩成淨利作為抵押,向江南和兩淮的商賈發行『大明實業建設公債』。」
朱由校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扣。
「年息六厘。限額兩百萬兩。告訴那些鹽商和布商,這公債不僅給利息,認購超過十萬兩者,賜濟南新水泥廠一分乾股的優先認購權。」
「用民間的閒銀,去建朝廷的廠子。這八十萬兩的窟窿,三天之內,江南的商賈就會排著隊把銀票送到戶部的櫃檯上。」
畢自嚴聽完,嘴唇動了動。
用未來的利潤透支現在的本錢,這種空手套白狼的金融手段,皇上玩得越來越爐火純青。這等同於把全天下的富戶,都強行綁在了大明基建的戰車上。
「老臣,即刻去辦。」畢自嚴躬身領命。
「還有南洋的事。」
朱由校拿過方以智的摺子。
「爪哇島的橡膠林和甘蔗園在擴建。方以智嫌一百二十萬苦力不夠用。折損率太高,每個月病死、累死的土著超過三千人。」
「告訴盧象升和鄭芝豹。」
「倭國那邊的殘局,不要再拖了。把那些還在山裡打游擊的大名殘部,用糧食和火器逼出來。讓他們去抓人。」
「大明的礦山和修路工地,不需要那麼多只會吃白飯的俘虜。把倭國的青壯,成批地給朕裝上運奴船,拉到南洋去補方以智的缺。」
「死多少人,不需要上報。大明的帳本上,只記產出的橡膠和白糖噸數。」
內閣首輔溫體仁站在一旁,眼帘低垂。
作為大明的宰執,他清楚皇上這種將異族徹底物化的手段,會在海外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
但這又如何?
只要大明國內的百姓不再餓肚子,只要九邊沒有流寇作亂,只要官員們能按月拿到豐厚的養廉銀和實務抽成,外面死再多的蠻夷,在大明朝堂的眼中,也不過是數字的更迭。
死這些異族,總比死大明子民要強的多。
「學院招生的事,辦得如何了?」朱由校轉頭看向溫體仁。
「回皇上。今年的基層行政幹事招募,報名者多達二十萬眾。各省的國子監生員和舊式書院的舉子,起初還有些牴觸,認為學算學律例是自降身價。但自去年第一批幹事下放,拿到了遠超知縣的實務分紅後,風向便徹底變了。」
溫體仁的嘴角扯出一抹老辣的笑意。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如今江南的書院裡,四書五經早就被束之高閣。生員們日夜苦讀的,全都是內務府印發的《複式記帳法》和《幾何測繪》。連那些世家大族,都暗中逼著子弟去學算盤。」
「好。」
朱由校站起身。
「只要他們肯學實務,大明的官僚隊伍就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
「今日議事到此。各部按條陳去辦。」
「臣等告退。」
群臣躬身退出偏殿。
朱由校沒有立刻離開。他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盤前,雙手撐著邊緣。
沙盤上,大明的版圖已經突破了傳統的兩京十三省。
北至外興安嶺,東至倭國海疆,南至爪哇與呂宋的廣袤群島,都被插上了代表大明實際控制的紅旗。
這台龐大機器的每一個齒輪,都是他親手打磨、強行嵌入的。
他將大明從一個瀕臨財政崩潰、內憂外患的農業帝國,生生拉入了一個用鋼鐵、火藥和資本驅動的怪物。
但代價是巨大的。
長期的極度專注與高壓決策,讓他對這具身體的透支達到了極限。
他的大腦幾乎沒有停止過思考。
每一條鐵路的走向,每一座高爐的選址,每一次對外戰爭的後勤核算,他都必須親自把關。
因為在這個時代,除了他,沒有任何人擁有那種超越數百年的宏觀工業視野。
他不敢放權。
一旦放權,那些剛剛被利益綁上戰車的舊官僚,就會用他們習慣的內耗和貪腐,將這剛剛萌芽的工業體系啃噬殆盡。
朱由校抬起手,捏了捏酸脹的後頸。
殿外,天色已暗。
紫禁城的宮燈依次亮起,在風雪中搖曳。
他沒有傳喚御輦,只是披上一件玄色的狐皮大氅,推開殿門,獨自一人向著後宮走去。
坤寧宮。
水暖散熱片將整座宮殿烘烤得溫暖如春。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張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未施粉黛。
