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求救
達卡城西出八十里,布拉馬普特拉河與恆河交匯處的寬闊水面上,渾濁的江流順著平緩的地勢向東南漫灌,兩岸的沖積平原肥沃得發黑。
白杆兵的前鋒營順著水流逆行而上,一路穿過恆河下游的稠密村落,向著莫臥兒帝國在孟加拉行省的舊治所穆爾希達巴德推進。
沿途七十餘處土邦土寨,在聽聞達卡城頭被大明天兵一炮轟碎望樓、十二位婆羅門大祭司跪伏泥漿認天子為毗濕奴降世的訊息後,無一例外地大開柴門。
當地的納瓦卜領主換上素白短衫,托著盛滿金幣與香料的銅盤,戰戰兢兢地跪伏在爛泥路上迎駕。
兩萬餘大軍兵不血刃,一路向西橫掃了八百里水網平原。
這片次大陸的豐饒,超出了朱至澍在蜀中王府三十年裡看過的所有古籍記載。
水渠兩側的黑土甚至不需要深耕,農夫拿一根硬木棍在泥里戳個窟窿,丟幾粒稻種進去,靠著聯綿的熱雨和日光,一年便能瘋長出三茬黃澄澄的水稻。
成片連綿數十里的木棉田,吐出的棉桃沉甸甸壓彎了枝椏,白花花的棉絮掉落在水窪里,爛成一層層發霉的碎絮,當地人連彎腰去撿都嫌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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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那些順著河灘延綿數十里的深灰色鹽硝土層,隨便刮去地皮三寸,用大鍋熬煮過濾,便能提煉出成百上千斤上等的高純度硝石。
這哪裡是什麼荒蠻瘴癘之地,分明是一方上天遺落在人間的巨型米糧與火藥庫房。
然而,大軍行進得越深,朱至澍心頭那股子荒唐感便越發濃重。
行軍至穆爾希達巴德城南的一處開闊河灣時,黃昏的斜陽將恆河水照得如同一條翻滾的暗金色大蟒。
沿河的泥灘上,密密麻麻地聚著數千名男女老幼。
河面上打著旋兒漂浮著三具泡得發白、脹大如皮筏的無主死屍,腹部鼓脹,成群的黑背烏鴉落在那浮屍的胸膛上,一下接一下啄食著爛肉。
可就在距離浮屍不足三丈遠的淺水坑裡,數百名頭裹灰布的當地男女,正神態自若地跳進渾濁的河水裡用力揉搓身軀。
幾個皮膚黝黑的乾瘦漢子蹲在水流下游,雙手舀起河水,嘴裡閉著雙眼,神情陶醉地念誦著古老的讚歌。
朱至澍騎在戰馬上,胃裡再次一陣抽搐。
他捏緊了手裡的絲帕,強壓下涌到嗓子眼的酸水,扭頭看向一旁的通事:「上游漂著腐屍,下游直接用嘴飲用?這河水他們喝了不患腹疾?」
通事麵皮抽動了幾下,抱拳回道:「回王爺,當地教法言道,恆河乃是濕婆大神頭髮里流出來的聖水,能洗滌一切凡塵罪孽。莫說是漂著死人,在他們眼裡,就算是在水裡泡了百年的爛肉,也是神明的恩賜。他們甚至覺得,死後若是能扔進這條河裡餵魚,來世便能跳出苦海,轉生為高門貴種。」
朱至澍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韁繩勒得生疼:「荒唐……衣冠之下,連山野里的豕犬都不如。」
更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群人骨子裡那種極度僵化卻又毫無廉恥的人倫底線。
在進入穆爾希達巴德外圍的一處大莊園時,當地一名地位尊崇的剎帝利莊園主,為了討好大明天兵,特意備下了豐盛的宴席。
那莊園主頭戴金冠,胸前斜掛著純金打造的三股聖線,神氣活現地站在朱至澍的戰馬前,極盡謙卑地躬身問安。
然而,當一名前來添茶的雜役小童由於驚慌,腳下的草鞋不慎踩在了莊園主那雙小牛皮靴踩過的泥印上時,這位前一刻還滿臉堆笑的領主,面容在瞬間扭曲得如同一頭惡鬼。
他抓起隨從腰間的包銅粗木棍,當著朱至澍的面,掄圓了臂膀,狠狠打在那小童的左腿上!
