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看,上好的柴火!


  午後,武英殿的四根線路同時進入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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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務線上,廣州傳來海軍巡航報告。

  戶部線上,蘇州皇家銀號送來一份當日兌付清單。

  工部線上,通州橋樑搶修請求仍在不斷更新。

  備用線上,則由兩名年輕工匠反覆測試絕緣電阻。

  樓下電池室的酸液需要定時補充。

  工匠用長柄玻璃勺取出稀硫酸,按照刻度加入電池缸。旁邊的記錄員在冊子裡寫下時間、液面與電壓。

  四面鐵紗窗擋住了老鼠與飛蟲。

  屋頂避雷針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那塊石碑立在樓旁,字跡被雨水洗得越發清楚:

  雷火入地,毋近人居。

  當日申時,北方又有一道普通電報傳來。

  「滄州煤倉今日入煤一千三百石,車站水泵檢修完畢。」

  電報員抬頭看了一眼,沒有驚慌,只按規矩登記、覆核、歸檔。

  又過了片刻,南線傳來:

  「馬六甲港外風浪六級,三艘商船延遲靠泊,暫無損傷。」

  記錄員仍舊登記、覆核、歸檔。

  電報房不再為每一條訊息驚動。

  它開始像一顆穩定跳動的心臟,按著固定的節律,將全國各處的訊息收集、分辨、傳回,再把命令送出去。

  而在南京城外,新的電桿正在立起。

  工人們沿著鐵路向北測量地基,木樁一根接一根插入泥土。鐵路邊的電線越來越密,未來還會接入軍營、煤礦、港口、銀號與海外商站。

  西山至皇宮,只是第一段。

  它像一條最初的血管,開始把整個帝國的神經聯接起來。

  入夜以後,朱由校獨自留在電報樓二層。

  殿內的燈火已經調暗,年輕記錄員輪班休息,只有負責夜班的周成仍坐在發報機旁。

  朱由校站在窗邊,看著南京城萬家燈火。

  城外線杆一根接著一根,在夜色中延向遠方。銅線看不見盡頭,只在月光下偶爾反出細微的亮色。

  周成小心翼翼地坐在機器旁,不時檢查紙帶是否卡住。

  「周成。」

  朱由校忽然叫他。

  年輕記錄員連忙起身:「皇上。」

  「你家在什麼地方?」

  「回皇上,臣家在蘇州府吳縣。父親原是織布局的機戶,後來參加了皇家銀號的帳務考核,如今在蘇州分號做帳房。」

  「你為何來電報房?」

  周成想了想,道:

  「臣原先在西山做工具機學徒。聽說電報房招人,便報名了。臣想學會這門手藝,以後若是蘇州也通了電報,臣便能把南京的訊息送回家,也能把家裡的訊息送到南京。」

  朱由校點了點頭:

  「這便是電報最有用的地方。」

  周成有些不解。

  朱由校指著窗外:

  「朝廷用它管理軍隊、鐵路、錢糧,是一回事。百姓用它知道親人平安,是另一回事。帝國若只有命令,沒有人情,便只是更大的官署;但若是每個百姓都知道遠方的親人可以透過這根線傳一句話,知道災情發生時朝廷不會遲到,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會輕易被淹沒在一場洪水裡,那他們才會覺得,這個大明與自己有關。」

  周成低著頭,手指輕輕按在發報機的銅鍵上。

  「皇上,臣記住了。」

  朱由校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牆邊,取下一張剛剛歸檔的紙帶。

  上面是當天第一百二十七份報文,內容簡單:

  「蘇州吳縣,周氏家中老母安康,囑成兒勤學,勿念。」

  沒有官印,沒有軍務,沒有銀錢,甚至算不上正式公文。

  只是一個母親透過蘇州臨時線路發來的家書。

  朱由校看了很久,把紙帶折好,遞給周成。

  「收著。」

  周成雙手接過,眼眶立刻紅了。

  「這是你母親給你的。」

  「皇上……您怎麼知道?」

  「電報房的第一條規矩,記錄清楚每一個字。朕雖然看不懂你們蘇州的口語,但大致意思還是明白。」

  周成攥著紙帶,聲音哽咽:

  「臣謝皇上。」

  朱由校擺擺手:

  「去回電罷。告訴老人家,周成在南京好好的,朕讓他在電報房當差,飯管飽,工錢照發。」

  周成怔怔站著。

  「皇上,臣自己回一句便是。」

  「朕知道。」

  朱由校看著他:

  「可這一句是朕替大明回的。」

  周成猛地低下頭,雙手按在案邊,肩膀微微發顫。

  很快,電報房裡再次響起銅鍵的敲擊聲。

  嗒。

  嗒嗒。

  嗒——嗒嗒嗒。

  天亮之前,西山電報房中,另一枚磁針忽然連續偏轉了三次。

  周成起身,取下吐出的紙帶,藉著燈光看了一眼,臉色隨即變得凝重。

  紙帶上只有一行字:「宣府北境,發現不明騎隊,約二十餘騎,距離新設電報杆不足三十里。」

  朱由校接過紙帶掃了一眼,隨手交給旁邊侍立的孫傳庭。

  孫傳庭接過,眼睛裡立時浮出一層厲色。

  「皇上,張家口外是大明溝通漠南的咽喉。」

  「新修的宣大電報線順著洋河一路往北出關,是要接通察哈爾察罕浩特互市商站的要道。塞外那些部落看似老實了幾年,保不齊有早年跟著建奴殘部逃進大漠深處的亡命之徒,想趁著草青馬肥,斷咱們的線,探咱們的虛實。臣請傳令宣府鎮,調兩個連的輕騎包抄過去,凡臨線十里以內持械胡騎,皆格殺勿論。」

  顧炎武也湊近看了一眼,神色鄭重地補充道:「孫大人所慮不無道理。電報線全仗木桿與銅絲維繫,塞外曠野無遮無攔,若是被散騎拖拽毀損,修補起來耗費時日。朝廷若不在關外立下重責,日後漫漫數千里草灘,防不勝防。」

  「傳庭啊,你這腦子裡裝的,還是當年陝西剿撫流民的那套打法。」

  朱由校轉過身來:「二十幾騎,真要是漠北的死士,摸到離長城邊牆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是去劫軍倉,還是去燒糧台?他們連電報線是個什麼物件都鬧不明白,費盡力氣跨過壕溝,就為了去砍咱們一根松木桿子?」

  朱由校走到發報機前,伸手拍了拍那黃銅鍵鈕:「回電給宣府總兵府。讓龍騎兵去看看,別一上去就開排槍。人抓活的,摸清底細再回話。」

  周成應聲落筆,黃銅發報機的彈簧按鍵在晨光里發出一串急促清脆的磕嗒聲。

  細銅線在屋頂輕微震顫,電光如同一道看不見的影子,順著城牆、鐵軌與沿途數萬根松木桿,朝著極北那片尚在沉睡的塞外荒原疾射而去。

  宣府鎮,張家口堡大境門外。

  大境門那道堅固的條石門洞裡,沉重的包鐵木門在一陣絞盤鏈條的摩擦聲中轟然向兩側推開。

  整整六十名天雄軍龍騎兵,牽著高大的關中挽雜交戰馬,魚貫跨出門洞。

  士卒們穿著一身耐磨的深藍厚呢絨短戰袍,外罩硬牛皮護胸甲,腰間寬牛皮帶上左側掛著兩隻皮製彈藥盒與工兵小鐵鏟,右側插著一柄帶曲柄的天啟三式馬步槍,背後斜挎一柄精鋼馬刀。

