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朕不甘心!朕捨不得!


  朱由校斜靠在鋪著厚絨墊的硬木御座上,手裡握著一管蘸飽了硃砂的紫毫,目光停留在攤在御案正中的一份加急軍報上。

  那是祖大壽從東海送回來的戰報,後頭還附著宣正書院山長周崇禮用工整蠅頭小楷寫下的長篇條陳。

  摺子里夾著厚厚的帳目與名冊。

  仙台藩在松島灣被起獲的三十萬兩私銀、十艘偷運生銀的沙船,以及八個被賜姓「蒲」的日本少年所作所為,全都詳細的寫在了上面。

  「噗嗤。」

  朱由校輕笑一聲,將毫筆往青玉筆架上一擱。

  周崇禮這個在常州府考了三十年連個舉人都摸不到邊的老監生,被發配到四島之上,倒把聖人之道用得比錦衣衛的詔獄還要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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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個漢姓,賞兩碗白米飯,就讓一群泥坑裡長大的賤民,反過來把自家的主子往死里咬。

  那幫世代稱尊的大名和武士,以為跪在大明水師的甲板上磕幾個響頭就能保住自家的土圍子,殊不知,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子從來不是西山的加農炮,而是這群被他們踩在腳底下幾百年的下等人。

  朱由校抓起硃筆,在摺子的末尾飛快地寫下一行硃批:

  【准奏。凡東海四島內,有告發領主隱匿私鐵、私銀者,賞其查抄產值一成,賜入漢籍,免除三代勞役。所獲私田,全數劃歸大明皇莊,招募當地無地流民屯墾。祖大壽部務必持重,凡有持械抗拒改土歸流者,著天雄軍就地平毀其城砦,絕其宗祀。】

  寫完最後一個字,朱由校將硃筆隨手一扔。

  以夷制夷,階級翻身。

  只要大明在後頭撐著腰,不斷從國內運去麵粉、精鹽與水泥,不出十年,日本這片土地上就不會再剩下什麼割據一方的大名藩鎮。

  所有的山林、礦脈和港口,最終都會平平穩穩地落入大明朝廷的掌心裡。

  這原本是一樁極長臉面,也極順心思的大事。

  然而,當朱由校的目光移開這份東海奏摺,落向御案右側那堆高高疊起的黑漆皮公文匣時,他臉上的那點輕鬆之色,卻在片刻之間褪得乾乾淨淨。

  御案右側那個匣子上,封著西緝事廠提督趙亮的親筆火漆,裡頭裝著的是最新密報。

  朱由校沒有伸手去開匣子,只是把背脊往後靠了靠,整個人陷在寬大的龍椅里,雙眼微闔,右手食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一下,又一下,極有節奏地叩擊著。

  篤。篤。篤。

  每一下敲擊,都讓侍立在側的內侍太監們後頸發涼。

  朱由校覺得有些心煩,甚至有些說不出口的燥郁。

  這十年間,他拆了東林黨的骨頭,辦了西山兵工廠,把關外的建奴碾成了齏粉,把南洋的荷蘭人、西班牙人打得縮回了歐羅巴,連大明兩百年沒動過的農稅,都在海貿與商稅的充盈下徹底給免了。

  國庫太倉里的銀子堆積如山,皇家銀號的會票行遍萬國。

  按理說,他這個當皇帝的,合該坐在南京的皇宮裡,端著茶盞,安安心心做他的盛世明君。

  可偏偏就是這案頭的一疊宗室帳冊,像是一塊卡在喉嚨里的硬骨頭,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硌得他胸口生疼。

  這匣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是帝國暗處骯髒的寄生蟲,是連朱由校都會忌憚而不敢妄動的龐大勢力。

  皇室宗親。

  洛陽的福王朱常洵,仗著萬曆爺當年賜下的四萬頃莊田,在河南私匿了整整八萬頃隱田,連朝廷修建鄭洛鐵道經過他的莊子,他都能指使王府家奴把工部的測繪官差活活打死在水溝里;