小童倒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滿院子的當地僕役卻無一人敢抬頭,反倒齊刷刷跪在地上,口稱領主神聖。
那莊園主喘著粗氣,甚至連看都未看地上的慘狀一眼,轉過身來,滿臉堆著諂媚的假笑,向朱至澍解釋道,這是為了防止不潔之氣污了神聖的空氣。
可就在當天夜裡,白杆兵的巡邏隊在莊園後院的庫房後頭,撞破了另一幕景象。
第二天清晨,當朱至澍將那莊園主揪到大堂前質問時,這位高貴者不僅沒有半分羞愧,反而昂著頭顱,雙手合十,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辯解道:「高貴之血進入卑賤之軀,乃是天道在淨化凡胎,何罪之有?」
那一刻,朱至澍手背上青筋暴突。
他終於徹底讀懂了朱由校信里的評語。
這根本不是人。
這是一群被三千年的種姓毒汁浸透了骨髓,外表裹著絲綢卻毫無基本廉恥道德的生番。
他們把世間最野蠻、最下作的欲望,全數包裝成了神明的意志,他們對上層極度恐懼、極度跪舔,對下層卻極度殘暴、極度踐踏,在他們那套看似森嚴的神序底下,根本沒有半點華夏文明推崇的仁義廉恥,只有純粹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面對這樣的族群,中原那套教化聖道連對牛彈琴都算不上。
唯一的法子,就是給他們套上沉重的項圈,把他們死死按在大明帝國的齒輪底下,讓他們用皮肉與骨血,為大明開闢棉田、修築鐵道,流盡最後一滴汗水。
占據穆爾希達巴德與達卡之後,大明遠征軍面臨的最大難題,不是軍事,而是治理。
整個孟加拉平原人口廣達千萬,良田千萬頃,但朱至澍手裡真正能用的心腹,只有三千白杆兵、三千川中工匠以及八百王府家丁。
這幾千人馬扔進這片廣袤的泥沼里,就像往太湖裡撒了一把胡椒麵,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
駐紮在穆爾希達巴德總督府內的第三天夜裡,朱至澍坐在油燈下,親筆寫下了一道八百里加急軍情摺子,蓋上蜀王金印,命快船順流直下,發往南京紫禁城。
摺子里,朱至澍陳明瞭次大陸土地的極度肥饒與硝石棉花的潑天富貴,同時措辭懇切地請求朝廷:立即從四川、廣東、福建各省,抽調大批落第生員、刑房戶房老吏、退伍軍官以及礦山監工,至少需一萬人以上,經由海路星夜兼程趕赴孟加拉,接管各州府的賦稅、糧倉與法度。
送走急報後,朱至澍看著窗外無邊無際的荒原棉田,決定不等國內的增援,先在當地招募勞力,開始大明工程的第一步——修築達卡至穆爾希達巴德的百里砂石官道,並在恆河岸邊開闢三處占地萬畝的官辦棉桑總莊。
在朱至澍原本的算盤裡,這是一樁帶著「恩典」的善政。
他深知當地底層農夫的悽慘,莫臥兒總督常年抽取七成的實物田賦,地主高利貸更是利滾利,達利特與無地首陀羅一年到頭連幾斤雜糧都吃不飽,只能靠著野菜牛尿苟延殘喘。
於是,大明蜀王府開闢總局在大街與村口張貼了大明通商布告:
凡願受僱給大明修築官道、開墾棉田的男丁,每人每日發給糙米一升半(約兩斤)、鹹魚干兩塊、粗鹽半兩;
做滿三十日者,另發大明皇家銀號發行的銅製一分代用幣三枚,憑幣可在官辦貨棧兌換粗麻布三尺或生鐵鍋一口。
在朱至澍和川中礦工看來,這等報酬低廉得近乎刻薄。
若是放在四川或者直隸,哪個掌柜敢開出一天一升半糙米的工錢讓人去挑土修路,當場就得被手持扁擔的苦力們砸爛櫃檯。
可在這個地方,這張布告無異於天降神諭。
布告發出去的當天,整個穆爾希達巴德的軍營外炸了鍋。
