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大明頂級紈絝團
江南的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一場過雲雨洗刷過後的青石板路,透著幽幽的青光。
大明皇家新宮的文華偏閣內,氣氛卻不如外頭的天氣那般鬆快。
前往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不再錯過更新
九歲的皇太子朱慈煥,正端坐在那張特製的高腳靠背椅上,面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大明海外貿易統銷細則》和《南洋橡膠勞力調撥底帳》。
他的小手握著一支炭筆,正眉頭緊鎖地核算著一組繁複的資料。
「慈煥,這筆從巴達維亞運往松江的生絲,折耗率算得不對。」
朱由校穿著一件寬大的月白色繭綢常服,斜靠在御案旁的羅漢榻上,正在閉目養神,享受難得的閒暇。
他甚至沒有看帳本,僅僅聽朱慈煥報出的數字,就點出了破綻。
「你只算了海上的水腳費,卻忘了南洋如今是雨季,生絲受潮的損耗要比往常多出一分。這一分,在百萬兩的盤子裡,就是上萬兩白銀的虧空。」
朱慈煥小臉一紅,趕緊用炭筆將那個數字劃掉,重新在旁邊的心算格里撥弄起來。
「父皇教訓得是,兒臣粗心了。」
重新核算完,朱慈煥放下炭筆,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靠在榻上的父親。
他今年九歲了,在溫體仁、畢自嚴這幫老狐狸的調教下,早就不像尋常孩童那般跳脫。
但他到底是個孩子,骨子裡那種對外面世界的好奇是天生的。
「父皇……」朱慈煥的聲音細若蚊蠅。
「有話就說,別像那些言官一樣吞吞吐吐。」朱由校眼睛微閉。
「兒臣……兒臣來應天府也有大半年了,可是連宮門都沒出過。」朱慈煥鼓起勇氣,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羅漢榻前,「兒臣在書上讀到過,說江南『十里珠簾,畫舫凌波』,秦淮河更是天下繁華之最。兒臣想……想出宮去看看。」
朱由校睜開眼看著兒子。
朱慈煥以為父親要發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準備迎接一頓關於「玩物喪志」的訓斥。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出乎意料,朱由校並沒有動怒,反而坐直了身子。
「溫體仁教你的那些帳本和律法,那是死的。你不見見外頭活生生的人,不知道這市井裡的一文錢是怎麼賺出來的,你這書,讀了也是白讀。」
朱由校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常服。
「換身衣服。朕帶你去看看真正的江南。」
朱慈煥的眼睛瞬間亮了,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謝父皇!」
「王體干。」朱由校向外喚了一聲。
「奴婢在。」司禮監掌印太監應聲而入。
「傳話給田七。帶一隊錦衣衛精銳,換便裝,在暗處散開盯著。不用清街,不用排場。朕要看看這應天府最真實的煙火氣。」
朱由校又指了指角落裡正在添香的魏忠賢。
「魏忠賢,你也換身衣服。跟著咱們爺倆。」
魏忠賢雖然老邁,但聽到皇上要帶他微服出巡,立刻精神一振,連連磕頭。
半個時辰後,幾人打扮妥當,出了宮門。
秦淮河兩岸,垂柳依依。
朱由校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普通的摺扇,像個尋常的江南富商。
朱慈煥則換上了一套寶藍色的童子直裰,頭上戴著一頂小巧的瓜皮帽,興奮地東張西望。
跟在他們身後半步的,是化裝成老僕的魏忠賢。他佝僂著腰,身上穿著灰色的布襖,手裡提著一個看似普通的藤編鳥籠,眼神卻像是在暗處蟄伏的老鷹,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人。
而在他們四周的人群中,看似閒逛的小販、買雜貨的腳伕,實則都是田七安排的錦衣衛頂尖高手,將這對大明帝國最尊貴的父子,護衛得滴水不漏。
「冰糖葫蘆嘞!又酸又甜的糖葫蘆!」
「剛出爐的桂花糕,客官嘗一塊?」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極其旺盛的市井生命力。
與七年前那種死氣沉沉的農耕經濟不同,如今的應天府街頭,隨處可見新政帶來的變化。
許多商鋪的臨街窗戶,都換上了西山玻璃廠出產的透明大玻璃,裡面的貨物一覽無餘,顯得氣派又亮堂。
街面上來往的,不僅有穿著綢緞的富商,更多的是穿著統一制式工裝的產業工人。他們剛從江邊的紡織廠或者碼頭下工,手裡捏著皇家銀號發行的紙鈔,三五成群地在路邊的小攤上吃著大碗的肉絲麵。
