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西山重工業總局,向皇宮報平安
宋應星站在第四號試驗房外,仰頭看了一眼被煙塵遮去大半的天空。
天氣不好。
這本來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情,可對今日的試驗而言,卻不是小事。
「火盆移遠些。」
宋應星回過頭,對著門內的工匠吩咐道:「松香已經烤化,別讓它滴在銅線上。還有,王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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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剛從電池房出來,說硫酸配得還算穩,只是鉛板耗損太快。」
「讓他再想法子。」
宋應星推門而入。
屋裡比外頭更熱。
四面牆上釘滿了銅線、木架、玻璃瓶和紙上繪製的草圖。靠牆一張長案上,擺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玻璃罐,罐中浸著稀硫酸,兩片鉛板從瓶口垂下,以銅線相連。
部份電池已經失去光澤,鉛板邊緣結著灰白色的硫酸鉛,幾個年輕工匠正用木夾子將舊鉛板取出,換上新鑄的薄片。
屋子中間擺著一座長長的木箱。
木箱分作兩端,中間用銅線貫通,左端安置著電池與傳送鍵,右端裝著一隻小巧的磁針,磁針懸在銅線圈中間,旁邊立著一塊刻度盤。
那根磁針一動不動。
宋應星走到木箱前,俯身檢查銅線接頭。
線頭沒有松。
電池也有酸液。
傳送鍵的彈簧,是用西山煉出的熟鐵打制,回彈力足夠。
「還是不動?」宋應星問。
一名工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回總辦,上午試了七次。按鍵時,銅線會發熱,玻璃罐里也有氣泡,可那磁針只抖了一下,便沒了動靜。」
「抖了一下?」
「是。」
宋應星沒有說話。
他伸手按下傳送鍵。
啪。
左端的銅片接觸到下方金屬片,電路閉合,玻璃罐內立刻冒出細小氣泡,銅線上泛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熱意。
右端磁針輕輕偏了一下,偏轉幅度很小,若不盯著看,便會以為是屋外風吹動了木箱。
但宋應星看見了,他把手指從按鍵上移開,磁針又緩慢歸位。
「把線圈繞密一些。」他說。
「已經繞了三層。」
「再繞三層。」
「可是銅線長度不夠。」
「從電機房拆兩匝下來。」
工匠臉色一變:「那是皇上親自督造的發電機……」
「拆。」
宋應星抬起頭:「出了差錯,我去向皇上請罪。現在,去拆。」
工匠應聲離去。
宋應星站在木箱旁,眼睛落在那根銅線上。
這已經是他們第七十三次改動。
對於他而言,原理並不算難。
真正困難的,是把原理變成一件能在這個時代穩定執行的器械。
銅線必須足夠長,又不能太細。太粗,耗銅;太細,容易斷。銅的純度要高,否則電阻太大,訊號走不了多遠。電池裡的酸液濃度要穩定,鉛板要有足夠的表面積,玻璃罐要能承受酸液腐蝕,彈簧要有合適的回彈力,磁針要輕,線圈要密,還要給它加上防風罩,免得空氣流動造成誤判。
每一件事情單獨拿出來,都不算驚天動地。
可當這些事情疊在一起,便成了一堵橫在大明面前的高牆。
宋應星已經在這堵牆前撞了一年。
王征從電池房走出來時,手裡還拿著一塊鉛板。
他身穿粗布短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沾著幾處白色酸痕。
