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大明海軍的下一個目標
天津衛,大沽口造船廠。
鄭芝龍,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遼東熊皮大氅,身旁是皇家重工業總局總辦宋應星,以及工部營繕司主事趙震。
三人的視線越過棧橋的鑄鐵欄杆,投向下方寬闊的深水泊位。
泊位上,密密麻麻地停泊著一百六十艘剛剛從馬六甲海峽押解回來的西洋戰艦。
這些曾經懸掛著勃艮第十字旗與荷蘭三色旗、在歐洲海域和遠東航線上橫行霸道的蓋倫大帆船與武裝商船,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風帆。高聳的木製桅杆光禿禿地直指灰暗的天空,側舷那一排排曾經不可一世的炮窗緊緊閉合,像一群被拔了牙抽了筋的困獸,靜靜地蟄伏在灰黑色的海水中。
船體上,隨處可見被實心鐵彈砸出的巨大凹坑,以及猛火油燃燒後留下的焦黑炭化痕跡。
「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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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應星手裡捏著一份足有半寸厚的核算報告,眉頭緊鎖,常年熬夜畫圖讓他的兩道法令紋深陷如刀刻。
「這批紅毛夷的船,木料確實是上好的百年橡木。尤其是那幾十艘西班牙的主力艦,龍骨粗壯,船體結構緊密,下水的年份都不長。若是放在三年前的大明水師,這絕對是一筆能讓兵部和戶部樂得睡不著覺的天大橫財。」
「但現在,這批船,成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鄭芝龍自然明白宋應星話里的意思。
在見識過「定遠」號那等鋼鐵巨獸排山倒海的威力,在體驗過高壓蒸汽機帶來的無視風向的戰術優勢後,這些依靠風帆且只能側舷對轟的純木頭船,在東海艦隊將領的眼裡,已經淪為了上個時代的古董。
「宋大人覺得難辦?」鄭芝龍搓了搓凍僵的雙手,撥出一口白氣。
「何止是難辦,簡直是暴殄天物。」宋應星抬起手臂,指著下方一艘船體龐大,有著高聳艏樓和艉樓的西班牙旗艦。
「皇上已經說過了,未來的大明水師,核心必須是蒸汽動力和鋼鐵裝甲。但這批蓋倫船,打從龍骨鋪設的那一天起,船體設計完全是為了風帆航行而最佳化的。」
趙震在一旁接話。
「若是強行在底艙加裝蒸汽機和鍋爐。首先,這木製船殼根本承受不住蒸汽機高速運轉帶來的劇烈震動。木料沒有金屬的延展性,那幾千斤的連杆上下翻飛,跑不了幾個月,龍骨的榫卯就會被震得鬆脫,海水直接倒灌。」
「其次,高溫鍋爐放在這種純木頭船里,就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稍有不慎,走火漏氣,整艘船就會在海面上化為一堆漂浮的灰燼。」
「最要命的。」趙震搖了搖頭,看向那些焦黑的側舷,「這些船沒有均質鋼板的裝甲防護。上了戰場,遇到口徑稍大些的實心彈,或者咱們西山兵工廠下線的高爆開花彈,一發就能把它們炸成滿天飛舞的木屑。用來打仗,那是讓大明的水兵去送命。」
鄭芝龍沉默不語。
一百六十艘完好的戰艦,就這麼幹放著在海水裡泡爛?