父子倆沿著秦淮河慢悠悠地逛著,享受著這難得的市井鬆弛。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到了一處名為「醉仙樓」的大酒樓前。
這酒樓建得極高,足有三層,飛簷畫角,門口掛著幾盞大紅燈籠。進出的皆是些穿著考究的商賈和文人。
就在這時,酒樓門前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
「滾滾滾!老不死的,誰讓你在咱們酒樓門口擺攤的?要飯去別處要,別晦氣了咱們店裡的貴客!」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酒樓護院,正揮舞著粗壯的胳膊,粗暴地推搡著一個坐在酒樓台階角落裡的老叟。
那老叟頭髮花白,衣衫襤褸,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破竹筐,裡面裝著一些粗糙的手工草鞋和幾個劣質的泥人。
老叟被推得一個趔趄,險些從台階上滾下來。他護著自己的竹筐,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哀求。
「大爺行行好……老漢我就借貴寶地一點陰涼,不礙事的。家裡的小孫孫病了,就指望賣這幾個泥人換口抓藥的錢……」
「去你媽的!」護院不耐煩地罵了一句,抬起穿著硬底皮靴的腳,就要去踹那老叟的竹筐。
「住手!」
一聲清脆但帶著怒意的喝止聲,從人群中響起。
三個身穿短打、年紀不大但透著一股子英氣的少年,從圍觀的人群中擠了出來,擋在了老叟的面前。
這三個少年,最大的看起來不過十四歲,最小的也只有十二歲左右。但他們站在一起,卻隱隱透著一股默契的戒備姿態。
帶頭的那個十四歲少年,生得劍眉星目,身形挺拔。他一把推開那護院的腳,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
「這大街是官家的,台階也是露天的。這老伯在此擺攤,既沒堵你們的正門,又沒進你們的店堂。你們憑什麼趕人?」
護院被一個半大孩子推開,頓時覺得丟了面子,惱羞成怒。
「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敢管醉仙樓的閒事?知不知道咱們東家是誰?信不信老子把你們的腿打折了扔秦淮河裡餵王八!」
「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朱慈煥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小臉漲得通紅。
他年紀雖小,但在宮裡聽得最多的就是「王法」和「規矩」。
溫體仁教他,大明的律法是保護良善、鎮壓不法的,如今看到這等倚強凌弱的市井惡霸,心中的正義感瞬間爆棚。
「爹,他們太欺負人了!」朱慈煥拉了拉朱由校的袖子。
朱由校沒有阻攔,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那三個出頭的少年,微微一笑。
「想管閒事?那就去試試。」
朱慈煥得到父親的允許,立刻像一隻護食的小老虎一樣,擠出人群。
魏忠賢見狀,嚇得魂飛魄散。
這可是大明的皇儲!要是在這市井混戰中磕著碰著,他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小少爺!當心啊!」
魏忠賢顧不上偽裝老僕的佝僂,一個箭步竄了上去,緊緊地護在朱慈煥的身側。
暗處偽裝成小販的幾名錦衣衛緹騎也瞬間繃緊了神經,手摸向了腰間的傢伙,隨時準備暴起殺人。
但朱由校卻打了個手勢,制止了錦衣衛的動作。
他想看看,自己的兒子在離開那些奏疏和圖紙後,在真正的市井衝突中會有怎樣的反應。
朱慈煥走到那三個少年身邊,挺起胸膛,指著那個滿臉橫肉的護院,聲音稚嫩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你這狗奴才,好大的膽子!當街行兇,欺壓老弱,眼裡還有大明律法嗎!信不信我叫巡警來抓你!」
護院先是一愣,看著這個穿著寶藍色直裰,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今天真他娘的邪門了,哪來的這麼多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還大明律法?在這秦淮河畔,老子就是王法!」
護院一揮手,酒樓里立刻又衝出來四個拿著木棍的打手。
「把這幾個小兔崽子連那個老要飯的,一起給老子打出去!」
那三個少年見勢不妙,立刻將朱慈煥和老叟護在中間。
「小兄弟,這不關你的事,快退後!」帶頭的那個十四歲少年低聲對朱慈煥說道,同時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中格鬥起手式。
「我不退!我看他們敢動我一下!」朱慈煥梗著脖子,毫不退縮。