  武昌的楚王朱華奎,在長江沿岸私設水寨,截留朝廷官辦織造局的生絲棉紗,強收兩成的「宗室孝敬」;

  成都的蜀王朱至澍,把四川盆地七成的水澆地全數圈進了王府的田莊,四川巡撫想調撥三萬石糧食賑濟川東旱情,連王府的地窖大門都進不去;

  開封的周王、兗州的魯王、太原的晉王……

  這些人生在大明的龍旗底下,頂著太祖高皇帝的血脈,享了二百年的清福。

  到了如今大明全速邁向工業化、大修鐵路、開拓海外的節骨眼上,這幫人毫無意外的成了阻擋國家齒輪轉動的一塊絆腳石。

  朱由校緩緩睜開眼,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不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德聖人,更不是那些滿腦子天下為公、人人平等的空想書生。

  前世作為一名在名利場裡摸爬滾打過的工程師,他骨子裡有著極其現實的算盤;而這一世,他坐在這張龍椅上整整十年,早就對封建王朝有了自己的理解。

  封建社會,何來的天下大同?

  他朱由校自己也有兒子。

  太子朱慈煥今年剛剛十四歲,下頭還有兩個年幼的皇子。

  作為一個父親,朱由校午夜夢回時,心裡何嘗沒有過私心?

  他也希望自己的兒子、孫子,既然生在帝王之家,世世代代坐擁這錦繡江山,錦衣玉食,無憂無慮,不必像民間的黔首百姓那樣在風霜里刨食,更不必在泥水裡為了三兩碎銀掙扎求生。

  太祖朱元璋當年定下《皇明祖訓》,給宗室子孫定下永不降封的爵位、發給享用不盡的祿米,不准他們操持賤業,不准他們離開封地,哪怕是一頭豬,只要姓朱,朝廷就得八抬大轎用金山銀山供著。

  朱元璋的這番心思,站在一個開國君王、一個老父親的角度來看,錯了嗎?

  沒錯。

  全天下的父親,但凡手裡有點家底,誰不想讓自己的子孫後代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吃喝不盡?

  朱由校自問,若是換做他自己,他也想給朱慈煥留下一個永遠不用發愁吃穿的鐵飯碗。

  「可問題是……」朱由校苦笑了一聲。

  「朱重八的數學不及格啊。」

  宗室的人口是按幾何級數暴增的。

  洪武初年,朱家的子孫加起來不過數十人,戶部拿出一萬石糧食就能餵得飽飽的;到了萬曆末年,宗室登記在冊的人口已經突破了六萬人;而到了如今鼎新十年,這幫人生生繁衍出了近十萬人!

  每年戶部哪怕什麼事都不干,光是養活這十萬個只知道納妾生子的龍子龍孫,就要吃掉幾百萬石祿米、上百萬兩白銀。

  大明現在確實有錢了,海關的銀船一船接一船地往國庫里運銀疙瘩,江南的機房日夜不停地噴吐棉紗,西山的煤鐵工廠每年能產出成千上萬噸的精鋼。

  可這些錢,是大明水師將士在南洋的狂風惡浪里拿命拼出來的,是直隸和遼東的產業工人在高爐旁邊流血流汗燒出來的,是朝廷用來修鐵道、造戰艦、鋪設電報線、建立新式學堂的國本!

  把這些用國運換來的真金白銀,拿去填洛陽福王、武昌楚王那些深不見底的地窖,拿去供養這十萬個連算盤珠子都撥不明白的宗室廢物?

  朱由校只要一想到這裡,胸口就堵得慌。

  這不僅是肉痛,這是對生產力的巨大浪費,是對整個帝國工業化程序的拖累。

  殺?