她坐在梳妝檯前,正藉著宮燈的光亮,翻看一本內務府呈上來的後宮採買帳冊。
作為大明的新時代國母,她早就褪去了當年那種深宮婦人的柔弱。在朱由校的潛移默化下,她接管了內務府的部分核算工作,將後宮的開銷打理得井井有條,再沒有太監敢在採買上做半點手腳。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張嫣放下帳本,站起身。
朱由校推門而入,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
「皇爺。」張嫣迎上前,熟練地替他解下那件厚重的大氅,抖去上面的幾片雪花,掛在紫檀木衣架上。
「晚膳用過了嗎?臣妾讓御膳房一直溫著參湯。」
「在前面吃過兩口乾糧了,不餓。」
朱由校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他走到軟榻前,直接仰面躺了下去,閉上雙眼。
張嫣沒有說話。
她輕聲吩咐當值的宮女退下,關好殿門。
她走到軟榻邊,在朱由校的身側坐下。
「頭又疼了?」張嫣輕聲問道。
朱由校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張嫣伸出雙手,她的手指修長且溫潤,沒有戴任何尖銳的護甲。
她將手指貼在朱由校的太陽穴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
這是她這幾年來練就的本事,專門為了緩解這位帝王長期伏案帶來的頭痛。
熟悉的體香和指尖的觸感,讓朱由校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
室內很安靜。
只有銅漏里水滴落下的「滴答」聲。
張嫣一邊揉按,一邊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這張面龐。
七年了。
當年那個在棺材中驚醒、眼神透著惶恐與瘋狂的年輕皇帝,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掌控半個地球命運的獨裁者。
他的臉頰不再飽滿,輪廓變得猶如刀削斧鑿般冷硬。
常年的勞心勞力,讓他的眼窩微微深陷,即便是在閉著眼睛的時候,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紋也無法撫平。
張嫣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了朱由校的髮鬢處。
突然。
張嫣揉按的手指猛地一頓。
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明顯的停滯。
朱由校察覺到了她的異樣,閉著眼睛問道:「怎麼了?」
張嫣沒有立刻回答。
她顫抖著伸出右手,輕輕撥開朱由校耳畔那些被玉簪束起的黑髮。
在昏黃的宮燈映照下。
幾根刺目的銀白色髮絲,極其突兀地夾雜在烏黑的鬢角之間。
白髮。
張嫣的眼眶瞬間酸澀,心臟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緊。
皇爺今年才三十一歲。
三十一歲,正值壯年。
尋常百姓家的漢子,在這個年歲依然可以在田間地頭揮汗如雨。
但大明帝國的皇帝,鬢角卻已經生出了華發。
張嫣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一滴溫熱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啪嗒」一聲,滴在了朱由校的臉側。
朱由校睜開眼。
他看到了張嫣發紅的眼眶和順著下巴滴落的淚水。
他沒有坐起來,只是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臉上的淚痕。