「宋大人。」王征把鉛板擱在案上,「你又要加線圈?」
「磁針只偏了一下。」
「能偏就是好事。」王征看著那隻木箱,「從西山到皇宮,足有十幾里。若按眼下的電池,一里地便要損耗一成電力,線圈加到六層,銅線怕是要用去兩百斤。」
「銅不是問題。」
「問題是絕緣。」王征指了指房頂,「下雨時怎麼辦?銅線不能直接埋土,沿途若碰上積水,電流便散了。架在空中,風吹日曬,線皮撐不了多久。用桐油浸麻線,乾燥時尚可,一遇濕氣就漏電。」
宋應星拿起一小段包著麻線的銅絲,放到眼前看了看。
「紙。」
「什麼?」
「用紙。」
宋應星轉過身,聲音漸漸快了起來:「棉紙浸桐油,外頭再纏一層細麻,最後刷松脂。紙張便宜,桐油和松脂也不難找。只要線杆架高,雨水順著外皮流下去,不讓它積在接頭處,便能撐住。」
王征想了想:「棉紙吸油,受熱後容易發脆。」
「所以不能讓銅線貼在木桿上。」
宋應星抓起炭筆,走到牆邊一張空白草圖前,快速畫了起來。
「做陶瓷絕緣子。」
「陶瓷?」
「西山窯廠的高白泥與石英砂,燒出來的瓷,不導電。做成碗形,中間留孔,用生鐵釘固定在木桿上。銅線架在瓷碗內,風吹不著,雨淋不到。」
王征接過炭筆,在圖上補了幾筆:「這樣一來,架線高度至少要一丈五。」
「那便立三丈高的松木桿。」
「三丈?從西山到皇宮,得立多少根?」
「每隔二十丈一根。」
王征掐指一算,眉頭微微一動:「七百餘根。」
「今日就去伐木。」
「皇上准了嗎?」
宋應星看了他一眼:「若等皇上每一件事都准了再做,電報機怕是要等到我們入土之後。」
當天下午,西山工廠釋出了緊急調令。
伐木營抽調三百人,去西山北坡砍伐直徑合適的松木;陶窯停下原本的碗盤與燈罩,全部改燒電報線絕緣瓷;銅廠暫停民用鍋壺,優先拉制細銅線;桐油坊晝夜熬油,紙坊則將剛下線的棉麻紙裁成長條,浸油、晾曬、再浸一次。
訊息傳到廠區各處,工匠們沒有抱怨。
他們已經習慣了西山每隔一段日子便會冒出一個新專案。
前幾日還是蒸汽機車,今日便成了電報線;昨日在造火炮,明日也許就要鑄造一座能飛上天的鐵鳥。
「電報到底是什麼?」
年輕工匠趙老三一邊抬著銅線,一邊問身旁的師傅。
「皇上說,是把字變成電。」
「字怎麼能變成電?」
「你問我,我問誰?」
老工匠把一捆銅絲放在車上:「反正皇上說能,那便能。咱們只管把銅絲拉直,把木桿立穩。將來真要是通了,咱們西山人也能在這條線上留下名字。」
趙老三聽得似懂非懂。
他只是個從直隸流民營里出來的礦工,識字不過百餘,卻因為在高爐旁學會了辨認溫度與鐵水顏色,被調進銅廠做了兩年學徒。
電報對他來說太玄。
但「把銅絲拉直,把木桿立穩」,卻是他能做的事。
夜裡,西山廠區依舊燈火通明。
朱由校是在戌時來到試驗房的。
他沒有帶儀仗,只讓王體干領著兩名內侍跟隨。宋應星聽見門外腳步聲,連忙放下手裡的鉗子,迎到門口。
「皇上。」
「怎麼樣了?」
「磁針能動,但距離一遠,動得太小。」
「把試驗線接起來。」
宋應星讓人將一段三里長的包銅線從廠房外牽進來。
線被架在臨時木樁上,表皮裹著油紙與麻線,外頭刷了一層灰白松脂。另一端接到試驗房裡,繞過三層木架,連進電報箱。
朱由校看了一眼那根粗糙的線路。
「這就是第一條線?」
「是。」
「挺丑。」
宋應星有些尷尬:「臣等還在改。」
「能用就不醜。」
朱由校走到傳送端前,伸手碰了碰銅製按鍵。
「編碼做好了嗎?」
「已經按照皇上的意思,編了二十六個基本符號。」
宋應星拿出一張紙。
紙上沒有漢字,只有長短不一的橫線與點。
「臣等試過,若全部用漢字,編碼太複雜。現以點、橫、長橫三種訊號組合,分作一百二十組,可覆蓋常用字。傳送端按鍵一次為點,按住一息為橫,按住三息為長橫。接收端磁針向左偏為簡訊號,向右偏為長訊號。訊號之間留一息間隔,字與字之間留三息。」