  若是換了建奴,換了倭寇,換了江南那些通敵的黑心鹽商,朱由校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直接讓田七和趙亮帶著連弩和重炮上門抄家滅門。

  可這些人姓朱。

  太廟裡供奉著的列祖列宗牌位在上頭看著,全天下的宗室子弟在下頭盯著。

  這不僅是國事,更是老朱家的家事。

  當年秦王的事情,朱由校是在絕境之下,冒著天下之大不韙才打算動手,也幸好流寇替他當了白手套,可是這將近十年過去,朝堂上下的非議也一直沒有斷過。

  若是處理得糙了,直接派兵轟碎王府大門,那他朱由校在青史上留下來的,便是一個屠戮手足、絕滅人倫的暴君名聲;若是放任不管,任由這幫藩王在地方上截留鐵路、私鑄劣錢、包庇隱田,大明就會被這幫蛀蟲蛀得千瘡百孔。

  朱由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從龍椅上站起身來,在暖閣內來回踱了幾步。

  他沒有召見任何大臣商議的打算,這是帝王家的私事,更是牽扯到皇權傳承與宗法制度的核心暗瘡。

  文官們只會打著「祖宗家法」的幌子和稀泥,或是藉機攻訐宗室來為文官集團爭權奪利,根本不可能替他拿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朱由校在窗前停下腳步,看著外頭天空中逐漸散去的鉛雲,忽然開口:

  「王體干。」

  一直在角落裡屏息凝神的王體干連忙上前兩步,躬下身子:「奴婢在。」

  「去文華殿後面的校場,把太子給朕叫過來。」

  「就說朕在暖閣里有些餓了,讓他過來陪朕吃點東西。」

  王體干微微一愣,隨即心領神會,連忙叩首:「奴婢遵旨,這就去請太子爺。」

  文華殿後校場。

  十四歲的皇太子朱慈煥,正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練功服,腳蹬一雙鹿皮短靴,扎著緊窄的馬蹄袖,雙手平舉著一桿去掉了刺刀的「天啟三式」空槍。

  槍管上用細麻繩吊著兩塊生鐵秤砣,隨著少年的呼吸,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卻始終沒有下墜半分。

  少年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堅毅的下頜線滴落在校場的黃土裡,砸出一個個微小的濕坑。

  在他身側,李定國、鄭森、田鎮三個伴讀少年,同樣持槍並立,身姿挺拔如松。

  自打朱由校將這四人扔進西山皇家軍事學院與工部實習工坊之後,這位大明的儲君便再也沒有過上一天尋常皇子那種被宮女太監眾星捧月的生活。

  他在西山的高爐旁看過鐵水奔流,在天津衛的船塢里爬過戰列艦的龍骨,在工部的算學館裡熬夜演算過複式記帳與彈道拋物線。

  他的手上長滿了老繭,他的眼眸里沒有深宮婦人的柔弱,只有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靜。

  「太子爺,皇爺在東暖閣候著您呢。」

  王體干一路小跑著穿過校場,在朱慈煥身前三步處停下,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意,低聲細語地稟報。

  朱慈煥深吸了一口氣,手腕沉穩地發力,將步槍收回胸前。

  「父皇可用了午膳?」朱慈煥接過熱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嗓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回爺的話,皇爺一直忙著批閱東海和各省的摺子,滴水未進呢。」王體干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引路,「皇爺特意交待了,不用換朝服,就這麼穿著便服過去便好。」

  朱慈煥眼神微微動了動。

  作為帝國的儲君,他很了解自己的父親,若是涉及六部大政,父皇會在皇極門召對群臣;若是涉及軍機要務,父皇會在西暖閣召見參謀樞密;唯獨在私下微服、或是遇到了極難決斷的家務事時,父皇才會選在東暖閣,以這種不拘禮節的方式見他。

  朱慈煥轉過頭,對身後的李定國三人擺了擺手:「你們先去歇著,下午的戰術圖冊,等我回來再一起推演。」

  「諾!」三個少年抱拳行禮,軍姿嚴整。

  朱慈煥理了理身上的夾襖,邁開大步,跟著王體干朝著東暖閣走去。

  東暖閣內,朱由校已經脫去了外罩的明黃袞服,只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絲綿長袍,正蹲在銅火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鐵通條,撥弄著埋在熱灰底下的幾個紅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甜的紅薯香氣,混雜著淡淡的茶香,原本庄嚴肅穆的皇家內殿,此刻竟透著一股尋常市井人家的煙火氣。