魏忠賢急得滿頭大汗,半個身子擋在朱慈煥前面,尖著嗓子喊:「你們敢碰我家小少爺一根汗毛,老頭子要你們全家的命!」
「廢話少說!打!」
五名打手揮舞著木棍,凶神惡煞地撲了上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躲在暗處的錦衣衛,都大跌眼鏡。
那三個看似瘦弱的少年,在打手衝上來的瞬間,猶如三頭蟄伏已久的小獵豹,瞬間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帶頭的十四歲少年不退反進,一個矮身避開迎面劈來的木棍。他的步伐極其靈活,瞬間貼近那名最強壯的護院。
「砰!」
少年一記精準的寸拳,狠狠地砸在護院的肋下軟肋處。
護院慘叫一聲,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少年沒有絲毫停頓,藉著身體的旋轉,一記凌厲的掃堂腿,直接將那名護院掃倒在地。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十二三歲的少年也動了。
他們的配合極其默契,顯然是經過了長期的合練。
十三歲的少年側身閃過一記棍擊,雙手猶如鐵鉗般鎖住一名打手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骨骼錯位的聲音響起,打手捂著脫臼的手腕倒在地上哀嚎。
最小的那個十二歲少年,動作最為靈動。
他像一隻滑溜的泥鰍,在打手的攻擊間隙穿梭。他沒有用拳頭,而是利用膝蓋和手肘,專攻敵人的關節和下盤要害。
「砰!砰!」
連續兩記膝撞,將最後兩名打手頂得捂著肚子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五個膀大腰圓的酒樓打手,被三個半大孩子三下五除二,乾脆利落地全部放倒在地,哎喲連天。
圍觀的百姓們爆發出陣陣驚呼和叫好聲。
朱慈煥看得目瞪口呆,大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魏忠賢也是愣住了,這三個小子的身手,竟然隱隱有著軍中鴛鴦陣的影子。
朱由校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三個少年,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味的亮光。
「好利落的軍體拳。而且是西山講武堂里教的那種最講究實用的一招制敵。」
朱由校搖了搖手中的摺扇,低聲自語。
那帶頭的十四歲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那名倒在地上的護院頭目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還打嗎?」
護院頭目捂著肋骨,滿臉驚恐,連連擺手:「不打了!不打了!小英雄饒命!」
少年冷哼一聲,轉頭看向那個依然瑟瑟發抖的老叟。
「老伯,您沒事吧?」
老叟連連磕頭:「多謝幾位小恩公!老漢沒事,沒事!」
朱慈煥興奮地跑過去,一把拉住那名十四歲少年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
「這位大哥,你們好厲害啊!你們這拳法叫什麼名堂?打得那幾個惡漢毫無還手之力!」
少年看著這個興奮得像個小皮猴似的小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兩個兄弟。
「沒什麼名堂。就是平時在軍營里,跟著那些退伍的老兵叔伯們瞎練的幾招軍體拳,對付這幾個地痞足夠了。」
「我叫李定國。這是我二弟鄭森,那是三弟田鎮。」
李定國指著旁邊兩個同樣穿著短打的少年介紹道。
李定國!田鎮!鄭森!
人群外的朱由校,在聽到這三個名字的瞬間,搖動摺扇的手猛地一頓,只覺得腦門上彷佛被一記悶棍敲中。
他的目光在這三個半大孩子身上來回掃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好傢夥。
這應天府的街頭,今天可真是讓他開了大眼了!
當年陝西大旱,朱由校派盧象升去陝北招兵,不僅提前招安了李自成,更是在流民營里發現了這個天生將才。他特批將李定國送入天雄軍,由盧象升親自撫養教導,認作義子。
再看那個十二歲、個頭最矮、一雙眼睛卻透著賊光的少年。
鄭森!
那可是大明靖海侯、東海艦隊總兵官鄭芝龍的親兒子!後世鼎鼎大名的國姓爺鄭成功啊!算算日子,這小子應該是剛被鄭芝龍從福建老家接過來,準備送進皇家軍事學院附小去念書的。
最後那個十三歲,剛才下手最黑、專挑人關節卸的少年……
田鎮。
這個名字,是朱由校親自賜的。
他老子不是別人,正是現在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隱沒在人群中負責暗中護駕的大明錦衣衛指揮使——田七!