朱由校接過紙張,看了一會兒。
「你們做了漢字碼?」
「是。常用三千字皆已排入。」
「把常用詞也編進去。」
「常用詞?」
「比如『皇上』『平安』『加急』『有糧』『開炮』。這些詞不必每次拆成單字,否則費時。」
宋應星眼睛一亮。
「臣明白了。設定片語碼。」
朱由校點了點頭。
他沒有解釋後世的電報碼為什麼會有片語、縮寫和優先順序,只是拿起一旁的紙筆,寫了幾組示範。
「還有,接收端不能只靠人盯著磁針。做一個墨筆記錄器,磁針偏轉時,帶動筆尖在紙帶上留下長短痕跡。」
宋應星連忙記下。
「紙帶每次傳送一格,訊號結束自動向前移動。這樣接收員只需要看紙帶,不用一直守著磁針。」
「皇上,若用紙帶記錄,接收端便可以留下底稿。」
「不錯。」
朱由校看向宋應星:「電報最重要的不是讓人知道訊息,而是讓訊息留下證據。誰發的,何時發的,發了什麼,都要有記錄。」
宋應星一怔。
他從前只想著讓訊號抵達,卻沒有想到這一層。
朱由校沒有多說。
在這個時代,訊息慢,意味著權力被地方截留;訊息沒有底稿,意味著官員可以隨意改口;訊息傳遞沒有時間,意味著軍情、糧情與災情都能被層層拖延。
電報機一旦穩定,首先改變的不會是普通百姓的生活,而是大明帝國的統治方式。
從南京發出的命令,可以在幾個時辰內抵達天津、廣州、成都甚至更遠的地方。地方官不再有三個月、半年甚至一年時間用來遮掩;邊鎮軍情不會再被驛騎沿途截留;港口、礦山、鐵路與軍隊,都會被一條條銅線串進中央的神經。
這是比鐵路更快的路。
看不見,卻無處不在。
「開始試驗。」朱由校說。
宋應星讓所有工匠退到兩側。
他親自坐到傳送台前,拿起一張提前寫好的紙條。
那上面只有六個字:
「西山,向皇宮,通報平安。」
宋應星將六個字拆成編碼,又按照片語碼重新排列。
朱由校站在傳送端旁邊,王體干與幾名內侍守在一側。房間裡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隻銅製按鍵上。
宋應星深吸一口氣,按下第一個訊號。
啪。
電池房內,鉛板浸在酸液里,玻璃罐中泛起一串細泡。電流沿著銅線離開西山,穿過夜色,越過廠區與道路,向皇宮方向奔去。
三里外的接收房裡,磁針向左偏了一下。
負責記錄的工匠連忙轉動紙帶。
筆尖在棉紙上留下一個短痕。
「有了!」
聲音順著傳聲筒傳回來。
試驗房裡,宋應星的手沒有停。
點、橫、長橫。
每次訊號結束,他都會停頓片刻,等待接收端回報。
一開始很順利。
第一個字完成。
第二個字完成。
到了第三個字,接收房裡忽然傳來喊聲:「磁針不動了!」
宋應星立刻鬆開按鍵。
朱由校走到窗邊,向外看去。
夜風正在加大,架設在廠區外的銅線被吹得微微晃動。遠處有一輛運煤車經過,車輪撞上路面,帶起一陣黑灰。線路中段的一根木桿歪了,油紙包裹的銅線壓到了旁邊的鐵架上。
王征帶著人跑出去檢視。
一刻鐘後,線路恢復。
「再來。」
宋應星重新坐下。
這一次,訊號斷在第五個字。
接收端的紙帶上,只留下了幾個不完整的痕跡。
工匠們臉上的興奮漸漸退去。
有人低頭看著電池,有人去檢查線頭,也有人蹲在地上重新計算間隔。
朱由校沒有責備。
他從案頭拿起那張寫著六個字的紙,折好,放入袖中。
「今天到這裡。」
宋應星一怔:「皇上,臣等還能再試。」
「你們已經連續三日沒有合眼了。」
「可是……」
「機器壞了可以修,人壞了,西山沒人替你們修。」
宋應星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躬身應道:「臣遵旨。」
朱由校走出試驗房。