  「兒臣給父皇請安。」

  朱慈煥邁步入內,掀開袍角,端端正正地在軟毯上行了家禮。

  「起來,過來坐。」

  朱由校頭也沒抬,用鐵通條從灰堆里扒拉出一個烤得流油的紅薯,用手帕包著,隨手扔給了朱慈煥:「嘗嘗,這是徐光啟在皇莊試種的新品『紅皮白心』,比當年從南洋帶回來的老品種甜得多,面得很。」

  朱慈煥伸手接住,滾燙的紅薯在兩手之間倒騰了幾下,撕開焦黑的表皮,露出了熱氣騰騰的白肉。

  少年也不矯情,咬了一大口,被燙得吸了溜了兩下,咽下肚去,才笑道:「確實甜,比西山食堂里煮的大鍋紅薯強多了。」

  朱由校自己也剝開一個,咬了一口,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到自己肩膀高,眉眼間英氣勃發的長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得的溫情。

  「最近的學習如何?」朱由校拍了拍手上的灰,隨口問道。

  「回父皇,線膛槍百步之內,兒臣十發能中八發;加農炮的密位測算,兒臣上個月在西山靶場考了優等。」朱慈煥咽下紅薯,神色平靜,「宋院長說,工部新造的重炮下個月要在江陰要塞試射,兒臣打算帶定國他們去看看。」

  「嗯,算學和兵工是根基,不能丟。」

  朱由校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朱慈煥那雙略帶老繭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沉默在暖閣內蔓延了片刻,只有紅薯的甜香在空氣中緩緩浮動。

  朱由校忽然放下了茶盞,伸手拍了拍御案上那個開啟的黑漆皮木匣。

  「行了,公事先撂一邊。今天叫你來,就咱們爺倆聊聊私房話。」朱由校指了指案上的那一疊密折,「拿去看看。」

  朱慈煥放下手中的紅薯,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走上前,雙手捧起那疊由西廠趙亮呈遞的絕密帳冊,坐回繡墩上,就著炭火的光亮,一頁一頁細細翻閱。

  暖閣內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隨著翻閱的深入,少年的眉頭逐漸擰成了一個結。

  那上面觸目驚心的數字,哪怕是他這個常年在工部接觸大宗鋼鐵水泥帳目的人,也感到一陣陣背脊發涼。

  洛陽福王府隱匿田產八萬四千頃,霸占豫西三十八家錢莊,抗拒鐵路,打死官差;

  武昌楚王府截留長江漕運,強征兩成過境稅,私蓄水匪家奴三千人;

  成都蜀王府圈占成都平原七成良田,囤積糧食百萬石,坐視旱荒而不發一粒米;

  二十八家親王、六十二家郡王暗中串聯,圖謀借太祖誕辰逼宮伏闕,要求廢除新法,恢復祖制……

  朱慈煥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帳冊,雙手端端正正地將卷宗放回案頭。

  少年的臉上沒有暴怒,但那雙漆黑的眼眸中,卻透出一股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冷冽。

  「看出什麼來了?」朱由校靠在龍椅上,語氣懶散。

  「看出了兩件事。」朱慈煥豎起兩根手指,條理清晰的說道,「第一,宗室們早有準備。朝廷免了農稅,推行商稅和皇家銀號,把全天下的財權收歸中央。藩王們原本在地方上靠著免稅特權兼併土地、放高利貸的財路被朝廷斷了,他們這是在做困獸之鬥。」

  「第二,」朱慈煥眼神微冷,「他們仗著太祖高皇帝的《皇明祖訓》,料定朝廷不敢揹負『屠戮宗親』的罵名,所以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拆毀鐵路、拒納商稅。」