成千上萬名衣衫襤褸、渾身長滿疥癬的底層達利特與首陀羅,從水溝、草窩、爛泥塘里連滾帶爬地涌了出來。
他們把總督府門前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人群趴在泥水裡,瘋狂地叩頭,兩隻手伸向大明軍士的靴底,嘴裡發出野獸爭食般的嗚咽哭嚎。
許多年過半百的老者為了搶一個登記的名額,整個人撲在地上,死死抱住大明通事的腿肚子,任由皮鞭抽打在後背上,皮肉綻開,嘴角卻掛著狂喜的淚水,高呼大明王爺是轉世的活菩薩。
不到兩天工夫,大明開闢總局便輕鬆招募了整整三萬名健壯勞力。
大營里的蜀王府官吏與白杆兵將領們見狀,心頭皆是一陣輕鬆。
白杆兵參將甚至在中軍大帳前向朱至澍道賀:「王爺,這幫蠻夷雖生得怪誕,但吃得比羊還少,干起活來又這般溫順聽話。只要給口粗米,三萬人齊上手,不出半年,咱們就能把通往加爾各答的硬化大道給夯扎齊整!」
朱至澍站在總督府的石階上,看著那些領了一捧干糙米便跪在泥地里對著大明旗幟瘋狂磕頭的黑瘦人群,心裡也不由得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若是這群人當真能如牛馬般勤勉溫順,大明在這片次大陸上的基業,便能以十倍於南洋的速度扎穩腳跟。
然而,僅僅過了三天,這股微弱的希望,便在荒誕殘酷的現實面前被砸得粉碎無存。
四月十八,清晨。
這是達卡至穆爾希達巴德官道動工的第一天。
按大明工部的章程,工程被劃分成三十個工段。
朱至澍特意從川中工匠里挑選了三百名懂測繪、會夯土的老石匠與礦工,充任百人隊的監工把總,帶著兩千名白杆兵荷槍實彈負責彈壓。
工部定下的規矩寫的清清楚楚:
卯時三刻點卯上工,午時歇息半個時辰用飯,申時末刻落工領糧,每個人每天需挖掘運送紅泥五方,或是將一段長十丈、寬兩丈的土路夯打平整,尺寸由大明工部標準的營造尺拉繩劃界。
然而,大明工程大匠們在直隸、遼東磨礪出來的標準化排程,在這群人身上,一頭撞上了看不見的棉花牆。
卯時三刻,營盤門前的大鼓敲了三通。
寬闊的工地上,空空蕩蕩,除卻大明的監工在寒霧裡跺著腳呵氣,連一個當地勞力的影子都沒見著。
直到辰時二刻,日頭已經升起老高,照得地面上的黃泥湯冒出縷縷熱氣,那三萬名當地僱工才稀稀拉拉、慢悠悠地從四面八方的草棚里晃蕩了出來。
他們既沒有帶工部發放的竹筐鐵鍬,也沒有半點慌亂的神色。
走在隊伍前頭的幾個漢子,手裡抓著兩朵不知從哪兒采來的野黃花,一邊走,一邊將黃花別在自己的耳朵後頭,晃蕩著腦袋,神態閒適得彷佛是去河灘踏青。
一名川中出身的老石匠氣得臉色發青,掄起手裡的荊條,一把拽住帶頭的一個當地僱工,大聲怒斥:「卯時點卯!現在都快巳時了!耳朵聾了還是眼睛瞎了?!規矩聽不懂嗎?!」
通事手持鐵皮喇叭,用孟加拉土語嚴厲翻譯過去。
被抓扯的當地漢子挨了一荊條,胳膊上拉出一道紅印。
那漢子整個人順勢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伸出兩隻黑黢黢的手掌,毫不猶豫地抱住了老石匠的草鞋,一邊親吻著沾滿爛泥的鞋面,一邊用純良無害的眼神仰望著監工:「老爺,神明創造了太陽,太陽走到中天便是神定的時刻。時間在梵天的夢裡流淌,何必為了幾刻鐘動怒呢?您是高貴的父親,您抽打僕人是天意,僕人受著便是。」
老石匠被他這副死皮賴臉、打不還手還反過來摸鞋的架勢弄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手裡的荊條舉在半空,硬生生落不下去。
更荒唐的還在後頭。