當年田七在建奴那邊潛伏,拼死送出情報,這孩子是他唯一的骨血。後來被救回京城,田七一直把他扔在軍營里散養,跟著那些退伍老兵摸爬滾打,學了一身下三濫卻極度致命的市井殺人技。
盧象升的義子,鄭芝龍的嫡長子,田七的獨子。
再加上現在拉著李定國衣袖、兩眼放光的大明皇太子朱慈煥。
朱由校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四個人湊在一起,那就是大明最頂級,都沒有之一的二代團體,就連他這個天子都得讓他們三分。
朱由校合攏摺扇,分開人群,正準備上前。
就在這時。
「嗶——!嗶——!嗶——!」
一陣刺耳的銅哨聲,在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街道上炸響,五名穿著黑色制式警服、胸口繡著獵鷹圖樣的都巡警署巡警,大步流星地排開看熱鬧的人群,沖了進來。
帶隊的是個三十多歲、少了一隻耳朵的老兵。
他手裡拎著一根精鋼警棍,冷眼看著滿地哎喲亂叫的酒樓打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四個半大孩子和一個老叟。
酒樓的掌柜這時候像個受驚的鵪鶉一樣從門後鑽了出來,一把抓住那老兵的袖子,指著李定國等人哭訴。
「官爺!您可得為小店做主啊!這幾個無法無天的小畜生,當街行兇,打傷了我們店裡的夥計,還在這裡大放厥詞!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老兵眉頭一皺,一把甩開掌柜的手。
「吵什麼吵!皇家警署辦案,用得著你教?都給老子蹲下!」
老兵轉頭看向李定國三人,以及站在他們中間的朱慈煥,用警棍敲了敲地面。
「聚眾鬥毆,當街傷人。不管是誰先動的手,按《大明京畿治安條例》,全給回南城分局去錄口供!」
李定國上前一步,毫不畏懼地看著巡警,抱了抱拳。
「這位官爺,是他們仗勢欺人,要打砸這位老伯的攤子。我們兄弟只是路見不平,出手自衛罷了。周圍的鄉親們都能作證。」
「少廢話。」老兵冷哼一聲,「去了局子裡,自然有推官審你們。現在,老老實實跟我們走。敢反抗,罪加一等!」
說著,兩名巡警就要上前去拿人。
一直像個幽靈般隱縮在朱慈煥身後的魏忠賢,這下子可算是被徹底踩了尾巴了。
他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氣得渾身發抖。
他可是大明順天府都巡警署的創始總督辦!
這全天下的巡警,見了他也得規規矩矩地磕個頭,叫一聲「老祖宗」。
今天倒好,自己手底下的徒子徒孫,居然拿著警棍,要抓他這個祖師爺,還要抓大明的皇太子!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放肆!」
魏忠賢尖著嗓子,猶如夜梟般厲喝一聲。
他猛地挺直了原本佝僂的腰背,那一瞬間,曾經權傾天下的九千歲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一把將朱慈煥護在身後,手指著那個帶頭的老兵。
「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少爺!敢動他一根汗毛,老頭子要你們全家老小的命!把你們局長叫來!讓他滾過來見我!」
那帶頭的老兵被魏忠賢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他在遼東死人堆里滾過,自然能察覺出這個灰衣老頭身上那股子不尋常的血腥味。
但他畢竟是執行過無數次皇命的警署骨幹,對於這種仗著家裡有幾個錢就敢在街上叫囂的豪奴,他見得太多了。
「老東西,膽子不小,敢威脅朝廷命官?」老兵冷笑一聲,握緊了警棍,「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別說是你家少爺,就是天王老子今天在街上打架,也得給老子回局子裡走一趟!」
「來人!把這老東西和這幾個小兔崽子一起銬了!」
魏忠賢氣急反笑。
「我看誰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朱由校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走到魏忠賢身側,眼神極淡地掃了老太監一眼。
僅僅是這一個眼神,魏忠賢那股剛剛升起的殺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讀懂了皇帝眼神里的意思。
閉嘴。順從。
「這位官爺說得在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規矩,不能破。」