這可是價值數百萬兩白銀的巨額財富,若是直接鑿沉或者燒了,戶部尚書畢自嚴能心疼得在干清宮門前上吊。
「那宋大人的意思是?」鄭芝龍問。
宋應星斬釘截鐵的說道。
「拆。」
「取其上等的橡木和柚木,作為建造新一代蒸汽輔助巡洋艦和後勤運輸船的甲板墊木。剩下的邊角料和朽木,拿去鍋爐房燒火。」
「至於那些青銅炮和生鐵炮。」宋應星抬起手,指向船舷上露出的金屬炮管,「全數拆卸,裝車運回西山回爐重鑄。打成京晉鐵路的鐵軌,或者鑄成新式線膛炮。」
「全拆了?」鄭芝龍眼皮微跳。
這也太敗家了。
「關於這些船,皇上已經有定奪了。」
一個聲音從眾人身後的棧橋階梯上傳來。
錦衣衛指揮使田七,穿著一身猩紅色的飛魚服,手裡拿著一份明黃色的絹帛,大步走上高台。
「田大人。」鄭芝龍、宋應星等人紛紛拱手。
田七沒有去客套寒暄,直接將手中的絹帛展開。
「皇上有旨。」
「著東海提督鄭芝龍,配合皇家重工業總局宋應星。」
「繳獲之一百六十艘西洋戰艦。分三類處置。」
「第一類,船體嚴重受損、老舊不堪者,依宋應星所奏,就地拆解,木料入庫,火炮回爐。」
「第二類,船體完好、載重量巨大之蓋倫船及武裝商船。」
田七頓了一下,目光從絹帛上移開,看向鄭芝龍。
「皇上口諭,大明現在的步子邁得太大,西山造船的速度跟不上運貨的需求。這八十艘船,拆除所有的火炮和多餘的上層建築,削平艏樓和艉樓,降低重心,減輕重量,最大限度擴大底艙容量,將它們全部編入大明皇家遠洋商船隊和後勤運輸船隊!」
鄭芝龍眼睛一亮。
這確是極好的折衷之策。
不用來打仗,只用來拉貨,這些吃水極深、肚大容闊的蓋倫帆船依然是當今世上首屈一指的載具。
「這八十艘船,掛大明商旗。由水師的蒸汽戰甲艦護航,將南洋的香料、橡膠,倭國的白銀、銅礦運回大明,同時把大明的棉布、絲綢、瓷器,源源不斷地運往海外!」
「那剩下最完好的二十艘主力艦呢?」鄭芝龍追問。
田七合上聖旨,將其遞給鄭芝龍。
「皇上說。這二十艘西洋人引以為傲的旗艦,就這麼原封不動地留著。」
「等將來大明的使團和艦隊開到歐洲去的時候,帶著這二十艘船,跟在大明鐵甲艦的後面。作為大明的戰利品,去給歐洲的那些國王和貴族們看看。」
朱由校這招,絕了。
用西洋人自己的戰艦,作為戰利品去巡遊他們的本土,直接將那些自詡高貴的歐洲王室的驕傲踩在了地上。
「臣,領旨!」
鄭芝龍雙手接過聖旨。
「鄭侯爺。」公事辦完,田七沒有離開,他看著鄭芝龍,語氣稍微緩和了半分,「交割完這裡的事。即刻啟程,隨本使回京。」
「皇上在干清宮等著你。」
兩日後。
紫禁城,干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穿著一件舒適的寶藍色絲綢常服,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他的面前,那幅巨大的《坤輿萬國全圖》,已經被兵部職方司的官員重新標註過。
從大明沿海,到東番,呂宋,再向南延伸至爪哇島,這一大片海域和數以千計的島嶼,全都被硃砂塗成了醒目刺眼的紅色。
這代表著,整個近中國海、菲律賓群島以及印尼群島的大部分割槽域,已經完完全全地被納入了大明帝國的直接統治版圖。
鄭芝龍跪在御案下方,雙手平貼在青色金磚上。
「起來說話。」
「謝皇上。」鄭芝龍站起身,雙手規矩地垂在身側。
「馬六甲一戰,你打出了大明的威風。東海艦隊現在是這片大洋上絕對的霸主。」
「但你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大明現在的盤子很大。南洋的橡膠、香料,倭國的白銀,正源源不斷地運回太倉。西山的機器日夜不停,江南的織機吐出的棉布堆積如山。」
朱由校轉過頭,看著這位大明海軍的最高統帥。
「這些東西,大明國內消化不完。南洋的土著和倭國的大名,他們手裡那點財富,也消化不完。大明需要更多的現銀,需要更多能拿真金白銀來買我們東西的買主。」