「哭什麼?後宮的帳算不平了?」朱由校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與打趣。
張嫣搖了搖頭,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她顫抖著手指,指了指他的鬢角。
「皇爺……有白頭髮了。」
張嫣的聲音帶著哭腔,透著一種作為妻子的心疼。
「您才剛過而立之年啊。」
朱由校聞言,微微一怔。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
他沒有找鏡子去看,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驚愕或悲傷。
他只是將手放了下來,重新握住張嫣那隻微涼的手,將其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大驚小怪。」
朱由校輕笑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這大明朝這麼大的攤子。南洋的猴子要管,倭國的銀山要挖。幾千里的鐵軌要鋪,西山的工坊每天都在要銀子。」
「朕要是這腦袋上不長几根白頭髮,那這大明朝,怕是早就亡了。」
他將張嫣的手拉到嘴邊,輕輕印下一吻。
「這是用白頭髮換來的天下太平。這筆買賣,大明賺了。」
張嫣聽著他這番話,心裡的酸楚卻更甚了。
她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永遠只有投入和產出。連他自己的壽命和精力,都被他當成了可以隨意消耗的國家資本。
「皇爺……您太累了。」張嫣反握住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國事是忙不完的。您就算不心疼自己,也得想想慈煥,想想臣妾啊。您若是倒下了,這大明……」
「朕倒不下。」
朱由校打斷了她的話。
他坐起身,將張嫣拉入懷中。
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
在這座冰冷且充滿算計的紫禁城裡,只有在這個女人面前,他才能短暫地卸下那層用鋼鐵和火藥包裹的皇帝偽裝,找回一絲屬於「人」的疲憊。
「朕不能停。這輛車一旦停下來,那些舊官僚、那些被利益餵飽的餓狼,就會把大明重新拖回兩百年前的泥潭裡。」
朱由校的聲音很低,但在安靜的寢殿內卻格外清晰。
「但這天下,總有打平的那一天。」
他鬆開手,雙手捧起張嫣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龐,直視著她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了朝堂上的冷酷,只有一種對未來的堅定。
「嫣兒。朕向你保證。」
「等大明的鐵路修通了南北。等西山的鋼鐵足夠武裝一百萬天雄軍。」
「等大明的東海艦隊,把大炮架在歐羅巴那些國王的宮殿門口,讓這天下四海,全都服服帖帖地跪在大明的龍旗下面的時候。」
朱由校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眼角,抹去最後的一絲淚痕。
「朕就給自己放個假。」
張嫣愣住了。
「放假?」這對於一個勤政到近乎自虐的皇帝來說,是一個極其陌生的詞彙。
「對,放假。」
朱由校的嘴角揚起一抹描繪未來的笑意。
「到時候,朕把那張冷冰冰的龍椅扔給慈煥。讓他去跟那幫大臣鬥智鬥勇。」
「朕脫了這身龍袍。帶著你,離開這座像牢籠一樣的紫禁城。」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殿內的那面巨大的琉璃窗前。
窗外,大雪紛飛,但他的目光卻彷佛穿透了嚴寒,看到了赤道上的烈日和碧藍的大海。
「朕帶你去坐大明最好的船。」
「不是那種靠風吹的木頭船。是不用風帆、不用划槳,靠著機器轟鳴就能在海上跑得飛快的鋼鐵巨輪。」