好不容易把這三萬人趕進了各自的工段,工地上卻在半個時辰內徹底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爛粥。
大明的工匠拿著墨斗和捲尺,在泥地上用生白灰拉出了筆直的白線,反覆叮囑:
「順著白線挖!寬兩丈,深三尺!挖出來的紅泥堆在路基兩側夯瓷實了!記住了沒有?!」
負責領頭的幾十名當地僱工,個個將頭顱晃成了一面撥浪鼓,雙手合十,嘴裡連聲應諾:「明白了,老爺!全明白了!這是最微末的小事!」
然而,大明的工匠轉身去鄰近工段巡視了一圈,一個時辰後再折返回來時,眼前的場景差點讓幾位老工匠當場背過氣去。
原本應當挖成筆直水渠的大道兩側,被挖得如同被無數條巨型蚯蚓犁過的爛泥沼。
東邊的一窩人,挖出了一個深達丈余、方圓兩丈的圓形大水坑,泥水漫到了大腿根,十幾個人蹲在坑裡渾身濕透,正圍著坑底挖出來的一塊形似牛角的小頑石興奮地手舞足蹈,高聲念經叩拜;
西邊的一窩人,則完全無視了白石灰線,斜著朝東南方向挖出了一條彎彎曲曲、只有一尺寬的泥溝,一路挖進了農夫的甘蔗地里;
而在中央工段上,整整兩百名精壯漢子,正光著腳整齊地坐在泥埂上。
鐵杴和短鎬被隨手扔在爛泥里任由泥水浸泡,兩百人仰著臉,微閉雙目,雙手在胸前結出古怪的手印,正隨著一名滿身骨灰的苦行僧的調子,閉著眼睛整齊劃一地合唱讚歌。
老石匠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奪過一把鐵杴,指著旁邊拉得筆直的白灰線大吼:「線!看著線!誰讓你們挖坑的?!誰讓你們唱歌的?!夯土呢?規矩呢?!」
一名負責帶工的當地吠舍小頭目,頭上裹著一條髒兮兮的白布,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他面對暴怒的大明監工,沒有絲毫惶恐,反而微微揚起下巴,雙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圈,用一種極其自信、近乎憐憫愚昧之徒的語氣,向通事解釋道:「老爺,你們東方來的朋友不懂得天地的奧秘。泥土是神聖大地女神的肌膚,怎麼能用僵硬的直線去割裂它呢?彎曲的河流才是最美的,我們挖出來的弧線,合乎群星的執行軌跡。至於唱歌……沒有歌聲讚美神靈,夯出來的土路是沒有靈魂的,下雨天就會崩塌。」
老石匠聽完通事的翻譯,兩眼發黑,氣得破口大罵:「放你娘的狗臭屁!這是官道!要跑四輪馬車、要過大炮輜重的!誰踏馬要你那有靈魂的破坑?!」
於是乎,監工下令:
扣除今日所有帶頭者的工錢,凡未按尺寸施工者,當場由白杆兵執行軍棍,每人抽五藤條,重新返工開挖!
懲罰執行得極其順利。
白杆兵的藤條沾了涼水,抽在後背上啪啪作響,每一鞭子下去便是一道紫紅的血檁子。
那幾十名受罰的僱工,整整齊齊地跪在泥地里,任由鞭子抽打皮肉,嘴裡不僅沒有半聲怨毒的叫罵,甚至每挨一下,便虔誠地向大明士兵扣一個頭,口稱:
「謝老爺賜打,僕人消除罪孽了。」
看到這副順從至極的模樣,老石匠心頭稍安,以為重典之下,這群人總該長了記性。
然而,到了第二天。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場景,原封不動地再次上演。
辰時二刻慢吞吞入場,分發下去的鐵鍬又丟了三分之一;
換了新的工段,尺寸講了八遍,監工剛一轉身,他們又按照自己的「靈性」,在泥地上挖出了一片片如蟻穴般雜亂無章的爛泥坑;
被抓到,再次乖乖跪下挨打,打完爬起來摸鞋叩頭,嘴裡連聲稱是;
到了第三天,依然如故!
