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莫臥兒帝國的反應


  阿格拉紅堡的紅色砂岩巨牆是它最顯著的標識。

  從高聳的雅穆納門向下俯瞰,亞穆納河在乾熱的風裡緩緩流淌,河對岸正在營造中的泰姬·瑪哈爾陵寢如同一座尚未完工的巨大白色骨架,數萬名來自波斯、中亞與南印度的石匠在腳手架上忙碌,成群的灰面獼猴蹲在石料堆旁躲避熱浪。

  紅堡深處,白大理石雕鑿的樞密寢殿內鋪著數層從伊斯法罕運來的純絲雙面波斯地毯。

  大殿四角的凹槽內擺放著盛滿碎冰與薄荷水的黃銅大盆,數名身著薄紗的切爾克斯女奴手持孔雀翎長扇,不疾不徐地搖動著微風。

  大殿上首,整座由白金與黃金混合澆鑄的孔雀寶座折射著刺目的光芒。

  寶座靠背由兩隻開屏的金孔雀拱衛,孔雀尾羽上密密麻麻嵌滿了巴達克山的血紅寶石、錫蘭島的矢車菊藍寶石以及重達數十克拉的祖母綠。在雙孔雀頭頂上方,懸掛著一顆核桃大小、未經雕琢卻純淨無瑕的「光明之山」巨鑽,反射出七彩的微芒。

  莫臥兒帝國第五代大汗沙賈汗,正斜倚在鋪著金線天鵝絨的靠枕上。

  

  他年近五十,兩鬢微染白霜,頷下的鬍鬚被細小金環束成銳利的短髭。他身上穿著一件鑲嵌了細密珍珠的薄羅長袍,右手食指上套著一枚刻有莫臥兒皇印的巨大綠玉扳指,指甲在白玉案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

  在他腳下的白大理石台階旁,散落著一隻摔得變了形的純銀水果盤,幾枚紫紅色的無花果爛在地上,濺出帶籽的黏稠汁水。

  原孟加拉行省總督、沙賈汗的次子沙舒賈正整個人癱跪在碎果肉旁。

  他頭上的細白纏頭早不知丟在了哪條逃亡的水溝里,臉上糊著乾涸的泥垢與暗褐色的血漬,前額上赫然有一道被銀盤砸破的寸長血口,血水順著眉弓滲下來,滴在胸前的破爛錦緞上,他卻連抬手抹一把的氣力都沒有,整副身軀抖得如同被冷雨澆透的敗葉。

  大殿兩側的大理石柱旁,上百名帝國重臣與封地王公垂手肅立。

  左側是身著鎖子甲、頭戴鋼盔、腰懸大馬士革彎刀的拉其普特印度教王公領袖們,一個個面色冷硬,右手不自覺地搭在象牙刀柄上;右側則是來自波斯與中亞的曼薩卜達爾騎兵統領與烏理瑪學者,胸前繡著經文,低眉順眼,眼神里卻閃爍著盤算與不安。

  在大殿正中,跪著沙賈汗最年長的兒子達拉·舒科,以及常年在德干高原征戰的三子奧朗則布。

  「兩千餘里的孟加拉行省,帝國半數的棉布與生絲,一年八百萬盧比的稅銀。」

  沙賈汗開口了。

  「從大吉嶺的山腳,到布拉馬普特拉河的出海口,你手裡握著三千名領帝國雙份軍餉的波斯傭兵,四萬名各土邦的守備軍,還有達卡城那座前年才用紅石築起來的重樓水關。你就這樣兩手空空地爬回了阿格拉?」

  沙舒賈額頭貼在地毯上,嗓音帶著哭腔:

  「父汗……非是兒臣怯戰!那些東方人……他們根本不是尋常的商隊!他們的戰艦吃水深達兩丈,逆著恆河的水流跑得比快馬還穩當,頂上冒著滾滾的黑煙,船頭沒有風帆!他們推上岸的大炮,炮管比廟裡的石柱還要粗長,鐵彈在兩里之外呼嘯而過,達卡南門的望樓……只挨了一發,整座石樓就化成了碎石雨!」

  沙舒賈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恐:

  「達卡城裡的十二位大婆羅門祭司,原本帶著神廟的武士想要用神咒阻攔他們。可那大明的統帥只是抬了抬手,加農炮一響,整座城門塌了半邊!那些大祭司當場脫了神袍,跪在爛泥里向東方人的步輦叩頭,稱那漢人親王為『天民大宗主』!不到三天,孟加拉全境七十二座大廟全部換了牌位,經書里添了漢人皇帝的名號!底下的首陀羅與賤民,全拿著漢人發下的量天尺去替他們挖路修渠,連一口粗麥都不給神廟納了啊!」

  「混帳東西!」

  大理石台階旁,一名留著濃密卷鬚的中亞騎兵統領忍不住踏前半步,按刀厲喝:

  「一群在恆河裡洗澡的泥腿子祭司,給幾個東方蠻子叫了神明,你就嚇得連城防都扔了?帝國的戰象只要向前踐踏,十萬頭牛皮戰靴就能把那些拿火槍的步卒踩成泥漿!」

  「穆罕默德將軍,休要拿你在中亞追趕土庫曼騎兵的見識來度量東方的大明。」

  一直盤膝靜坐的長子達拉·舒科緩緩抬起頭來。

  這位年過三旬的皇長子面容清癯,身上穿著素雅的羊絨長袍,神態溫和,平日裡沉迷於將伊斯蘭蘇菲派與印度教奧義書互相詮釋,在宮廷文臣與印度教貴族中極具人望。

  達拉·舒科從身旁的內侍手中取過一卷細麻布繪成的畫卷,展開在白玉階前:

  「這是駐拉傑沙希的波斯密探在達卡失陷後用快馬送回來的圖樣。兒臣這幾日翻閱了阿克巴大帝時期留下的舊檔,又尋了城內幾名走過緬甸海路的葡萄牙與亞美尼亞商人辨認。大明帝國不是深山裡的生番。兩百年前,他們的三寶太監鄭和就曾率領數百艘巨舶巡航古里與忽魯謨斯。如今坐在南京城裡的皇帝朱由校,是個極度依仗機巧火器的強悍君主。」

  達拉·舒科伸出白皙的手指,指著圖卷上繪製的那門帶有機械輪架與螺旋升降機的大明重炮:

  「他們用的生鐵炮管,沒有氣孔,鐵質甚至比大馬士革的烏茲鋼還要密實。他們發射的不是簡單的鑄鐵疙瘩,裡面填塞了極易燃燒的猛火藥,落地即炸,碎鐵橫飛。他們的步兵排成四方空心大陣,前後三層輪番擊發,槍機上沒有火繩,遇風雨不滅。在孟加拉那種密布水網的低地上,騎兵根本無法展開,大明的戰艦封鎖了河道,火炮架在水面上,每日前進十里,步步為營。」

  達拉·舒科轉向孔雀寶座上的沙賈汗,微微欠身:

  「父汗,兒臣以為,大明遠涉重洋而來,所圖者不過是生絲、胡椒與棉花之利。我們或許可以遣派使節前往達卡,准其在沿海三處海灣設立商棧,減免其部分商稅,甚至賜予其通商的金牌。帝國的財力如今大多消耗在亞穆納河邊的白色大理石上,若在東部邊陲大動干戈,恐傷及帝國的元氣。」

  「放屁!」

  一聲冷硬至極的嗤笑,硬生生打斷了達拉·舒科的建言。

  站在台階另一側的奧朗則布霍然站起身來。

  這位年僅二十四歲的皇子身材精瘦,鼻樑如刀削般挺直,兩片薄唇緊緊抿著,眼眶凹陷,眼底深處沒有長兄那種文雅的悲憫,反而透著一股長年在德干高原烈日與死人堆里浸泡出來的嗜血光芒。

  奧朗則布跨前一步:

  「長兄整日躲在書齋里跟那些異教托缽僧談論什麼梵我如一,骨頭都被香精油泡軟了!妥協?割讓海灣?免去商稅?」

  奧朗則布轉過身,抬起右手,用皮革手套一把奪過達拉·舒科手裡的畫卷,隨手扔在地上,用戰靴的腳後跟狠狠碾了一下:

  「大明人在達卡城幹了什麼,你真瞎了眼看不明白?他們不是英國東印度公司那幫只想倒賣香料的小商販!他們把達利特賤民編成了親軍,發了刺刀,讓他們反過來抽打高種姓的領主;他們把昊天上帝壓在梵天和毗濕奴的頭上,讓祭司宣揚大明皇帝是轉世的神佛!」