西山夜色濃重,遠處高爐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數百名工匠仍在道路兩側忙碌,扶正木桿,重新纏繞銅線,搬運陶瓷絕緣子。
一條還沒有成功的線路,已經讓整座工廠停下了原本的秩序。
這就是工業時代的樣子。
不是一位天才畫出圖紙,所有事情便會自動完成;而是無數普通人圍著一個還不能使用的東西,反覆試錯,反覆返工,直到它終於能夠運轉。
朱由校站在西山高處,看著那條向南京延伸的臨時線路。
它細得可憐,遠處看去,不過是一條懸在木桿上的黑線。
但是這東西卻足以改變帝國的邊界。
接下來的一個月,西山進入了電報工程期。
所有事情都圍繞著那根銅線展開。
第一項,是穩定電池。
原本的鉛酸電池只能使用幾日,鉛板便會結垢,電流明顯減弱。宋應星讓工匠改進鉛板形狀,將平板改成蜂窩狀,增加與酸液接觸的面積;又在電池外頭加裝木框,讓鉛板保持固定距離,避免兩片鉛板相互碰撞。
第二項,是改進絕緣。
油紙與麻線在晴天尚可,一遇雨便漏電。西山陶窯燒出了第一批絕緣瓷,形制粗糙,顏色也不白,但能承受風吹日曬。工匠將瓷碗套在生鐵釘頭上,再把銅線放入瓷碗中,線路穩定了許多。
第三項,是改進接收器。
磁針偏轉幅度太小,稍微有風便看不清。宋應星用細銀絲懸掛磁針,又在磁針後面加了一面薄銅鏡,讓燈光反射在刻度盤上,偏轉一分也能看出。後來,他又按朱由校的要求造出紙帶記錄器。
第四項,是編碼。
漢字太多,詞義又複雜。宋應星、王征和幾名秘書處調來的算學吏,連續十餘日坐在大案前,將大明各部常用公文拆成片語,重新分配編碼。
「軍情」「糧道」「開工」「停工」「雨災」「水患」「敵襲」「調兵」「平安」「准奏」「速報」,這些詞被單獨設為短碼。
為了避免誤讀,電文開頭還要先發地點碼與時辰碼。
一封合格電報,必須能回答三個問題:從哪裡發出?什麼時候發出?到底發生了什麼?
起初,工匠們覺得這些規矩麻煩,朱由校卻堅持不改。
「電報越快,越不能含糊。」他對宋應星說,「一句話傳錯,死的可能是幾千人。」
宋應星將這句話記在了電報房的牆上。
七月初七,西山到皇宮的電報線路終於貫通。
線路全長十七里,立木桿八百三十二根,使用銅線四千七百斤,絕緣瓷一千六百套,桐油二百七十七斤,棉紙八千餘張。
線路沒有完全沿著道路鋪設。
有一段跨過秦淮河,工部在河兩岸立起高塔,將銅線拉過水麵;有一段經過城牆,守城官原本不肯讓木桿穿過,最後朱由校親自下旨,在城牆上開了一個專用孔洞;還有一段經過市集,百姓不知銅線用途,曾有人拿竹竿去捅,結果被巡警署當場扣下。
西山端設在重工業總局的電報房,皇宮端設在武英殿後側的一間偏房。
兩邊各有三名輪值員。
他們每日更換電池,檢查線杆,抄錄紙帶,校對時辰。
武英殿偏房裡,擺著一張長案。
案上放著一架接收器,旁邊是紙帶、墨盒和一面銅製小鈴。
磁針偏轉時,筆尖落下;一段電文結束,接收員按下鈴簧,提醒值班官員取紙。
七月初七卯時,第一批工匠在兩端就位。
西山端,宋應星親自主持。
皇宮端,朱由校親自坐鎮。
朱由校沒有召叢集臣,也沒有讓禮部準備儀式。
他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電報機前,桌上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王體干站在旁邊,雙手交握,目光不斷落在那根從牆外接進來的銅線上。
宋應星則捧著一張紙條,站在傳送台前。
「皇上,西山端準備完畢。」
傳聲筒里傳來宋應星的聲音。
朱由校點頭:「發吧。」
宋應星低頭看了一眼紙條。
上面寫著:
「西山重工業總局,向皇宮報平安。電報線試通,機器無誤,工匠安然。」
他按下傳送鍵。
啪。
銅片接觸。
西山的電流沿著銅線向東而去。