朱由校啪的一聲合攏摺扇,語氣溫和地對那老兵說道。
「犬子年幼,不懂事,和這幾個小兄弟捲入了鬥毆。我們做長輩的,理當配合警署辦案。我們跟你們走就是了。」
朱慈煥有些著急地拉了拉朱由校的袖子:「爹……」
朱由校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老兵看著朱由校這般配合,警惕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算你是個明白人。」老兵揮了揮手,「不用銬了,帶走!連那個擺攤的老頭一起,都帶回局子裡去說清楚!」
一行人被巡警押送著,順著秦淮河畔的街道,向著南城分局的方向走去。
圍觀的百姓見沒熱鬧可看了,也紛紛散去。
走在隊伍的後面,朱由校放慢了腳步,與押送的巡警拉開了一點距離。
人群中,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貨郎,推著獨輪車,極其自然地靠近了朱由校的身側。
正是錦衣衛指揮使,田七。
田七那張常年冷酷的臉上,此刻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尷尬和惶恐。
「皇爺……」田七幾乎是咬著牙縫擠出這幾個字,「那幾個兔崽子……臣這就去把他們拿下,嚴加管教……」
「管教什麼?」
朱由校瞥了田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朕覺得挺好。田鎮剛才卸人胳膊的手法,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是你親自教的吧?深得錦衣衛的真傳。」
田七的冷汗直接順著額頭就下來了。
他把兒子扔在軍營里,確實教過他一些防身的殺人技,但那是用來保命的,誰知道這小兔崽子今天會在這秦淮河畔拿來對付酒樓的打手,還偏偏被皇上撞了個正著。
「臣……臣教子無方,讓皇爺見笑了。」田七低著頭。
「行了,別在這跟朕演這種戰戰兢兢的戲碼。」
朱由校搖了搖摺扇,目光看著前方那四個被押著走在前面的少年。
「盧象升的義子,鄭芝龍的嫡子,加上你的獨苗。這三個小傢伙湊在一塊,倒也是個絕配。再加上慈煥……」
朱由校輕笑了一聲,心中默默的想到。
「這等於是大明未來的兵權、海權、特務權,全在這幾個半大孩子身上聚齊了。」
想到這兒,朱由校開口:「田七。」
「臣在。」
「派人去一趟天雄軍的新大營,把盧象升叫來。再去一趟皇家海軍的駐地,把鄭芝龍也叫來。」
朱由校的眼中閃過一絲惡趣味的光芒。
「告訴他們,便裝出行,別帶護衛。直接去南城巡警署的後堂找朕。」
「朕今天倒要看看,這四個小傢伙,在這警署的審訊室里,面對那些不認識他們的老兵痞,到底是個什麼做派。」
「是會仗著老子的名頭叫囂,還是真有那份遇事不慌的靜氣。」
「臣遵旨。」
田七抱拳領命,心裡暗暗叫苦,這下子,盧象升和鄭芝龍怕是也要跟著自己一起在皇上面前出醜了。
南城,都巡警署分局。
這是一座占地頗廣的紅磚院落,門口掛著黑底白字的警徽牌匾。
院內,穿著黑色制服的巡警進進出出,押解著各種小偷、醉漢和打架鬧事的潑皮。
「進去!老實待著!」
帶隊的老兵將參與衝突的李定國、朱慈煥等四人,連同那個擺攤的老叟,一起推進了一間狹小昏暗的審訊室里,同時讓朱由校魏忠賢他們在外面等著。
「有關係趕緊找找關係,這醉仙樓可不是好惹的。」在進去之前,老兵意味深長的對朱由校說了一句。
朱由校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的,正好家裡還算有點關係。」
說完,他讓魏忠賢出去迎接快來的幾人,自己自顧自的在旁邊看了起來。
審訊室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條長凳。牆角放著一個燒著煤渣的小鐵爐。
「你們幾個,就在這兒候著。等會兒張推官來給你們錄口供。別想著跑,這院子裡有天雄軍退下來的狙擊手,跑出去就得挨槍子。」老兵冷冷地甩下一句話,轉身鎖上了鐵門。
那個擺攤的老叟嚇得渾身發抖,蜷縮在角落裡不停地抹眼淚。
「幾位小少爺,都是老漢連累了你們啊……這要是進了大牢,你們家裡的大人得多著急啊……」
「老伯別怕。」
李定國走到老叟身邊,蹲下身子安慰他。
「大明律例寫得明明白白,尋釁滋事者,主犯拘役。那酒樓的打手先動的手,我們是正當防衛。頂多罰點銀子,不會蹲大獄的。」
這少年雖然年紀不大,但說話條理清晰,顯然是讀過律法的。
田鎮(田狗兒)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牙籤,一副滿不在乎的市井模樣。
「大哥,你跟這老頭廢什麼話。這幫巡警就是一群勢利眼。等會兒要是那個推官敢胡亂判,小爺我教教他什麼叫規矩。」