「朕帶你去南洋。去巴達維亞,去馬尼拉。」
朱由校轉過身,看著張嫣。
「去看看那裡的長夏無冬,去看看海灘上的椰林,去看看那些堆積如山的香料是怎麼長出來的。」
「去看看這大明朝歷代皇帝,甚至是從古至今所有君王,都未曾親眼見過的天下。」
「就咱們兩個人。不帶那些囉嗦的大臣,不帶那些煩人的太監。」
「做一對走遍四海的富家翁。」
張嫣坐在軟榻上,痴痴地看著窗前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她的腦海中,隨著他的話語,浮現出了一幅她從未敢想像的宏大畫卷。
沒有高高的宮牆,沒有壓抑的禮法。
只有碧海藍天,和一艘在波濤中破浪前行的巨艦。
那是他為她,也為大明打下的未來。
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心疼與無力,而是被一種深沉的浪漫與宏大的期許所填滿。
大明帝國的皇帝,他的浪漫,不是寫幾首酸腐的詩詞,也不是建幾座奢靡的園林。
他的浪漫,是把整個世界打下來,然後作為禮物,放在你的腳下。
張嫣站起身,走到朱由校的身側。
她沒有再說那些勸誡的話,而是將頭輕輕地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
「臣妾……等著那一天。」
張嫣的聲音輕柔,卻透著無盡的篤定。
「哪怕皇爺的頭髮全白了,臣妾也陪著皇爺,去看那四海歸心的天下。」
朱由校沒有說話。
他伸出左臂,將妻子攬入懷中。
第二日。
甲字第一號機密試車場,位於西山廠區最深處。
一堵兩丈高的紅磚圍牆將其與外界完全隔絕,內衛親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手中緊握著天啟二式擊發槍,槍管在風雪中泛著生硬的光澤。
巨大的木排廠房內,沒有點火盆。
所有的光亮與熱量,皆來自於正中央那個蟄伏在生鐵軌道上的龐然大物。
這是一頭由生鐵、黃銅管道與鉚釘拼接而成的怪物。
它沒有後世成熟機車那種流線型的外殼,裸露在外的圓柱形鉚接鍋爐宛如一個巨大的鐵桶,下方連著敞開的火箱。
鍋爐前端矗立著一根粗壯的排煙管,後方則拖著一節用厚木板和角鐵釘死的敞篷煤水車。
車體兩側,巨大的生鐵驅動輪足有一人多高,粗壯的熟鐵連杆連線著氣缸與車輪偏心軸。
大明皇家重工業總局總辦宋應星,穿著一件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工裝,正趴在機車底部的軌道旁,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扳手,用力敲擊著車輪內側的凸緣,辨聽著金屬的回音。
他的雙手長滿了凍瘡,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油泥,頭髮胡亂地在腦後綰成一個髻,幾綹白髮沾著煤灰貼在額角。
「進氣閥門的黃銅墊片再緊半扣。」宋應星從車底鑽出來,指著鍋爐側面的管道,沖著上方的幾名大匠吼道,「壓力表試壓時跳得太快,蒸汽一旦泄露,整爐的氣壓供不上連杆的推力!」
幾名大匠拿著扳手,手腳並用地爬上鍋爐外壁,咬著牙死力擰緊螺栓。
「當!當!當!」
廠房外,傳來急促的銅鑼聲。
宋應星扔下扳手,用滿是油污的手背抹了一把臉,快步走向廠房大門。
沉重的包鐵木門向兩側拉開,風雪瞬間灌入廠房。
一隊穿著明黃色罩甲的大漢將軍率先列陣。
朱由校踩著積雪,大步跨入門檻。
跟在皇帝身後的,是內閣首輔溫體仁、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
大氅的下擺被風吹起,露出裡面穿著的窄袖勁裝。
在他身側,朱慈煥緊緊抓著父親的手,穿著一身夾棉的短襖,小臉被凍得通紅。
「臣宋應星,叩見皇上,叩見太子殿下。」
宋應星雙膝彎折,跪在滿是煤渣和油污的青石板上。
「起來。」