它穿過工廠煙塵,越過西山的坡道,沿著木桿架設的線路飛馳。經過河面時,銅線在風中微微晃動;穿過城牆孔洞時,線路外皮被陶瓷套保護;進入武英殿後,電流匯入接收器線圈。
磁針向左偏。
紙帶上的筆尖落下短痕。
再向右偏。
筆尖留下長痕。
六個字,幾十次訊號,在一息一息的間隔中完成傳遞。
接收員低頭辨認紙帶。
起初,他的神情還有些緊張,到了後來,眼睛漸漸睜大。
「皇爺。」
「說。」
「電文收到了。」
「念。」
接收員雙手捧著紙帶,聲音微微發顫:
「西山重工業總局,向皇宮報平安。電報線試通,機器無誤,工匠安然。」
武英殿偏房內,沒有歡呼。
王體干張著嘴,半晌沒有合上。
朱由校伸手接過紙帶。
紙帶很窄,墨痕也不漂亮,長短線交錯在一起,像是一群螞蟻在紙面上爬行。
若沒有密碼錶,這些痕跡甚至不如一張廢紙有用。
可這張紙帶上,記錄著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
十七里之外,西山工廠發出了一句話,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南京皇宮收到了它。
朱由校用手指撫過紙帶上的墨痕,站起身來。
「王體干。」
「奴婢在。」
「把這張紙帶封存。」
「是。」
「再取一份,送去秘書處。」
朱由校轉過身,看向那根從牆外穿入的銅線。
「告訴他們,從今日起,所有人都要記住一個時辰。」
王體干低聲問:「皇爺,是哪個時辰?」
朱由校沒有立即回答。
窗外,南京的晨光正從宮牆上方慢慢鋪開,遠處西山被薄霧遮住,工廠的煙柱卻依舊清晰可見。
「七月初七,卯時三刻。」
朱由校的聲音平靜,卻落得極重:
「大明第一封電報,抵達皇宮。」
訊息沒有立即對外公布。
朱由校先讓秘書處六人分別寫出一份評估。
宋應星寫的是技術報告,詳細列出電池壽命、線路損耗與絕緣材料;
王家彥寫的是軍務報告,認為電報可先用於京畿、九邊、海港與鐵路總局;
孫傳庭寫的是戰場報告,提出在邊鎮建立電報中繼房,使總兵、巡撫與兵部能夠在一日之內互通訊息;
顧炎武寫的是海外報告,建議沿海上航線設定電報站,把港口、炮台與商館串聯起來;
方以智寫的是財政報告,估算電報線對皇家銀號、海關、鐵路與遠洋商行的價值;
黃宗羲則只寫了一句話:
「電線所至,皇權所至。」
朱由校看了六份報告,沒有立即批示。
他把那張紙帶放在御案中央,旁邊壓著一張大明疆域圖。
這張輿圖上的疆界,是由山川、河流、城池與駐軍畫出來的。
但在朱由校眼裡,疆域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顏色。
疆域是命令能不能到達。
是糧食能不能運到。
是地方發生災害、叛亂或敵襲後,中央多久能夠知道。
從前,大明的疆域受驛道限制。
快馬能跑到哪裡,皇帝的命令便能到哪裡;快馬跑不過去的地方,便成了地方官、土司、藩王和大商人的天下。
後來有了鐵路。
鋼軌將城市、礦山、港口與軍營串聯起來,軍隊與物資能夠快速調動。
可鐵路仍舊需要路基,需要橋樑,需要車站,需要穿過山川河流。
電報卻不一樣。
它沒有車輪,也不需要挽馬;它不必等待河水下降,也不怕道路泥濘。只要銅線架在木桿上,皇帝便能把聲音送到遠方。
電報線不是鐵路的替代品。
它是鐵路上方看不見的靈魂。
鐵路運送人和物,電報運送命令與訊息。
朱由校拿起硃筆,在地圖上的西山與武英殿之間畫了一條細線。
隨後,他沿著南京城向下關碼頭、浦口車站、龍江船廠、江寧織造局、皇家銀號總庫,一處處連了起來。
「第一階段,南京城內。」
朱由校對身旁的秘書團說道:「武英殿、秘書處、兵部、戶部、皇家銀號、下關碼頭、西山重工業總局,全部接通。」
「第二階段,京寧線。」