  朱由校看著兒子,嘴角微微動了動:「那依你看,這事兒該怎麼處置?派兵平了?把福王、楚王全拉到午門外頭砍了,把田產全收歸國有?」

  朱慈煥沒有立刻回答。

  少年坐在繡墩上,目光落在炭盆里通紅的火苗上,沉思了良久。

  「若是只圖一時痛快,派近衛新軍帶上重炮,三日之內就能把洛陽福王府夷為平地。」朱慈煥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但父皇遲遲沒有下旨動兵,甚至沒有召見內閣與六部,說明在父皇心裡,這絕不是單純靠殺人就能解決的國事。」

  朱由校眼底閃過一絲讚許,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繼續說。」

  朱慈煥抬起頭,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因為他們姓朱。他們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孫,是父皇的叔伯兄弟,是兒臣的長輩。在封建禮教的大義上,君臣之前,先有父子宗族。如果今天朝廷因為宗室貪婪就大開殺戒、廢除宗爵,那麼天下的讀書人和百姓就會覺得,皇家連自己的至親骨肉都可以棄如敝履,又何談愛民如子?」

  「更何況……」朱慈煥直擊要害,「今天父皇為了國政可以削盡諸王;那明日兒臣若是繼位,是不是也可以為了國政,削盡兒臣的親兄弟?」

  這句話一出,暖閣內的空氣瞬間沉重起來。

  站在門外的王體干嚇得兩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慌忙將腦袋死死貼在門框上,恨不得自己沒長這雙耳朵。

  這等誅心之論,放在歷朝歷代任何一個皇朝,都是足以引發天家內亂的禁忌之語。

  然而,朱由校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靠回椅背上,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焦炭屑,眼神中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

  「煥兒,」朱由校的聲音變得極其柔和,像是尋常人家的父親在深夜裡與長子推心置腹,「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這幾年在軍校和工部,你沒有白混。你懂得看帳本背後的那些東西了。」

  朱由校從龍椅上站起身,走到朱慈煥身側,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朕今天找你來,不以君臣論,就以父子論。」

  朱由校指了指窗外的紫禁城重重宮闕:

  「你父皇我,不是個迂腐的人。朕這十年裡殺的人,堆起來能填滿秦淮河。但在宗室這件事情上,朕確實煩得很,甚至有些苦惱。」

  朱由校苦笑了一聲,在朱慈煥身旁的台階上毫無帝王威儀地坐了下來:

  「你也是個快成人的半大小子了。朕問你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朕好不容易才有了你和你弟弟妹妹這麼幾個兒女。作為父親,朕辛辛苦苦的將這大好河山經營的如鐵桶一般,把四海的財富全聚在大明,朕心裡何嘗不想讓你,讓你的弟弟妹妹們,還有你們將來的子子孫孫,一輩子生在錦繡堆里,不愁吃,不愁穿,快快活活、無憂無慮地過完這一生?」

  朱由校轉過頭,看著朱慈煥的眼睛:「全天下的父親,只要有點能力的,誰不想讓自己的孩子當個寄生蟲?誰願意讓自己的子孫去戰場上擋子彈,去工坊里吸煤灰?」

  朱慈煥看著身旁毫無掩飾的父親,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當年太祖高皇帝立下《皇明祖訓》,養豬一樣養著這幫宗室,初衷何嘗不是如此?」

  「太祖爺是從乞丐堆里爬出來的,他吃過這世上最苦的苦,他挨過餓,他眼睜睜看著父母兄長餓死在荒年裡,連塊埋屍的地都沒有!所以他當了皇帝之後,就想讓所有姓朱的人,世世代代都有飯吃,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太祖爺的這份私心,錯了嗎?沒錯。為人父者,人同此心。這天下本來就沒有什麼狗屁的人人平等。朕若是跟你說什麼為了天下蒼生就要大義滅親、絕子絕孫,那是騙鬼的鬼話,連朕自己都不信。」

  「可問題在於,這筆帳算不過去了!」

  「大明現在是有錢了!朝廷一年的歲入,抵得上前朝三十年!可這些錢是怎麼來的?是海軍在南洋冒著風浪搶回來的!是幾十萬礦工在暗無天日的礦井裡挖出來的!是直隸的百姓頂著嚴寒修鐵路鋪出來的!」