鄭芝龍試探著開口:「皇上的意思是……艦隊休整完畢後,繼續向南?」
「向南?不止。」
朱由校拿起御案上的白蠟木教鞭,在地圖上重重地一划。
這一划,直接越過了爪哇島的輪廓,向西,穿過了一片狹長的藍色海域,一直延伸到了一塊猶如象鼻般突出的半島上。
馬來半島。
教鞭的尖端,最終定格在半島的最南端,那個扼守著兩大洋交通咽喉的戰略要衝。
滿剌加,即馬六甲城。
「這裡。」
「這是大明艦隊的下一個目標。」
馬六甲城。
這個名字,在大明水師將領的耳朵里並不陌生。
百年之前,三寶太監下西洋時,這裡曾是大明的藩屬國,後來葡萄牙人帶著火炮和戰船來了,強行占據了這裡,建起了堅固的堡壘,壟斷了香料貿易的通道。
再後來,荷蘭人強勢崛起,把葡萄牙人趕了出去,將馬六甲變成了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遠東除巴達維亞之外最重要的戰略支點。
馬六甲海峽之所以叫馬六甲,就是因為這座城池死死地卡住了這條水道的最窄處。
「皇上……」鄭芝龍斟酌了一下詞句,「馬六甲城,現在在荷蘭人手裡。雖然他們在之前的海戰中損失慘重,但這座城池他們經營了數十年,城防堅固。荷蘭人的大炮全架在海岸的城牆上。」
鄭芝龍指著地圖上的馬六甲海峽。
「這裡是所有西洋商船前往遠東的必經之路。如果大明占領了這裡,就等於徹底卡死了西洋人的脖子。」
「卡死他們的脖子,沒錯。」
朱由校接過話茬。
「朕要的,就是卡死他們的脖子!」
「不僅是馬六甲。整個馬來半島,以及半島以西的安達曼海。」
朱由校的手臂在地圖上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這裡,就是大明帝國向印度洋、向莫臥兒帝國、向波斯擴張的跳板!」
「有了馬六甲,大明的艦隊就能在印度洋上肆意游弋。大明的商船,就能直接把貨物拉到印度的果阿、拉到紅海的入口!」
「朕要讓大明的棉布和瓷器,填滿莫臥兒皇帝的金庫!」
朱由校轉過身,雙眼盯著鄭芝龍。
「鄭芝龍。」
「臣在!」鄭芝龍被皇帝的野心所感染,挺直腰板大聲應諾。
「定遠號的損傷修補完畢了嗎?」
「回皇上。天津衛船廠日夜趕工,定遠號在海戰中受損的管線已全部更換完畢,底艙鍋爐清洗如新,狀態完好。」鄭芝龍回答。
「好。」
朱由校直起腰。
「傳朕的旨意。」
「命鎮海侯鄭芝龍,率大明皇家東海艦隊主力即刻南下。」
「目標:馬來半島。馬六甲城。」
「沿海築壘,炮艦鎖國。以夷制夷,經濟抽血。這是大明在海上的國策。」
「不要去管那些叢林裡的土著部落。大明的軍隊,不打沒有油水的游擊戰。去林子裡追猴子,是對天雄軍彈藥的浪費。」
「艦隊直接開到馬六甲城下。用大炮,把荷蘭人的城堡給朕轟平!」
「任何想要穿過馬六甲海峽的非大明船隻。必須停船,接受大明海關的登船檢查。照章納稅,強制結匯。」
「敢有違抗者,就地擊沉。」
朱由校的手指敲擊著桌面。
「至於馬來半島內陸的那些蘇丹、土王,還是和巴達維亞一樣,派錦衣衛和西廠的探子進去。」
「用大明淘汰的舊火器、南洋出產的粗布和糧食,去挑起他們之間的內戰。讓他們為了爭奪大明的施捨,互相舉起屠刀。」
「等他們把人腦子打出狗腦子,把青壯全消滅了。大明的商局再出面,用最低廉的價格,收購他們的錫礦、橡膠和木材。」
「臣,領旨!」
鄭芝龍重重地跪在地上,大禮參拜。
「去準備吧。戶部和兵部的堪合,內閣已經批好。」朱由校揮了揮手。
鄭芝龍倒退著退出暖閣。
自京城領旨,鄭芝龍沒有片刻耽擱,星夜從天津衛坐船準備返回廣州。
即便如此,當鄭芝龍在廣州虎門水寨準備出征時,時間也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個半月。
五十艘過載運輸船,猶如五十座龐大的海上木製倉庫,一字排開,穩穩地停泊在深水泊位上。