  奧朗則布胸膛起伏,眼底透出一股凶戾的戰意:

  「這是在挖帝國的根基!莫臥兒能坐穩這片次大陸,靠的是祖先帖木兒大汗傳下來的彎刀,靠的是將各邦領主和神廟緊緊壓在手心裡!大明人把土地分給賤民,把神位換成他們漢人的祖宗,若是由著他們順著恆河往上走,不出三年,整個北印度的印度教徒都會把他們當成救世主!到時候,不用漢人放一槍一炮,各地的扎明達爾領主就會把阿格拉的使者全給綁了送去南京!」

  奧朗則布單膝跪倒在孔雀寶座前,雙手抱拳,聲音如金石撞擊:

  「父汗!兒臣在德干高原與馬拉塔人打了三年硬仗,深知這群東方漢人的死穴在哪裡!」

  沙賈汗抬了抬手,眼眸半合:

  「講。」

  奧朗則大聲說道:

  「其一,補給線之困!大明的主力是從雲南經緬甸翻山過來的,輜重全靠那條剛剛砍伐出來的密林小道;水路則要繞過馬六甲海峽,橫跨數千里大洋。他們能運來多少火藥?能運來多少糧食?大明在達卡和穆爾希達巴德的真正戰力,充其量只有萬餘人馬!餘下的數萬人,全是剛剛招募的達利特農夫與苦力!一群連牛都不敢殺的賤民,套上一件紅布袍子,難道就真成了能沖陣的勇士?」

  「其二,地形之變!大明倚仗水軍之利,在孟加拉那片沼澤水網裡橫行無忌。但只要越過加濟布林,進入比哈爾與北印度平原,兩岸地勢開闊如鏡,河道狹窄乾涸!他們的鐵甲重艦開不進來!在坦蕩蕩的平原曠野上,戰爭的法度由騎兵說了算!」

  「帝國的拉其普特鐵騎一晝夜能奔襲百里,戰象大營衝撞過去,排山倒海!大明的火槍排陣再密,只要被戰象踏碎前沿,被輕騎兵包抄兩翼切斷水源,這萬餘孤軍,在北印度的酷熱風沙里,不出三日便會渴死、曬乾!」

  大殿內響起了一片隱隱的贊同之聲。

  拉其普特王公領袖、焦特布林的馬哈拉賈賈斯旺特·辛格撫弄著嘴角的長須,重重頓了頓手中的大馬士革彎刀,大聲附和:

  「奧朗則布皇子所言極是!拉其普特的勇士向來敬畏真正的強者,但大明蠻夷膽敢褻瀆三界神序,煽動達利特賤類抗拒領主法度,這不僅是莫臥兒的戰爭,更是全印度高貴剎帝利的聖戰!只要大汗下令,拉賈斯坦的沙漠裡,四萬匹駿馬隨時可以披甲出征!」

  沙賈汗緩緩閉上了雙眼。

  大殿內的風扇輕輕轉動,將他鬢角的一縷白髮吹得微拂。

  作為莫臥兒帝國的第五代君主,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長子達拉·舒科看到的是財政的虧空與戰爭的風險;三子奧朗則布看到的是權力的危機與戰場的勝算。

  但他沙賈汗看到的是帝國的命脈。

  在亞穆納河畔,那座為了紀念他死去的愛妃阿姬曼·芭奴而修建的泰姬陵,已經消耗了國庫超過兩千萬盧比的現銀,每日有超過兩萬名工匠、一千頭大象在工地上勞作,從拉賈斯坦運白大理石,從中國運綠松石,從巴格達運青金石。

  這一筆筆如同天文數字般的開銷,全靠孟加拉行省每年上繳的四百萬石稻米、五十萬匹上等印花棉布,以及從歐洲商船手中抽取的百分之五關稅在支撐。

  孟加拉丟了。

  阿格拉的國庫半年內就會見底,工地上聚集的數萬名工匠就會譁變,泰姬陵的大理石圓頂就會擱淺在風沙之中,成為全歐亞大陸的笑柄。

  更致命的是,帝國境內的數百個印度教土邦王公,表面上向紅堡稱臣納貢,暗地裡無時無刻不在覬覦著中央朝廷的虛弱。

  如果莫臥兒大汗連丟掉一個行省都不敢出兵收復,甚至向一支萬餘人的異邦遠征軍低頭求和,那麼明日清晨,拉賈斯坦的拉其普特人、德干高原的馬拉塔人、旁遮普的錫克人,就會同時拔出彎刀,將這尊孔雀寶座撕成碎片。