  「上馬!」

  哨官曹騰將皮手套往手腕上緊了緊,翻身躍上馬鞍。

  在他們的頭頂斜上方,四根筷子粗細的紫銅線正穿過一具具白瓷茶碗,架在一根根粗壯筆直的黑漆松木桿上,筆直地切開草原的晨霧,一直向著北方的大青山脈延展。

  馬蹄踏碎草霜,飛濺起一團團黑褐色的泥屑。

  行出約莫二十餘里,地勢逐漸抬升為連綿起伏的風化土丘。

  走在最前方的兩名尖兵突然勒住韁繩,舉起右手打了個手勢,隨即翻身下馬,藉著一人多高的枯黃蘆葦叢,將戰馬隱在土坎後頭。

  曹騰策馬趕上前去,伏在土坡邊緣,從皮套里抽出單筒黃銅千里鏡,湊在右眼前推拉焦距。

  在前方一片向陽的乾涸河灘旁,立著第三十二號電報杆。

  杆子底下,正聚著一群人。

  確實是二十多騎,但胯下騎的全是些毛長體瘦、肋條骨清晰可見的蒙古草馬。馬背上沒有鐵鞍,只墊著兩層破羊皮,連嚼子都是用皮條胡亂擰成的。

  二十多個裹著油黑髮亮老羊皮襖的年輕蒙古牧民,正圍著那根碗口粗細的松木電桿打轉。

  其中兩個身量稍壯的漢子,正輪換使著一把生滿了紅鏽的舊伐木鋸,正對著離地三尺高的木桿底部哼哧哼哧地拉扯著。

  生鏽的鋸條在浸透了熟桐油的硬松木上咬得極費力,拉上三五下便卡死在木縫裡,激起一陣夾雜著粗鄙土話的叫罵。

  另外幾個人則仰著脖子,手裡揮舞著套馬杆和綁了石塊的麻繩,正試圖把杆頂那幾隻在陽光下亮晃晃的白瓷絕緣子給套下來。

  「快著點!」一個頭上扎著幾根髒辮子、嘴角還掛著奶皮子油渣的半大少年,一邊拽著套馬杆,一邊用察哈爾土語沖著樹底下的同伴嚷嚷:「這大木頭又直又實誠,連個疤結都沒有,還塗了防蟲的黑油!鋸下來拉回營子,正好給羊圈當大梁!頂上那四個白瓷碗更是好寶貝,拿去張家口互市的漢人商鋪里,保准能換回兩磚黑茶來!」

  底下鋸木頭的壯漢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罵罵咧咧地喘著粗氣:「扯淡!這木頭硬得像生鐵,漢人在草地上立這勞什子到底幹啥用的?上頭連個神幡都沒掛,就拉著幾根細銅絲,既擋不住風,也攔不住羊,莫不是漢人的活閻王又在跟長生天鬥法?」

  「管他斗什麼法!」拽繩子的少年用力啐了一口唾沫,「用力拉!等晌午巡營的漢兵出來,連木屑都撈不著了!」

  土坎後頭,舉著千里鏡的曹騰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身旁的親兵把總也把眼睛從望遠鏡上挪開,臉上的神情古怪到了極點,忍不住低聲咕噥了一句:「操……老子還當是準噶爾或者漠北喀爾喀派過來的奸細,感情是一群鑽進草窩裡找柴火燒的雛兒。」

  「槍機掛半檔,別傷了人馬。」曹騰收回千里鏡,翻身上馬,反手抽出了腰間那柄寬背馬刀,在空中虛劈了半記,「圍上去,一個都不許放跑!」

  「轟隆隆——!」

  平地起驚雷般的沉重馬蹄聲驟然自土丘後方炸響。

  河灘上的二十幾個年輕牧民還沒等回過神來,就見六十匹神駿神壯的關中大馬已如同黑色狂潮般自晨霧中席捲而出,瞬息間便拉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深藍色的呢絨戰袍在風中獵獵翻卷,六十根黑洞洞的擊發槍管平端在騎兵的馬鞍旁。

  「漢兵!是大明的天雄軍!」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著哭腔嚎了一聲。

  原本還在較勁鋸木頭的兩個壯漢手一抖,生鏽的鐵鋸啪嗒一聲掉在腳面上,砸得其中一人慘叫出聲。

  幾個騎在馬上的少年甚至連馬韁都來不及提,胯下的矮種草馬被天雄軍那高頭大馬的威勢一衝,嚇得唏律律一聲怪叫,四蹄一軟,直接把馬背上的人甩進了紅泥沙灘里。

  二十幾個人連跑的念頭都沒敢生出來,齊刷刷滾鞍落馬。

  剛才說話那少年將羊皮襖反裹在腦袋上,身子縮成一團,嘴裡語無倫次地用極其生硬的漢話尖叫哀求:「老爺饒命!長官饒命!小的沒殺人!小的沒搶糧食!小的只是砍柴火啊!」

  曹騰策馬緩步踱入圈內,馬蹄在帶頭那個少年的後腦勺旁半尺處停住。

  他手裡的馬刀沒有出鞘,只是用包鐵的牛皮刀鞘輕輕在那根被鋸開了一道兩寸深口子的松木桿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梆梆聲。

  「砍柴火?」

  曹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篩糠般發抖的少年:「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木桿上烙的大印是什麼字。」