棧橋上,數以萬計的碼頭苦力赤著上身,喊著沉悶的號子,在絞盤的輔助下,將海量的物資被源源不斷地吞入這些巨艦的底艙。
一萬五千名身穿深藍色罩甲的天雄軍精銳步卒,已經全副武裝,按照千戶營的建制,在碼頭後方的校場上列陣完畢,天啟二式擊發槍斜挎在背上,三棱刺刀在南國毒辣的日頭下泛著寒光。
除了這些殺人的兵卒和兵器,運輸船底艙里裝載最多的,是用厚重防潮油紙層層包裹的西山特標水泥,以及成捆成捆、粗如兒臂的螺紋鋼筋。
鄭芝龍大步跨上旗艦「定遠」號的艦橋。
「鍋爐加壓,各艦管帶歸位。」
鄭芝龍手按佩劍,下達了起航的軍令。
「起錨。目標,馬六甲。」
沉重的鐵鏈在蒸汽絞盤的拉拽下破水而出。
定遠號排煙管內噴吐出粗大的黑色煙柱,率先駛出珠江口。
在它的身後,三十艘「三寶級」戰列艦,以及那五十艘滿載步卒與基建物資的過載運輸船,浩浩蕩蕩地跟進。
馬六甲城。
這座扼守著東西方貿易咽喉的紅磚星形堡壘,曾是葡萄牙人的驕傲,後來則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遠東除巴達維亞之外最重要的斂財重鎮。
城堡依海而建,厚達兩丈的紅磚城牆外,挖掘了寬闊的護城河,城牆的五個突出角上,布置著數十門重型青銅加農炮,炮口死死封鎖著狹窄的海峽水道。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這座號稱在遠東「永不陷落」的堡壘,確實威懾了無數周邊的土著蘇丹,也保障了荷蘭商船的安全。
但此刻,馬六甲城內,卻沒有半點往日的驕橫與繁華,荷蘭駐馬六甲總督范·德·蘭德,正待在總督府深處的密室里。
密室里沒有點幾支蠟燭,光線昏暗。
范·德·蘭德跪在地板上,雙手沾滿了灰塵。
他的面前,放著三個包著鐵皮的沉重橡木箱子,箱蓋敞開著,裡面滿滿當當的全是金條、各色寶石以及一沓沓大明皇家銀號銀票。
這名荷蘭總督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抓起一把金條,胡亂地塞進箱子的縫隙里,然後拼盡全力將箱蓋合攏,抓起一把黃銅大鎖,哆哆嗦嗦地扣在鎖鼻上。
「咔噠。」
范·德·蘭德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球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一個月前,一艘在海戰邊緣僥倖逃脫的荷蘭通訊快船,猶如喪家之犬般逃回了馬六甲。
那艘船上的水手已經瘋了一大半,清醒的人,帶回了一個讓范·德·蘭德肝膽俱裂的訊息。
聯合艦隊,沒了。
整整二百七十艘戰艦,四萬名全副武裝的帝國遠征軍,在馬六甲海峽的另一頭,被明國人的艦隊堵在水道里,像屠宰場裡的生豬一樣,被單方面屠殺殆盡。
統帥巴爾塔薩爾被俘,特羅普將軍下落不明。
那些引以為傲的蓋倫大帆船,在明國人那種冒著黑煙、不需要風帆就能航行的黑色鐵甲怪船面前,連一輪齊射都撐不住。
明國人的火炮能在十里外開火,而且炮彈落地就會爆炸。
當聽到「十里外爆炸」這個描述時,范·德·蘭德的心理防線就徹底崩潰了。
馬六甲的紅磚城牆再厚,護城河再寬,那也是為了防禦一里之內開火的滑膛炮設計的。
如果敵人的火炮能在十里外把炮彈砸進城牆內部,這座所謂的堅固堡壘,不過就是一個無法移動的活棺材。
「總督閣下!」
密室的木門被人在外面用力拍響。
馬六甲守備司令,一名滿臉橫肉的荷蘭上校推開門走了進來。
上校看著地上那三個鎖好的橡木箱子,以及癱坐在地的總督,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霾。
「閣下,城外的土著部落這幾天非常不安分。他們似乎聽到了風聲,停止了向我們繳納糧食和香料。城內的僱傭兵們已經有兩個月沒發軍餉了,他們在兵營里鬧事,要求立刻發放拖欠的銀幣。」
上校走到范·德·蘭德面前。