  「大明要建遠洋鐵甲艦隊,要鋪設通往西域的鐵路,要給全國的官學撥發教材,哪一處不要成百上千萬的銀子?」

  朱由校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兒子:「把這麼龐大的一筆民脂民膏,拿去養洛陽那個連路都走不動的肥豬福王?拿去養武昌那個私設公堂的大盜楚王?拿去養那十萬個連弓都拉不開、字都認不全,只會趴在國家骨髓上吸血的宗室廢物?!」

  「朕不甘心!朕捨不得!」

  「這些錢花在他們身上,就是把大明的國運往臭水溝里扔!朕要是繼續由著他們這麼吸血吸下去,再過五十年,等大明宗室繁衍到三十萬、五十萬人的時候,大明的財政就會徹底被他們拖垮!到時候,別說你的子孫能不能當個無憂無慮的藩王,連這大明的江山,都要被憤怒的天下人一把火燒成灰燼!」

  朱由校一口氣說完,劇烈地喘息了兩聲,從桌上抓起溫熱的茶湯一飲而盡。

  整個東暖閣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朱慈煥坐在繡墩上,少年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他那張尚顯稚嫩的臉龐上,卻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迷茫與顧忌。

  父親找他來,並不是在問他如何處理幾個作亂的藩王,而是在藉著這樁天下第一大難事,考校他這個未來帝王的世界觀,考校他能否在天家骨肉的私情與帝國前途的兩難抉擇之間,找到一條真正能夠傳承萬世的道路。

  良久。

  朱慈煥緩緩站起身來。

  少年將手中的帳冊整整齊齊地放回御案正中,而後退後一步,對著朱由校極其莊重地躬身一拜:

  「父皇的教誨,兒臣全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朱由校看著他。

  朱慈煥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深潭。

  「兒臣明白了三點。」

  「第一,皇族之所以是皇族,不在於太祖爺的一紙祖訓,而在於皇族手裡握著的國家暴力與生產力。如果皇族變成了國家的寄生蟲,失去了對天下資源的掌控力,那麼祖訓就是一張廢紙。」

  朱由校眼神微微一凝,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

  「第二,」朱慈煥走到那張巨大的大明全圖前,伸手指向了廣袤的漠北、南洋,以及東海的那片海島,「父皇想讓兒臣和弟弟們的子孫永遠過上優渥的生活,這沒有錯。但這種優渥,絕不能建立在讓子孫在關內當圈養的肥豬上。」

  朱慈煥轉過頭,看著朱由校,語氣斬釘截鐵:

  「漢朝有推恩令,但我大明今日的版圖,遠邁漢唐!關內養不下這麼多無所事事的宗室,海外的萬里疆土,卻正缺大明的血脈去鎮守!」

  朱慈煥的手指從南洋劃到了東海:

  「南洋的呂宋、爪哇、馬六甲,需要大明的貴胄去建立種植園與拓殖商行;東海的日本四島,周崇禮和祖大壽正在用『蒲姓』賤民撕碎各藩大名,那裡空出來的三萬頃膏腴之地與石見銀山,同樣需要朝廷的勛貴宗親去接盤統領;還有極北之地的煤鐵礦脈,美洲的大銀礦……」

  「為什麼要讓他們在關內占著水澆地吸血?朝廷可以給他們封爵,給他們無上的尊榮,甚至給他們海外領地的永久分紅權!但前提是——他們必須帶著自家的家丁、本錢和子弟,滾出關內,坐上大明的鐵甲戰艦,替帝國去開拓海外的殖民地!」