田鎮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在錦衣衛詔獄裡薰陶出來的漠然,他從小在暗處長大,對於這種基層的官僚機構,有著本能的蔑視。
「三弟,慎言。」
鄭森坐在一張長凳上,雖然只有十二歲,但舉止間已經有了幾分大家公子的沉穩。
「咱們既然被抓進來了,就得按規矩辦事。父親常教導我,這大明的天下,現在最重規矩。咱們不能仗著家裡有些勢力,就肆意妄為。真鬧大了,給家裡大人惹麻煩。」
「切,二哥你就是書讀太多了,膽子小。」田鎮撇了撇嘴,吐掉牙籤。
朱慈煥坐在一旁,睜著大眼睛看著這三個性格迥異的少年。
他以前在宮裡,接觸的都是溫體仁、畢自嚴那些老謀深算的閣臣,或者是那些唯唯諾諾的太監。這種充滿野性、肆無忌憚卻又有情有義的市井少年,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
「李大哥。」朱慈煥湊到李定國身邊,「你們真的不怕嗎?那巡警手裡的警棍可硬了,打人很疼的。」
李定國看了看這個穿著華麗、像個瓷娃娃一樣的小公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怕什麼?男兒漢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
李定國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有著超越年齡的滄桑。
「我從小在死人堆里爬過。當年陝西大旱,餓死的人比這街上的野狗還多。要是怕,我早就死在路邊了。」
「後來盧帥把我們帶進軍營。教我們認字,教我們打槍。告訴我們,這條命是大明給的,得用來護著大明的規矩。」
李定國握緊了拳頭。
「今天這事,我們占著理。若是那推官不講理,我們兄弟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他們把這老伯欺負了去。」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站在門外,透過觀察窗看著這一切的朱由校,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笑意。
「這小子,有點意思。盧象升調教得不錯。」
朱由校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盧象升和鄭芝龍。
這兩位大明帝國軍方的頂級大佬,此刻正彎著腰,透過另一塊玻璃窗,盯著審訊室里自家的兒子,大氣都不敢喘。
田七則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盧象升。」朱由校輕聲開口。
「臣在。」盧象升趕緊直起身。
「你收的這個義子,是個好苗子。心裡有底線,遇事有靜氣。」朱由校指著李定國,「好好培養。將來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將才。」
盧象升長出了一口氣,知道皇上並沒有怪罪的意思,連忙抱拳。
「謝皇上誇獎。定國這孩子,從小在流民營里吃過苦,知道百姓的艱難。臣一直把他當親生兒子看待,教他兵法韜略。假以時日,定能為皇上效死。」
朱由校又看向鄭芝龍。
「鄭侯爺。你那兒子鄭森,倒是個讀書的料。十三歲就懂得大局,知道隱忍。不隨你那海盜的粗俗性子。」
鄭芝龍尷尬地笑了笑,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皇上聖明。臣在海上漂了半輩子,知道這舞刀弄槍終究不是正途。所以臣從小就逼著他讀四書五經,學算學。本想過兩年送他進皇家軍事學院學些艦隊指揮,以後好接臣的班。」
朱由校點了點頭,最後目光落在田七身上。
「至於你那個兒子……」
「那一身的陰損招數,全是你錦衣衛的真傳。」
田七嚇得雙膝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臣該死!臣回去一定打斷這小子的腿,讓他重新學規矩!」
「行了,起來吧。」
朱由校擺了擺手。
「大明需要李定國這樣的將帥之才,需要鄭森這樣的儒將。但也需要田鎮這種在暗處辦事,手段靈活的傢伙。」
「這四個孩子,性格互補。以後,就讓他們湊在一起吧。」
朱由校丟擲了一個讓三人震驚的決定。
「等這事了了。把他們三個,作為太子的伴讀。跟慈煥一起,進皇家軍事學院附小去念書。」
「朕要讓他們從小在一起摸爬滾打。將來,他們就是慈煥的左膀右臂。是新一代大明帝國的鎮海神針。」
三位重臣聽完,心中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太子伴讀!