「我們必須穩定軍心。如果明國人的艦隊真的開過來,我們需要這些人去城牆上開炮。」
「開炮?拿什麼開炮!」
范·德·蘭德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揪住上校的衣領,唾沫星子噴在對方的臉上。
「二百七十艘戰艦都擋不住明國人!你指望城牆上那幾十門老掉牙的青銅炮,去擋住他們的鋼鐵怪船嗎?」
「巴達維亞已經丟了!聯合艦隊全軍覆沒!東印度公司在遠東的統治已經結束了!你明白嗎?結束了!」
總督鬆開手,在密室里來回踱步。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等死。明國人不要俘虜,他們在馬尼拉把西班牙人全絞死了。如果他們到了馬六甲,我們會被那些野蠻的東方人撕成碎片的。」
上校的臉色變得鐵青:「閣下,您的意思是……棄城?」
「這是唯一的活路。」
范·德·蘭德指著地上的三個橡木箱子。
「這裡面的東西,足夠我們在果阿,甚至在歐洲,買下一座巨大的莊園,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
「去港口。把那艘吃水最淺、速度最快的蓋倫快船準備好。只帶上你的親信衛隊。不要驚動那些該死的僱傭兵和底艙里的土著奴隸。」
「讓他們留在城裡。等明國人來了,他們會作為誘餌,替我們爭取逃跑的時間。」
上校看著眼前的總督,沉默了。
僱傭兵的命,在這些公司高管眼裡,從來都是可以隨時拋棄的消耗品。
「如您所願,閣下。我這就去安排。」
清晨的薄霧,如同一層灰白色的輕紗,籠罩在馬六甲海峽的咽喉處。
海風微弱,空氣中帶著赤道特有的濕熱與沉悶。
馬六甲城堡的塔樓上,兩名荷蘭僱傭兵正靠在冰冷的牆垛上打著哈欠,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總督和司令已經將金銀搬上了一艘快船,隨時準備拋棄他們。
「這鬼天氣,連一絲風都沒有。今天肯定又是個大熱天。」一名僱傭兵抱怨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用力咬了一口。
另一名僱傭兵沒有搭腔,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東方的海面。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薄霧的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具穿透力的轟鳴聲。
「哐當……哐當……」
緊接著,海平線的盡頭,出現了一些黑點。
那是幾十道沖天而起的黑色煙柱!
僱傭兵手裡的黑麵包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霧氣散開後的海面。
大明皇家水師的戰旗,猶如一片燃燒的火海,遮蔽了整個東方的天空,上百艘巨大的戰艦,排開海浪,浩浩蕩蕩地壓了過來。
在艦隊的最前方。「定遠」號鐵甲艦那四千噸的龐大黑色艦體,猶如一頭剛剛從深海中浮現的遠古凶獸。
它就是這片海域上的主宰。
「敵襲!東方!發現明國艦隊!」
悽厲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馬六甲清晨的寧靜,城堡內立刻亂作一團,那些還在睡夢中的僱傭兵慌亂地抓起火繩槍,沖向城牆。
港口內,范·德·蘭德總督正踩著跳板,準備登上那艘早就備好的快船。
聽到警報聲,他腳下一滑,險些跌入海中。
他回過頭,正好看到了遠處海面上那艘正向著馬六甲城逼近的黑色鐵甲艦。
「快!砍斷纜繩!升帆!馬上起航!」
總督聲嘶力竭地吼叫著,連滾帶爬地衝上甲板。
那艘快船上的水手們拼命地揮動斧頭,砍斷了固定在棧橋上的粗大麻繩,風帆在水手們的拉拽下迅速升起。