  這一仗,不僅要打,而且必須打得天崩地裂,打得恆河水紅,打得萬里之內無人敢再生出半點異心。

  良久,沙賈汗睜開了雙眼。

  那一雙原本渾濁疲憊的老眼裡,所有的遲疑與猶豫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開國大汗巴布林傳下來的決絕殺機。

  他緩緩自孔雀寶座上站起身來。

  殿內所有的大臣、王公與皇子,齊刷刷跪伏在地,額頭貼緊冰涼的地毯。

  沙賈汗伸出右手,自腰間緩緩拔出了那柄傳自阿克巴大帝的純金馬刀。

  刀鋒出鞘,在白大理石殿堂的微光中,亮起一道深青色的冷冽光芒。

  「傳朕的大汗令箭!」

  沙賈汗的聲音在大殿中轟然炸開:

  「命帝國大總督、拉賈斯坦盟主賈斯旺特·辛格,調集焦特布林、齋浦爾、梅瓦爾三邦精銳,出動拉其普特具裝重騎兵四萬騎!人披鎖甲,馬套鐵皮,攜全套鋼製長矛與雙弧複合弓!」

  「命帝國戰象總營,自德里與瓜廖爾武庫調集戰象六百頭!皆選十五歲以上成年公象,象身披掛三層熱鍛生鐵板甲,象牙加套浸毒精鋼錐!每象揹負雙聯青銅佛郎機快炮一門、波斯重型鐵弩一具,由四名精銳象奴操控!」

  沙賈汗手中長刀向前猛然遞出一寸:

  「命阿富汗駐軍統領,自開伯爾山口與俾路支部落,重金徵召阿富汗長槍傭兵與吉扎爾火槍手五萬人!每人預支三個月軍餉,發給阿格拉造重型長管火繩槍與精鋼砍刀!」

  「命三子奧朗則布,為帝國前鋒大將軍,統帥德干高原輕騎兵三萬騎,充當全軍斥候羽翼!」

  沙賈汗的目光落在大殿角落裡一名戴著奧斯曼式紅色氈帽的矮壯老者身上:

  「魯斯坦姆貝格!」

  那名由奧斯曼帝國蘇丹派駐莫臥兒帝國的首席炮械總監聞聲出列,單膝跪地:

  「老奴在!」

  「自阿格拉紅堡地下軍火庫,啟出三十門『勝利之吼』巨型青銅攻城臼炮!」沙賈汗語氣森寒,「每門炮調撥水牛六十頭拉曳,調撥工匠兩百名隨行修路!配發威尼斯重鉛彈與奧斯曼開花大石彈各五百枚!把國庫里剩下的兩百萬斤硝石與硫磺全數送上炮車!」

  「傳旨給班吉拉大糧商公會,徵發牛車二十萬輛!自北方旁遮普與恆河上游各府,強征小麥二百萬石、干酥油十萬壇、曬乾羊肉五萬簍!凡有敢遲延一柱香者,全家籍沒為奴!」

  沙賈汗手裡的長刀猛地劈在大理石案角上,碎玉四濺:

  「全軍十五萬人,戰象六百,鐵炮兩百門!以恆河中游咽喉、比哈爾行省首府巴特那為集結大營!」

  「朕要讓東方來的那個漢人親王明白,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都是用戰象的腳印和帖木兒子孫的鮮血夯出來的!」

  「擊潰他們!把他們的統帥鎖在生鐵囚車裡拉回阿格拉!把所有敢於改換神位的婆羅門祭司全數綁在火炮口上轟成碎肉!把那些戴了漢人銅牌的賤民,全數砍下右手,築成阿格拉城下的京觀!」

  整座白大理石大殿內,上百名重臣與武將面孔漲得通紅,齊刷刷拔出腰間長刀,舉過頭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波斯語狂吼:

  「阿拉胡阿克巴!皇帝萬勝!帝國萬勝!」

  三日後,初夏的阿格拉城北門大教場。

  長達十餘里的夯土曠野上,狂風捲起鋪天蓋地的暗紅色黃沙。

  十五萬莫臥兒帝國主力軍團的大集結,將這座古老帝國的戰爭機器徹底催動到了極致。

  最先開拔的,是四萬名拉其普特重騎兵。

  戰馬皆是產自阿拉伯半島與信德平原的高頭大馬,頸部披著厚重的水牛皮甲,馬面覆著生鐵面具。騎兵們頭戴帶有護頸鐵網的尖頂鋼盔,身上穿著昂貴的雙層烏茲鋼鎖子甲,外面罩著鮮艷的黃紅兩色寬袖戰袍。

  每名騎士左手提著一柄長達一丈二尺的白蠟木馬矛,右手扣著大馬士革彎刀,鞍橋兩側掛著裝滿三十支重頭破甲箭的硬皮箭囊。

  四萬鐵騎順著乾燥的官道向前開進,馬蹄踩在堅硬的黃土地上,激起數十丈高的煙塵長龍,遮蔽了半邊天空。戰馬嘶鳴,鐵甲葉片相互摩擦撞擊,發出猶如暴雨傾盆般的肅殺金石之聲。

  而在騎兵大陣的正中央,則是整座莫臥兒帝國最令四方蠻夷膽寒的毀滅支柱——戰象大營。

  六百頭來自阿薩姆森林與錫蘭島的成年公象,體型高大得猶如一堵堵移動的城牆。

  大象的全身披掛著由工部鐵匠用鐵環層層串聯起來的三層重甲,長達三尺的象牙被削尖後套上了泛著藍光的淬毒精鋼錐筒。

  在巨象寬闊的背脊上,固定著用柚木與生鐵打造的雙層戰樓。戰樓底層開有狹窄的射擊孔,藏著兩名手持吉扎爾重管火繩槍的阿富汗射手;頂層則架設著一門帶有旋轉軸架的單聯裝大青銅佛郎機快炮,以及一具需要絞盤拉弦的重型波斯鐵弩。

  當這六百頭龐然大物齊步邁動粗如巨木的象腿向前行進時,整片大教場的大地都在有節奏地震顫。沉重的象蹄踏碎碎石,發出咚咚的悶響,象鼻中噴吐出的腥熱濁氣在狂風中帶起一陣陣刺鼻的蠻荒腥味。

  緊隨其後的,是步兵主力與炮兵長列。

  五萬名阿富汗與俾路支僱傭兵,包著深灰色的粗麻纏頭,腰間插著兩尺長的寬刃砍刀,手裡扛著長達六尺、帶有兩腳木叉支架的重型火繩槍,赤著腳,在漫天塵土中咬著生牛肉乾大步行進;

  而在隊伍的最後方,三十門由奧斯曼炮術大師親自操持的「勝利之吼」青銅攻城臼炮,正由一千八百頭健碩的黑水牛拉曳著,在特製的重型六輪大車上艱難蠕動。

  炮身呈現出一種古舊的青綠色,炮口直徑大得足以塞進一個蜷縮的成年男子,生鐵輪軸在重壓之下發出吱呀作響的刺耳呻吟。

  阿格拉紅堡的城樓上,沙賈汗身披金色山文鎧,按刀立在城垛旁。

  在他的身側,年輕的前鋒主帥奧朗則布翻身跨上一匹純黑色的阿拉伯駿馬,反手拉下精鋼面甲,手中的金柄長刀向著東南方天際線上的滾滾沙暴用力一揮。

  「嗚——————!」

  上百支用海螺與銅角製成的長號在紅堡四周同時吹響,低沉悲涼的號角聲撕裂了狂風,引得亞穆納河兩岸的無數百姓紛紛跪伏在泥道旁叩拜。

  二十萬頭裝載著糧草與火藥的輜重牛車在官道上排成了長達三十里的長龍,車輪滾滾,帶起的紅塵徹底吞沒了阿格拉古城的城郭。

  而在千里之外的恆河下游。

  剛剛鋪設完成的達卡至穆爾希達巴德官道上,朱至澍跨坐戰馬,身後是三千名手握白蠟杆長槍的石砫老卒,身側是五千名狂熱的紅衣伏魔鐵衛。

  大明水師巡洋艦的黑色煙柱在恆河深處緩緩升騰,西山的大炮正順著平整堅固的水泥路面,一路向西呼嘯推進。

  風沙漸起,河水翻湧。

  兩支集結了各自文明最極端力量的龐大軍隊,在恆河中游那座名為巴特那的古老平原上,已經清晰地聽到了彼此沉重的呼吸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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