朱由校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的人,他的視線越過宋應星的頭頂,直勾勾地釘在那台停在鐵軌上的黑色巨獸身上。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明顯的停滯。胸腔在玄色大氅下劇烈起伏了兩下。
這台機器太粗糙,太原始了。
鍋爐的鉚釘排列甚至有些歪斜,外露的銅管透著手工敲打的生澀痕跡。
但這,是屬於大明帝國的第一台蒸汽機車。
「成了?」朱由校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穿透風雪的重量。
「回皇上。成了。」宋應星站起身,轉頭看向那台機器,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按照皇上賜下的圖紙,採用雙向高壓氣缸。昨夜我們在原地架空測試了四個時辰。鍋爐沒有炸,連杆的推力,足以帶動這萬斤重的鐵車子。」
朱慈煥睜大眼睛,仰著頭看著那個比宮裡的銅獅子還要大出十幾倍的鐵疙瘩。
小孩子的認知里,沒有東西能比這更震撼。
「父皇。」朱慈煥拽了拽朱由校的手指,聲音里滿是掩飾不住的興奮,「這就是您說的,不吃草也能自己跑的鐵馬?兒臣想上去看看。」
說著,朱慈煥便要鬆開手,向著那台機車跑去。
「站住。」
朱由校寬大的手掌猛地收緊,一把攥住朱慈煥的後衣領,將他硬生生拽回身側。
力道之大,勒得朱慈煥脖子生疼。
小太子愕然抬頭,不明白為何一向鼓勵他多看多摸的父親,此刻會突然發難。
朱由校鬆開手,按在兒子的肩膀上。
「你留在這裡。王體干,看好太子。」
「父皇,兒臣想……」
「閉嘴。」朱由校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寒冽,沒有半點父子間的溫情。
「這是大明造出來的第一台機車。它是試製品。」
朱由校低下頭,直視著朱慈煥那雙略帶委屈的眼睛。
「試製品,就意味著它隨時可能會炸爐。那大鐵桶里裝的是滾開的沸水和能把熟鐵頂開的蒸汽。一旦炸開,方圓十丈之內,人會瞬間被燙熟、撕碎。」
朱慈煥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緊緊抿在一起。
「你是大明的太子。如果朕今日死在那車上,你立刻回干清宮,坐在那張龍椅上。照著朕留下的章程,批摺子,收商稅,讓西山的爐火繼續燒。」
朱由校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大氅的領口。
「如果你也死在車上,這大明朝,就會重新滾回兩百年前的泥潭裡。」
朱由校的話,在空曠的廠房內猶如喪鐘般迴蕩。
溫體仁站在一旁,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冷汗直接浸透了裡衣。皇上這是將生死置之度外,拿大明的國運在試這台機器!
「皇爺!」
魏忠賢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朱由校面前,雙手抱住朱由校的靴子,老淚縱橫。
「皇爺萬乘之軀,豈可親試這等兇險之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皇爺!老奴這就上去,讓老奴替皇爺試車!」
朱由校一腳踢開魏忠賢的手。
「把你的眼淚收起來。」
朱由校邁開大步,走向那台鋼鐵巨獸。
「這圖紙是朕畫的。這個時代是朕親手拉開的。大明的第一台機車,只能由朕,親自開出這扇大門。」
魏忠賢從地上爬起來,沒有再勸。
他知道皇上定下的事,滿朝文武綁在一起也拉不回。
他轉頭對著身後的幾名東廠番子厲喝:「帶上刀,跟著皇爺上去!就是拿肉身擋,也得把皇爺護嚴實了!」
「讓他們在下面待著。」
朱由校停在機車後方的敞篷駕駛台前,轉過頭。
「宋應星,你上來。魏忠賢,溫體仁,你們兩個,跟朕一起上來。」
溫體仁的膝蓋猛地一軟。
他是個文官,是個讀四書五經考中進士的首輔。這台冒著白汽、發出怪響的鐵疙瘩,在他眼裡不亞於吃人的猛獸。剛才皇上那句「隨時會炸爐」,已經讓他肝膽俱裂。