這群人彷佛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頑固本領——他們可以無底線地承受肉體上的折磨與屈辱,他們可以在強權面前跪得比爛泥還低,但在他們那顆混亂散漫的腦子裡,所謂的秩序、效率、標準、時間與契約,連一片漂在水面上的鵝毛都不如。
更讓朱至澍感到絕望的,是這群人對於數字與度量的失智。
為了修築水渠與橋墩,工部需要將石料切削成標準的尺規。
大明的監工特意用硬木打制了幾百根一模一樣的標準「營造尺」,發放到各個石匠手裡,並在木尺上用墨線標清了一尺、五寸的刻度。
監工反覆比劃教導:
「照著木尺量!石塊長兩尺,寬一尺,厚八寸!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收!」
當地招來的數百名石匠,個個點頭哈腰,用手指摸著木尺,信誓旦言地表示自己祖祖輩輩都在給神廟雕刻神像,手藝冠絕恆河兩岸。
可到了落工交貨的時候,那一堆堆切出來的石料,讓大明的營造司官員當場拍起了腦門。
有的石頭長達三尺開外,斜著切成一個三角;
有的石頭被鑿得坑坑窪窪,薄得只有兩寸;
幾百塊石頭擺在一起,竟然挑不出兩塊長寬相同的料子!
當工部官員拿著木尺去質問當地的大石匠時,那名留著大鬍子的石匠卻晃動著腦袋,滿臉理所當然的驕傲:「老爺,天底下的每一塊石頭都是有靈性的,就像樹上的葉子沒有兩片是一樣的。為什麼非要逼著石頭長成一個模樣呢?神明賦予我們的眼睛,比這根死木頭要有智慧得多。」
大明官員氣得將木尺狠狠砸在石匠臉上:「那老子的橋怎麼搭?!不按規矩壘,橋面合不上槽,馬車走上去就得塌!」
石匠被木尺砸破了額頭,鮮血順著鼻樑淌下,他卻慢條斯理地抹了一把血水,依然晃著腦袋,帶著一種令人髮指的自信微笑道:「只要在橋墩底下埋一頭活羊,念誦七天經文,神明的手掌就會托住石塊。我們印度自古以來都是這麼造橋的,我們的智慧傳了五千年,是全天下最聰明、最受神明眷顧的種族。」
這種深入骨髓的極度自戀,配上他們實際做出來的粗劣荒唐的成品,形成了一種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反差。
他們明明連一把鐵鍬都造不利索,明明連一條直溝都挖不出來,卻從上到下,從婆羅門大祭司到水溝里的達利特挑夫,皆打心眼裡認為自己是通曉宇宙終極真理的神裔。
他們認為大明軍隊雖然手裡有堅固的槍炮與鐵甲,但那不過是粗鄙的凡間蠻力;而他們那渾渾噩噩、不辨數字、沉浸在牛尿與經文裡的混亂生活,才是文明至高的化境。
工程開工了整整十五日。
耗費了大米數千石、鹹魚萬餘斤,那條連線達卡與穆爾希達巴德的百里官道,僅僅向前推進了不到三里路。
而那修出來的三里路基,在昨夜的一場中雨過後,由於當地僱工根本未曾將泥土夯實,反而為了省力把大批爛草根和爛泥塊填在路心,整條路段瞬間塌陷成了一片無法通行的暗紅色爛泥漿糊。
兩輛運載鐵炮的軍械大車陷在泥濘里,車輪深陷及軸,挽馬累得口吐白沫,寸步難行。
四月二十八,深夜。
穆爾希達巴德舊行省總督府大堂。
悶熱的夜風穿透敞開的雕花窗欞,吹得大案上的兩盞鯨油燈火劇烈晃動,將殿內幾名大明將領與文官的影子拉得扭曲狹長。
大案上堆滿了各處工段送來的告急文書與損耗冊子。
厚達半尺的帳目上,全是工部營造官用硃筆批註的紅字:
「第一工段,全線塌方,僱工不知所蹤;」
「第三工段,木尺丟失一百四十根,鑿碎石料皆不可用;」
「第七水渠,挖斷地脈,引水灌入軍械糧庫,淹沒精面兩百石……」