  帶頭的少年把臉從爛泥里側開半寸,驚恐地往杆底瞅了一眼。

  在樹幹離地三尺處,赫然用烙鐵深深燙著一行楷書大字:「大明工部官物,毀損者依律處罰」。

  大字旁邊,還嵌著一枚帶編號的黃銅圓釘,上面清晰地打著「天字第三十二號」的花押。

  少年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帶著哭腔哀嚎:「長官……長官爺爺!小的不認得漢字啊!小的真不知道這是天朝官府的物件!小的以為這是過路車隊扔下的廢樁子……求長官饒命!我阿布在歸化城給大明的商行放羊,有路引!小的家裡有良民木牌啊!」

  「帶走。」曹騰連刀鞘在空中一揮,「連人帶馬,拿馬槍繩串了。順著道去他們的營子,我倒要看看,哪個部落的台吉長了兩個腦袋,敢在大明的電線底下鋸木頭。」

  「諾!」

  十幾個騎兵翻身下馬,動作麻利地解下馬鞍旁的生麻繩,三兩下便將這二十幾個嚇癱了的年輕牧民反剪雙臂,穿糖葫蘆般串成了兩排。

  那把崩了齒的舊鐵鋸和兩根套馬杆,被天雄軍隨手扔在馬背上當了證物。

  整支隊伍調轉馬頭,踏著微融的草霜,押著這群垂頭喪氣的俘虜,朝著西北方向十里外的一片河谷大營大步壓去。

  洋河上游,蘇尼特部冬窩子營地。

  與其說這是一個遊牧部落的營地,倒不如說是一個依附在大明張家口商貿網路上的大型毛紡與奶皮作坊集鎮。

  連綿的泥磚土坯房取代了昔日破舊的牛皮帳篷,營地中央用碎石平整出了一座寬闊的曬毛場,數百張剛剛剪下來的羊毛在木架上排開,散發著濃郁的羊膻味。

  營地西側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子,上面用漢蒙兩種文字端正地寫著:「大明皇家通商總局塞北第十九收購站」。

  幾名穿著大明青布棉袍的山西帳房先生,正坐在一排厚木長桌後頭,手裡的算盤珠子撥打得如同急雨。

  上百名神色溫順的牧民排著長隊,用兩輪大板車推著整捆整綑紮好的細羊毛、風乾黃油以及牛皮,逐一過秤核算。

  拿到手裡的不是白銀,而是一疊疊大明皇家銀號發行銀票,憑著這薄薄的紙票,他們能在大營對面的官辦貨棧里,以平價換回焦黑堅硬的湖南黑茶磚、西山鐵廠打制的深底生鐵大鍋、耐磨耐髒的松江紫花布,以及成袋成袋白花花的小麥精粉與番薯干。

  在這片土地上,長生天的神諭早已退居其次,大明皇家銀號的印章與商糧配額,才是維繫牛羊與性命的真正天條。

  然而,這片忙碌而安寧的市井景象,在巡哨騎兵的馬蹄踏入山口的那一瞬間,被徹底打破了。

  「天雄軍巡營進山了!」

  不知是哪個在土坡上放羊的老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整個曬毛場在眨眼間炸了鍋。

  正在排隊稱毛的牧民們像是被雷火擊中一般,原本喧鬧的人聲戛然而止。

  帳房先生手裡的算盤停了,稱毛的壯漢手裡的麻繩落了地,婦女們尖叫著將光著屁股亂跑的孩子扯進屋裡,門板噼里啪啦地緊緊關合。

  部落老首領阿拉坦巴特爾扔掉了手裡的銅煙鍋,帶著七八個上了年紀的部落頭人,跌跌撞撞地從正中的木屋裡搶步迎了出來。

  這位年過六旬的舊蒙古台吉,早年曾跟著林丹汗與大明在邊牆上打過秋風,後來又在風雪中被皇太極的八旗軍像牲口一樣驅趕裹挾。

  那場天崩地裂的塞外大絞殺,至今仍是他午夜驚醒時的夢魘。

  自打天啟八年大明改元鼎新、大軍徹底踏平塞北之後,阿拉坦巴特爾便主動摘掉了頂戴上的珊瑚頂子,領著全族男女跪在宣府鎮總兵府門前,接下了大明發放的「順義良民冊」。

  這十年裡,族裡的青壯不再需要去彎弓射箭、去拿命換一口糧食,只要春夏把羊毛剪乾淨、秋冬把大明的商隊護送過戈壁,家裡的大鐵鍋里就永遠有滾燙的奶茶與麵疙瘩。

  可今天,大明的戰馬居然毫無預兆地端著馬刀闖進了營寨!