  「在關內,他們是禍國殃民的吸血鬼;但到了海外,他們就是大明帝國開疆拓土的急先鋒!」

  「第三,」朱慈煥的嘴角露出了和他父親幾乎一模一樣的冷笑,「至於關內現存的這十萬閒散宗室……朝廷不能直接剝奪他們的爵位,但可以用其他的方式。」

  「其他的方式?說來聽聽。」朱由校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兒子。

  「凡願意交出田產的藩王,朝廷不僅不追究其往日之罪,反而按其田產作價,折算成大明皇家鐵路總局、大明遠洋商行、以及西山鋼鐵總公司的原始股權!」

  「他們不用再去收租子、養打手,每年朝廷的鐵路和船隊分紅,足夠他們子孫後代在南京城裡住豪宅、喝好酒,過上比現在奢靡十倍的生活!」

  「但這些銀子,必須存入皇家銀號;他們所有的收益,都死死捆綁在大明帝國的工業戰車之上!」

  朱慈煥扔下毛筆,眼中殺機隱現:「給他們臉,給他們錢,給他們海外封地的出路。誰要是接受,誰就是大明的新貴族,世代榮華;誰要是還抱著兩百年前的破祖訓,非要在關內擋大明的鐵路、私鑄劣錢……」

  少年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平穩卻決絕的下切手勢:

  「那就不用父皇出面揹負罵名。兒臣願親自帶著近衛軍,去替父皇清理門戶!」

  「天下人罵兒臣不孝不悌,兒臣擔著便是;但大明的鐵軌,絕不能因為幾個同姓宗親,停下一分一秒!」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暮色籠罩了整座城市,遠處的鐘樓上傳來了悠揚而深沉的暮鼓聲。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才十四歲的少年,眼神極其複雜。

  欣慰,震驚,還有一絲穿越者在面對合格的繼承人時的驕傲和滿足。

  他原本以為,朱慈煥在皇宮裡,在軍校里學到的是近代的工程技術與組織紀律,但他今天才發現,在這個由堅船利炮、工業資本與古老皇權雜交而成的新時代里,他的兒子已經蛻變成了一個合格的帝國掌舵者。

  朱慈煥沒有被封建道德綁架,也沒有被朱由校灌輸給他的人人平等思想所迷惑,他敏銳地找到了皇族利益與國家發展之間的黃金分割點——把內部的剝削轉化為對外部世界的殖民擴張,把腐朽的封建地租轉化為充滿活力的產業資本。

  這才是能夠讓大明皇室跳出歷史周期律、世世代代屹立於世界之巔的真正解法。

  朱由校緩緩站起身來。

  他走到朱慈煥面前,伸出大手,重重地在少年的頭頂揉了一把,將少年原本整齊的髮髻揉得有些凌亂。

  「臭小子。」

  朱由校笑罵了一句,眼底所有的煩惱與陰霾,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比你老子想得還要好。」

  朱慈煥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的冷酷瞬間褪去,重新變回了那個在父親面前有些侷促的少年。

  「行了,」朱由校轉過身,從銅盆的熱灰底下用鐵通條又扒拉出一個烤得焦黃的紅薯,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了朱慈煥的手裡,「拿著,回文華殿去罷。」

  「父皇,那洛陽福王和武昌楚王那邊……」朱慈煥捧著滾燙的紅薯,試探著問了一句。

  朱由校走回龍椅前坐下,拉過那份寫滿了硃批的東海戰報,重新抓起了硃砂筆,頭也不抬地淡淡說道:

  「大人的事,大人自會料理。你現在的差事,就是好好學習鍛鍊。等過兩年你下了西洋,有的是地盤讓你去分封你的好兄弟。」

  「兒臣遵旨。」

  朱慈煥捧著熱氣騰騰的紅薯,恭恭敬敬地行了家禮,而後轉過身,邁著沉穩的步子,大步走出了東暖閣的大門。

  外頭的夜風微涼,吹拂在少年的臉上。

  朱慈煥大口咬了一口焦甜的紅薯,踏著清冷的月光,迎著遠處隱隱傳來的軍營號角聲,快步朝著文華殿的方向走去。

  朱由校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御案後,提起硃筆,沾滿了鮮紅如血的硃砂。

  他翻開了趙亮呈遞的那本厚厚的洛陽福王府密奏,在那張寫著「福王朱常洵、世子朱由崧」的名字上,懸停了片刻。

  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朱由校終於落筆,在卷首寫下了四個森嚴的大字:

  【宗室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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