「從南京到北京,沿鐵路每隔三十里設一座電報房。以後北方有軍情、災情、礦務與鐵路事故,不許只靠驛騎。」
「第三階段,海岸線。」
「天津、大沽、登萊、吳淞、泉州、廣州、馬六甲、巴達維亞,全部設站。鄭芝龍的艦隊在海上行走,港口必須知道他的方位;港口發生敵情,南京必須在當日收到。」
「第四階段,海外。」
朱由校的手指落在那片極南大陸,又落到孟加拉、爪哇、呂宋與日本。
「凡是大明插旗的地方,都要有電報房。」
黃宗羲抬起頭:「皇上,海外距離太遠,銅線無法跨洋。」
「朕知道。」
朱由校放下硃筆:「先把各地內部接起來。港口到礦山,礦山到總督府,總督府到炮台。跨海的訊息仍用船,但船抵港之後,電報必須立刻把訊息送進去。」
方以智翻看著報告:「如此一來,電報網的費用會極為龐大。」
「龐大?」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方愛卿,皇家銀號一天流動的銀子,比一省一年的田賦還多。你告訴朕,什麼叫龐大?」
方以智拱手:「臣的意思是,電報網若要覆蓋如此廣闊的疆域,銅、鉛、木材、瓷器與人手都要持續供應。」
「那就擴大銅廠,擴大陶窯,擴大紙坊。」
朱由校語氣很平常:「電報線要是能鋪出去,電報線經過的地方,便是大明的疆域。電報房周圍要有駐軍,有倉庫,有道路,有水井。要是當地沒有人,就遷人過去;沒有城,就築城;沒有港,就造港。」
「這不是一根線。」
朱由校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紙帶。
「這是大明伸出去的手。」
三日後,第一條南京城內電報線開始施工。
從武英殿到下關碼頭,沿途要經過數座官署、兩處市集、三座橋樑和一片民居。
工部提前貼出告示,說明木桿用途,嚴禁私自攀爬、懸掛衣物、砍伐與移動。
告示貼出不久,便有百姓圍著觀看。
「這線是幹什麼的?」
「聽說皇上要用它傳話。」
「傳話還不簡單?讓人跑一趟就是。」
「從西山到皇宮的信,沒用人跑。」
「難不成那話長翅膀飛了?」
幾名賣菜的婦人抬頭看著剛立起來的木桿,議論紛紛。
旁邊一個在西山做過短工的漢子,得意地說道:「這叫電報。電在銅線里跑,字就能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
「電長什麼樣?」
「我沒見過。」
「沒見過你說得這麼有鼻子有眼?」
「工部的先生就是這麼說的。」
「那先生見過?」
漢子頓時語塞。
人群哄然發笑。
新鮮事物便是在這樣的笑聲里進入民間的。
最初誰都不信。
直到下關碼頭一名船主在武英殿發出求購木材的電文,不到半個時辰,碼頭便收到回復。船主拿著紙帶,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又專程騎馬去武英殿核對,回來之後,逢人便說這根線比最好的快馬還靈。
後來,南京的商人開始向電報房繳費發報。
一封電報,按字數收銀。
皇家銀號要調一批精銅,戶部不用派人送文書,只需發電報給下關碼頭;江寧織造局的機器出了故障,工匠把機器編號發來,西山便能派人帶著配件趕過去;某處糧倉發現霉糧,地方官必須在兩個時辰內發報說明數量與原因。
電報漸漸從皇帝的奇技淫巧,變成了官府、軍隊與商行的新規矩。
而朱由校最重視的,仍舊是那張紙帶。
每一個電報房都設有兩套記錄。
一套紙帶封存,一套謄寫入冊。
每封電報都必須記下傳送者、接收者、時辰、字數與經手人。
假報、遲報、漏報,皆有明確處罰。
電報沒有讓大明變得溫柔。
它只是讓大明的權力更快、更清楚,也更難被地方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