但他不敢抗旨。
溫體仁咬著後槽牙,提著緋色的官服下擺,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塊距離地面三尺高的木質腳踏板。
駕駛台完全是敞開的。
沒有遮風擋雨的駕駛室,腳下是一塊鋪著鐵皮的厚木板,前方就是滾燙的鍋爐後壁,後方是堆滿煤炭的煤水車。
朱由校站在正中間,宋應星站在鍋爐的各種閥門前。
魏忠賢緊緊貼著朱由校,右手死死握著腰間的刀柄,那雙渾濁的老眼警惕地盯著那些發出嘶嘶聲的銅管,彷佛只要管子敢炸,他就能一刀把蒸汽劈回去。
溫體仁縮在角落裡,雙手握緊木質的護欄,指節泛出死灰般的蒼白。一陣冷風吹過,捲起煤水車上的煤灰,撲了他一臉,將他那保養極好的鬍鬚染成了黑色。
「點火。加壓。」
朱由校下令。
宋應星拿起一把鐵鍬,轉過身,從後方的煤水車裡鏟起滿滿一鍬精煤。
他用腳踩開火箱的爐門。
一股逼人的熱浪瞬間衝出,烤得溫體仁向後縮了縮脖子。
宋應星將煤炭均勻地撒在爐排上,爐火被新鮮的燃料激發,迅速由暗紅轉為刺目的亮白。
「關爐門!拉風箱!」
兩名站在地上的工匠用力拉動連線著火箱的機械鼓風機。
火焰在爐膛內瘋狂舔舐著上方水管。鍋爐內的水溫急劇攀升。
「嘶————!」
泄壓閥開始向外噴吐白色的水蒸氣,刺耳的尖嘯聲在廠房內炸響。
腳下的木板開始產生極其高頻的震動。
那是沸騰的水汽在封閉空間內無處發泄的物理體現。
溫體仁只覺得腳底發麻,順著小腿一路傳導到天靈蓋。
他看著那劇烈震顫的鍋爐,腦子裡不斷迴響著皇上剛才說的「瞬間燙熟、撕碎」。
「壓力到紅線了!」宋應星大吼,聲音在蒸汽的泄壓聲中顯得有些單薄。
「開進氣閥。推主連杆。」朱由校的目光緊盯著前方軌道。
宋應星雙手握住一個巨大的生鐵輪盤,用盡全身力氣,向逆時針方向猛地轉動三圈。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從底部的氣缸內傳出。
高壓蒸汽猶如脫韁的野馬,順著銅管瞬間湧入黃銅氣缸。
氣缸內的生鐵活塞,在這股不可抗拒的膨脹力推動下,狠狠地向前頂去。
連線著活塞的粗壯熟鐵傳動杆,猛地向前一推。
傳動杆的另一頭,連線著那一人多高的驅動鐵輪的偏心軸。
「哐當!」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
沉重的生鐵車輪在鐵軌上劇烈摩擦,爆出一長串耀眼的橘黃色火花。
機車猛地向前一竄。
這毫無徵兆的頓挫感,讓縮在角落裡的溫體仁腳下一滑,險些一頭栽下駕駛台。魏忠賢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溫體仁的官服後領。
「站穩了!首輔大人!」魏忠賢咬著牙低喝。
機車沒有停下。
隨著氣缸內進排氣閥門的機械往復交替。
「哐當!哐當!」
沉重的連杆開始了極其規律的伸縮。
生鐵車輪碾壓著鋪設在木枕上的鐵軌,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這頭重達數萬斤的鋼鐵怪物,真的動了起來。
速度很慢,如同老牛拉破車。
但它在前行。
沒有一匹騾馬拉拽,完全憑藉著爐膛里的那把火和鍋爐里的水。
前方的兩扇包鐵木門早已被廠衛推開。
寒風夾雜著雪花,迎面撲來。
機車駛出了廠房,直接沖入了漫天風雪的太行余脈之中。
這是一條專門為了試車而鋪設的短軌,全長十里,順著山谷一路向前,沒有任何彎道。
風雪吹打在滾燙的鍋爐外壁上,瞬間化作大團大團的白霧。整台機車彷佛被包裹在雲霧之中。
煤灰混合著雪水,砸在駕駛台上四個人的臉上和身上。
朱由校沒有去抹臉上的污漬。
他雙手背在身後,雙腿如生根般釘在震顫的木板上,迎著呼嘯的寒風,凝視著前方不斷延伸的鐵軌。
「再加兩鍬煤!把氣壓頂滿!」朱由校大聲下令。
宋應星瘋狂地往爐膛里填煤。
爐火越燒越旺。
「哐當!哐當!哐當!」
連杆的運動頻率越來越快。車輪與鐵軌撞擊的節奏從沉悶變得急促。
速度在爬升。
這對於現代人來說或許只是腳踏車的速度,但在十七世紀,一輛重達數萬斤、沒有馬匹牽引的鐵車,在雪地里跑出這種速度,是絕對的視覺與認知衝擊。