  「長官!大明的長官爺爺!」

  阿拉坦巴特爾一路小跑著衝到曹騰的馬前,跪倒在碎石地上,渾身抖得如同深秋的寒葉:「小老兒是蘇尼特部的掌印頭人阿勒坦!營子裡按月給通商局交羊毛,丁口田冊分毫不差!不知……不知是哪路神煞驚動了天軍?!」

  「驚動天軍的不是神煞,是你自家的好子孫。」

  曹騰冷笑一聲,手中的馬鞭向後隨手一甩。

  麻繩鬆開,二十幾個渾身泥漿的年輕牧民被親兵噗通噗通扔在了曬毛場的碎石地上。

  那把崩了齒的舊鐵鋸和兩根斷了截的套馬杆,噹啷一聲砸在了老頭人的面前。

  阿拉坦巴特爾定睛一看,待看清跪在最前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正是自己的親孫子巴根時,老頭子兩眼一黑,一口氣沒倒上來,險些當場背過氣去。

  「混帳東西!畜生!」

  老頭人抄起地上的套馬杆,沒頭沒腦地朝著自家的孫子後背上狠狠抽了過去,打得少年抱頭哀嚎:「你不在草灘上放羊,你幹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招惹天朝的長官,你想讓咱們全族被大炮轟成焦炭嗎?!」

  「別演了。」

  曹騰手中的馬刀鞘輕輕在地上一頓,老頭人的手臂頓時僵在半空,套馬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三十二號電報杆,大明工部由西山牽往漠南的第一道正線。」

  「你這寶貝孫子長了本事,帶著二十多騎,拿著鐵鋸去鋸大明的線杆,想扛回去給羊圈搭大梁;還要拿套馬杆套碎杆頂的瓷碗,拿去張家口互市換茶葉。」

  曹騰俯下身,盯著老頭人那張慘白如紙的面孔:「阿拉坦巴特爾,按大明工部《電報巡護律》,毀損官設通訊線纜者,與毀壞九邊邊牆同罪。若是按軍法,你猜猜,你這營子裡的男丁,夠斬幾回腦袋?」

  噗通!

  不僅是老頭人,整個曬毛場上站著的數十名部落老人、婦女,乃至遠處的商販與幫工,齊刷刷跪倒了一地。

  哭嚎求饒的聲音在河谷里連成了一片。

  「長官開恩啊!孩子們年幼無知,沒見過世面啊!」

  「他們真當那是荒原上的死樁子!他們連漢字都認不全啊!」

  「求王爺開恩!求天朝皇帝開恩!小老兒願出兩百頭大尾羊、五十匹良馬給天軍賠罪!只求給孩子留一條活路啊!」

  阿拉坦巴特爾一邊哭喊著,一邊拼命在碎石地上磕頭,額頭上瞬間被尖石割出好幾道血口子,鮮血順著蒼老的皺紋淌了一臉。

  在他的記憶深處,這等觸犯軍規的大罪,落在當年建奴的八旗軍手裡,是整座部落都要被屠戮一空、男丁盡誅、女子全數賞給包衣為奴的滅頂之災。

  曹騰坐在馬鞍上,看著這群在泥水裡卑微蠕動的部族。

  換做十年前,在遼西走廊的烽火台下,或者在寧遠城外的曠野上,他手中的馬刀早就出鞘了。

  那時候的大明,關內流民四起,關外建奴壓境,府庫空虛得連邊軍三月的冬糧都湊不齊。

  可現在……

  曹騰抬起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穿著深藍厚呢呢絨軍大氅的龍騎兵,又看了一眼頭頂在長風中微微顫動的紫銅細線。

  如今的大明,工部的高爐一年產出數千萬斤精鋼,直隸的蒸汽列車拉著成千上萬噸的白面棉布在鐵軌上晝夜賓士,鄭芝龍的五百艘戰艦正準備拔錨橫渡無邊大洋,連極南荒陸上的親王都已經在露天鐵礦上紮下了深水大港。

  眼前的這群蒙古牧民,手無寸鐵,祖祖輩輩依附在朝廷的互市貨棧底下討生活。

  他們身上穿的布是江南織出來的,鍋里煮的茶是湖南採下來的,兜里裝的紙票是南京印出來的,甚至連他們放養的羊群,生下來就是為了剪下羊毛賣給大明的紡織工坊。

  大明的邊境防衛,早已不是靠那一道脆弱的土石邊牆。

  它是一整套由堅船利炮、鋼鐵鐵路、商行統購與金融會票構築起來的無敵體系,而且早把這片荒原連皮帶骨徹底吞了下去。

  為了一根被鋸了一道淺口的木頭樁子,在草灘上大開殺戒?