這艘快船根本沒有理會港口內其他還在混亂中的荷蘭商船,直接打滿舵,貼著海岸線的淺水區,頭也不回地向著西方的印度洋方向狂逃而去。
城牆上的僱傭兵們,呆呆地看著總督的座艦逃離港口。
一種被徹底拋棄的絕望感,瞬間抽空了他們體內所有的力氣。
「定遠」號在距離馬六甲城十里的海面上,緩緩減速。
定遠號艦橋內,鄭芝龍端著單筒望遠鏡,看了一眼那艘正在拼命逃竄的荷蘭快船。
「侯爺,跑了一艘。要不要派巡洋艦追上去?」李千秋在一旁請示。
「一條喪家之犬,追他作甚。讓他跑,讓他把大明鐵甲艦的模樣,完完整整地帶回歐洲去。給那些還在做夢的國王們好好講講。」
鄭芝龍收回望遠鏡,目光鎖定在馬六甲的城牆上。
「咱們還有正事呢。」
「傳令,測距十里。目標,敵正門主城牆,主炮開火。」
定遠號前甲板上,沉重的炮管穩穩地抬起,鎖定了十里外那片灰紅色的建築。
「放!」
「轟!轟!」
橘紅色的烈焰噴薄而出,兩枚重達數十斤的高爆開花彈,帶著尖嘯,瞬間跨越十里的海面。
馬六甲城牆上,那些剛剛點燃火繩、準備拼死一搏的荷蘭炮手們,只聽到頭頂傳來一陣刺耳的撕裂聲。
下一息。
「轟隆————!!!」
震天動地的巨響在城牆內部炸開,堅固的紅磚城牆,如同孩童在沙灘上堆砌的沙堡一般,瞬間崩塌,碎石和磚塊夾雜著鋼鐵破片,向四周呈放射狀飛濺。
城牆上的一門荷蘭重型青銅大炮,重達數千斤,被爆炸的氣浪直接掀飛到了半空中,隨後重重地砸在後方的街道上,將幾名正在奔跑的荷蘭步兵砸成了一地肉泥。
十里外的精準命中,兩發炮彈,直接在馬六甲號稱「永不陷落」的正面防線上,啃出了一個缺口。
然而,這僅僅是開胃菜。
在定遠號的後方,三十艘「三寶級」戰列艦一字排開,它們沒有定遠號那般恐怖的射程,但在緩緩逼近到兩里的距離後,這些龐大的海上木製堡壘,同時開啟了右舷的炮窗。
三寶級戰列艦,每一側有二十四門重炮,這就是整整七百二十門大口徑滑膛炮。
「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火光在海面上閃爍,震耳欲聾的齊射聲讓整個馬六甲海峽都在顫抖。
荷蘭人的火炮射程根本夠不到大明艦隊,守軍連反擊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像躲避天災的老鼠一樣,拼命地往崩塌的城牆後面、往總督府的地下室里鑽。
城牆在崩塌,總督府的屋頂在燃燒,慘叫聲、哭喊聲,被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徹底掩蓋。
整整兩個時辰。
大明的艦隊將數萬發炮彈,傾瀉在這座不到方圓幾里的城堡上。
馬六甲城的正面防線被硬生生地犁出了一道寬達數十丈的巨大豁口,城內的防禦工事、兵營、火藥庫,全部土崩瓦解。
「停止炮擊。步營搶灘。」
鄭芝龍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身側全副武裝的戚金。
「戚將軍,該你們天雄軍上場了。」
戚金沒有廢話,右手猛地拔出腰間的精鋼重劍。
「登船!」
五十艘過載運輸船,迅速脫離本陣,向著硝煙瀰漫的海岸靠近,在距離沙灘還有幾十丈的淺水區,運輸船拋下鐵錨,寬大的跳板直接砸在海水中。
一萬五千名身穿深藍色罩甲的天雄軍精銳步卒,端著裝上三棱刺刀的天啟二式擊發槍,涉水上岸,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荷蘭守軍早已在長達兩個時辰的炮火洗禮中,喪失了所有的鬥志和建制。
天雄軍踩著滿地的碎磚和焦黑的屍體,順著城牆的豁口湧入城內,不到半日,馬六甲城這座控制著東西方貿易咽喉的戰略重鎮,徹底落入大明帝國之手。
大明龍旗,被天雄軍士兵掛在了城堡最高處,迎著海風,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