風聲在耳邊呼嘯。
溫體仁緊握著欄杆,指節已經完全麻木。
他的眼睛被風雪和煤煙燻得流淚,但他不敢閉眼。
看著兩側快速向後退去的積雪和枯樹,感受著腳下那種摧枯拉朽的機械推力,這位大明內閣首輔的腦海中,突然炸開了一道驚雷。
溫體仁想起江南大運河上那些依靠縴夫拉拽、逆水行舟的龐大漕船。想起北地九邊那些需要成千上萬民夫推著獨輪車,在泥濘中艱難轉運糧草的後勤隊伍。
大明每年耗費在運輸途耗上的糧食和白銀,是一個天文數字。一場大雪,就能讓前線的軍隊斷糧崩潰。
但如果大明的土地上,鋪滿了這種鐵軌。
這頭鋼鐵怪物,不需要吃草料,不需要休息。
它只要有煤炭,就能日夜不停地拉著幾十萬斤的糧食和火炮,在風雪中以這種速度狂飆。
江南的絲綢,兩日便可抵達京師。
西山的重炮,三日便可送達山海關。
大明的軍隊,將擁有在十天內跨越數千里的恐怖投送能力。
就像陛下說的那樣,這是國之重器。
溫體仁猛地轉過頭,看向站在前方那個披著玄色大氅的背影。
巨大的轟鳴掩蓋了所有的聲音。
沒有人說話。
朱由校、宋應星、溫體仁、魏忠賢。
大明帝國的皇帝、首席科學家、文官領袖和特務頭子,在這台敞篷的機車上,被風雪和煤煙洗禮。
前方,十里短軌的盡頭已經出現在視線中。
那是一道用巨石壘砌的堅固緩衝牆。
「減壓!拉制動!」朱由校大喝。
宋應星扔掉鐵鍬,雙手握住排氣閥門,猛地旋開。
「嘶————!」
鍋爐內高壓蒸汽找到了宣洩口,瞬間化作兩道粗壯的白色氣柱,直衝半空。
同時,他用力拉下連線在車輪上的生鐵製動閘把。
生鐵閘塊死死抱住高速旋轉的鐵輪。
「滋啦啦啦——!」
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徹雪原。
大蓬大蓬的火花從車輪與鐵軌、車輪與閘塊之間噴濺而出。
機車在巨大的慣性下,依然向前滑行了數十丈。
伴隨著最後一聲沉悶的金屬咬合音,這頭剛剛甦醒的巨獸,在距離緩衝石牆不足五丈的地方,穩穩地停了下來。
除了風雪呼嘯,天地間再無雜音。
鍋爐依然在發出低沉的喘息,白色的水蒸氣從縫隙中不斷溢位,將黑色的鐵甲包裹其中。
溫體仁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滿是煤渣的木板上。
他的官服已經被煤灰染成了黑色,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魏忠賢也是大口喘著粗氣,握著刀柄的手鬆開,手心裡全是一層滑膩的冷汗。
宋應星靠在火箱旁,看著儀錶盤,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咧開嘴,無聲地大笑起來,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沖刷出兩道清晰的淚溝。
朱由校轉過身。
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大明首輔,沒有出言嘲笑。
他踩著木板邊緣,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被積雪覆蓋的生鐵軌道旁。
朱由校站直身體,順著這條鐵軌,望向被風雪模糊的南方盡頭。
「溫體仁。」
朱由校的聲音很平靜,但在空曠的雪原上,卻比剛才機車的轟鳴還要沉重。
溫體仁趕緊從車上爬下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煤灰,快步走到朱由校身後,垂首肅立。
「臣在。」
朱由校沒有回頭,手指著鐵軌延伸的方向。
「朕要看到這東西,在大明的每一條鐵軌上奔騰!」
溫體仁恭敬的跪地領旨。
「臣,領旨!」
雪花洋洋灑灑地落下。
落在滾燙的鍋爐外壁上,瞬間化為一縷白氣。
這頭停在雪原中央的鋼鐵怪物,靜靜地喘息著,等待著下一次更為狂暴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