這可是天大的恩典!這意味著他們的兒子,將徹底與未來的皇權繫結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一名穿著綠色官服、挺著啤酒肚的推官,手裡拿著一疊卷宗,在一名前面那名帶隊老兵的陪同下,走了進去。
這推官姓劉,是南城警署的一個積年老吏,深諳和稀泥的官場之道。
他一屁股坐在審訊桌後的椅子上,將卷宗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冷眼看著李定國等人。
「啪!」
驚堂木一拍。
「都給我站好了!」劉推官厲聲喝道,「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好大的膽子!敢在醉仙樓門口聚眾鬧事,打傷五名良民。該當何罪!」
李定國眉頭一皺,上前一步。
「大人明鑑。是那些醉仙樓的護院先動手,欺壓這位擺攤的老伯。我們只是出手制止。街上的百姓都可以作證。」
「放肆!」
劉推官一瞪眼。
「本官辦案,還用得著你教?醉仙樓的掌柜已經報了官,說是你們先動手搶奪他們的客人,還打碎了他們店裡的招牌。」
「你們這分明是刁民滋事!」
這劉推官平時沒少收醉仙樓的孝敬,這種市井鬥毆,他自然是向著給錢的一方。更何況,這幾個少年穿著普通,看起來也不像是有什麼背景的權貴子弟。
「大人!您這是顛倒黑白!」鄭森也忍不住開口了,「大明律法規定,審理案件必須人證物證俱在。您不問青紅皂白,僅憑一面之詞就定罪,這有違司法公正!」
「喲呵?還跟本官拽文?」
劉推官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鄭森面前,輕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子,在南城這一畝三分地,本官就是法!本官說你們有罪,你們就有罪!」
「來人!」
劉推官一揮手。
「把這四個小子,連同那個老頭,全給我先關進水牢里去!讓他們清醒清醒,明天再審!」
兩名巡警立刻上前,準備拿人。
「我看你們誰敢!」
田鎮徹底炸毛了。
他猛地向前一躥,猶如一隻靈活的猴子,瞬間閃過了兩名巡警的抓捕,反手一摸,竟然從靴子底抽出一把半尺長的鋒利匕首。
「老匹夫,你敢收黑錢亂判案!小爺今天就給你放放血!」
田鎮的動作極快,眼看就要衝到劉推官面前。
那兩名巡警也是百戰老兵出身,反應極速,立刻抽出腰間的警棍,一左一右向田鎮包抄過去。
審訊室內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一場流血衝突一觸即發。
門外觀察室里。
田七嚇得魂飛魄散,這小畜生竟然敢在警署里對朝廷命官動刀子,這可是死罪啊!
「皇上!臣去制止那個孽子!」田七急得就要推門衝進去。
「站住。」
朱由校冷聲喝止。
他的目光沒有看田鎮,而是死死地盯著一直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的朱慈煥。
他在等。
等這個未來的大明皇帝,在這個時候,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審訊室內。
就在田鎮的匕首即將刺中劉推官,兩名巡警的警棍也即將砸中田鎮腦袋的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聲稚嫩但極具穿透力的斷喝,在狹小的審訊室里響起。
朱慈煥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普通的孩童那樣因為害怕而哭喊,也沒有躲在李定國的身後。
他大步走到田鎮和巡警的中間,用那小小的身軀,硬生生地擋在了衝突的爆發點上。
「田二哥,把刀放下!不能傷人!」
朱慈煥看著田鎮,語氣嚴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田鎮愣了一下。他雖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但看著這個只認識了半天、卻敢擋在自己面前的小少爺,那雙清澈卻堅定的眼睛,讓他不知為何,心裡的那股暴戾之氣竟然被壓下去了一半。
他撇了撇嘴,收回匕首。
朱慈煥轉過頭,看著那個已經嚇得臉色發白的劉推官。
小太子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寶藍色直裰。
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衝動,而是用一種完全模仿溫體仁那種冷酷、理智的語調,緩緩開口。
「劉大人,是吧。」
「你剛才說,在南城,你就是法?」
朱慈煥往前邁出一步。
「溫師傅教過我。《大明律例》第三章第五條。官員徇私枉法、顛倒黑白者。革職查辦。若涉及收受賄賂,數額超過五十兩,就地正法。」
「你連口供都沒錄,人證都沒傳,就敢直接定罪關人水牢。」
朱慈煥的目光猶如實質般盯著劉推官。
「這不叫辦案。這叫草菅人命。」
劉推官被一個八歲的孩童用《大明律例》當面教訓,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感到一種莫大的羞辱。
「小畜生!你算什麼東西!敢教訓本官!」
劉推官惱羞成怒,抬起手就要去扇朱慈煥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