  不僅大可不必,而且在如今的大明,甚至算得上是一筆虧本的賠錢買賣。

  「行了,收了你那套哭喪的把戲。」

  曹騰收回馬刀,插回皮鞘,直起身子從懷裡掏出一本蓋著宣府鎮巡警總局紅印的硬皮罰單冊子,隨手抽出一支鉛筆:「如今是鼎新十年,不是天啟七年。皇上有旨意,天下萬民只要入了良民籍,犯了事,就按法度辦。朝廷要的是規矩,不是你們這幾顆不值錢的爛腦袋。」

  曹騰在冊子上刷刷寫了幾筆,刺啦一聲撕下一張紙片,隨手扔在了老頭人的懷裡。

  「聽好了,宣府鎮軍政聯席會對此事的判罰如下:」

  「第一,蘇尼特部三十二號至三十五號電報杆段,歸你們部族認領巡護。沿線二十里,哪根杆子倒了、哪根線被人割了,朝廷不找旁人,只找你阿拉坦巴特爾算帳!」

  「第二,被鋸壞的三十二號杆,工部重新調配深浸桐油特等松木桿一根、白瓷碗四枚、人工路費折合白銀二十八兩。這筆銀子,從你們部族這個月交售羊毛的貨款里直接扣除!」

  「第三,」

  曹騰手中馬鞭在空中虛點了一下地上那群灰頭土臉的年輕後生:

  「包括你孫子巴根在內,這二十三個混帳東西,免了死罪,免了肉刑。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明早辰時之前,全數帶上乾糧鐵杴,去張家口外鐵道工地上報到!給大明的鐵道總局無償挖土方三個月!」

  「另外,扣罰蘇尼特部今年冬日的平價官鹽配額兩成、粗鐵鍋三十口。你們部落既然嫌木柴不夠燒,那就多凍上幾天,好生醒醒腦子!」

  話音落下。

  趴在泥水裡的阿拉坦巴特爾整個人僵住了。

  老頭人顫抖著捧起懷裡那張薄薄的白紙單據,看著上面端正工整的漢字與紅印。

  沒有砍頭,沒有抄沒牲畜,更沒有把部族降為奴隸!

  僅僅是賠了二十八兩工本銀子、扣了一點鹽鐵配額,讓犯事的後生去工地上出三個月的苦力!

  在這個飽經殺戮與掠奪的老牧民眼裡,這簡直是長生天開眼降下來的無上寬仁!

  「謝皇上隆恩!謝大將軍不殺之恩!」

  老頭人再次重重磕頭,前額在碎石上撞得砰砰作響,身後那群原本以為大難臨頭的牧民們,更是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嚎哭。

  「大明萬歲!皇帝萬歲!」

  「小的明早就把這群畜生綁去鐵道工地!誰要是敢少挖一杴土,小老兒親自打斷他的狗腿!」

  曹騰看著這群在地上痛哭流涕、口稱萬歲的人群,沒有再多說半句廢話。

  他扯動韁繩,調轉馬頭:「收隊!留兩個弟兄在這兒盯著,等工部的換杆車到了,督促他們立杆拉線!」

  「諾!」

  六十騎龍騎兵在曠野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蹄聲如雷,踏碎草霜,朝著南方長城邊牆的方向絕塵而去。

  陽光徹底穿透了雲層,將整片荒原照耀得一片金黃。

  那四根細長的紫銅電線在高高的松木桿頂端微微顫動,一路向北,穿過河流、山巒與草甸,平靜地延伸向更遙遠的地平線深處。

  而在荒原的更北面,長白山深處的密林與黑龍江兩岸的凍土荒原上,曾經威震天下、叫囂著「滿洲不過萬,過萬不可敵」的八旗鐵騎,早已經徹底淪為老林子裡野獸爭食的白骨,化作了市井茶館裡一段泛著血色的前朝評話。

  時代早已變了。

  大明不需要再靠築起一道道人頭京觀來震懾外藩。

  在這張由電報線、鋼鐵鐵軌、遠洋艦隊與皇家銀號編織而成的天網之下,任何愚昧、反抗與舊日蠻荒,都只會在這隻巨獸的爪牙下,被輕而易舉地碾碎、馴服,最終化作大明帝國前行路上的一塊塊墊道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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