大堂正中,幾名來自四川的大匠和白杆兵參將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一個個眼眶深陷,布滿血絲,神情裡帶著一種經歷了大難後的極度疲憊與心灰意冷。
「王爺……末將寧願去海上跟風浪拼命,也不願在這爛泥地裡帶這幫土人幹活了。」
一名白杆兵游擊將軍摘下了頭頂的生鐵盔,重重扔在桌案上,聲音里竟然帶著幾分哭腔:「打不得,罵不得。抽他五鞭子,他跪在地上給你磕十個頭,嘴裡念經保佑你長命百歲,轉過身去該怎麼混就怎麼混!尺寸教了十遍,他看著你笑,晃著腦袋說明白,一轉眼給你挖出個水塘來!糧米吃了一斗又一斗,活計一點不見長!這哪裡是人啊,這分明是一群生下來就沒長心智的活泥胎!」
朱至澍坐在帥案後方,整個人陷在厚重的皮椅里。
他面色灰暗,兩頰凹陷,身上的常服被汗水浸濕了一層又一層。
這位大明蜀王在大軍橫掃孟加拉時展現出的雄心壯志,在面對這數萬名不可理喻的僱工時,被消磨得蕩然無存。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惶恐。
殺了他們?
全孟加拉有幾千萬人,整個次大陸有上億生靈!
就算是把大明所有的火藥和鉛彈全打光,就算把白杆兵的長槍刺斷,也殺不盡這漫山遍野如雜草般的泥胎;
可若是不殺,把這千萬頃沃土交到這群連尺規都看不懂、整日活在幻象里的瘋子手裡,大明要的棉花從哪裡來?商道怎麼通?
皇兄在南京指望著南洋的艦隊與印度的棉田,而自己卻在這片富饒的大地上,被一群連皮鞭都不怕的活死人死死困住了手腳。
朱至澍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騰的煩惡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推開桌案上的凌亂帳冊,拉過了一疊道林紙。
提筆蘸墨。
手腕懸在半空,朱至澍思索良久,在燈下寫下了給南京紫禁城的第二封親筆密奏:
「臣朱至澍頓首謹奏:
為次大陸風俗詭譎異甚,民智徹底淪喪,工政陷於絕境,臣惶恐求救事。
臣自統偏師入孟加拉以來,收達卡,占穆爾希達巴德,撫定疆土千餘里。地力之厚,遠逾蜀中,沃野彌望,金硝遍地。然臣入此絕境,方知造化弄人,民風之異,亘古未聞。
此邦之民,外著人衣,內同禽獸。敬牛糞勝於親族,畏種姓重於生死;
更兼腦脈奇異,心智頑鈍如石。臣以厚遇募民三萬興修官道棉田,糧餉充給,恩同再造。彼等受賜之時,觸足狂喜,自謂至智神裔;
及至臨工,則散漫無紀,不知時序。卯工而巳至,申末而盡散。尺寸之度,語十而忘九;規矩之律,指東而向西。督工施以鞭笞,彼等則伏地受戮,毫無怨反,叩首稱頌;而創傷甫合,則復歸舊態,頑惡如初。
彼輩沉溺於泥沼經文,自炫聰穎無雙,實則度量衡一概不通。
半月之間,靡費錢糧數千,修路未逾三里,驟雨一過,全成泥淖。
臣今坐困愁城,進退失據。
此方生靈數以千萬計,若盡誅之,則沃野荒蕪,有違天道;若任其如常,則大明法度盡廢,礦桑之利終成泡影。
臣智窮力竭,實不知該如何馴化此等全無心智之頑民,唯伏乞皇兄陛下聖斷,賜臣無上指引,救臣於此爛泥絕境之中!
臣朱至澍於穆爾希達巴德中軍大帳泣血頓首百拜。」
寫下最後一個字,朱至澍將手中的狼毫筆狠狠擲在硯台之上,墨汁濺了半張宣紙。
「派飛剪快船,經由緬甸水驛,六百里加急,送入南京東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