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水太深
「進京！」
王總設計師停下腳步，轉過頭，一字一頓地說道，「按規定，發射文件必須經過基地最高指揮官、總項目設計師以及總技術設計師三方同時簽字，缺一不可。」
「現在，你在沒有得到上述兩人任何授權的情況下，私自越權報批，已經嚴重違反了項目操作規定與流程紀律。」
「楊總師，你可以下達你的命令，我們也有權向上級反映不同意見。這件事，關乎國之重器安危，我們會據理力爭到底。」
「你別忘了！元帥已經收到你們的電報了，可他還是沒有支持你！」楊建國怒吼著打出最後一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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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要親自去問問元帥。」王總設計師露出一抹冷淡的笑容，「在飛彈未正式進入發射窗口期之前，我，就還有機會。」
說罷，他再不回頭，絕然地推門而去。
「砰！」
會議室內，楊建國憤怒到極點，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杯中的水被震得劇烈跳動，濺出不少水漬。
他看著滿坐沉默的人員，眼神陰鷙，冷笑一聲：「好啊，還有沒有和他一起進京告狀的？要去就快去！遲了，等到飛彈真發射不了的那一天，我看你們一個個能不能擔得起國法和軍法的嚴懲！」
「我再說一遍！」他歇斯底里地指著大門嘶吼，「這是組織的決定！容不得你們質疑！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執行！執行！無條件執行！」
「不，你錯了。」
李工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而堅定：「組織的決定，也可以被改變。只要我們始終堅持真理，堅守底線。」
他說完，轉身毫不猶豫朝門口走去。
身後，徐三水、黃有志、趙有田等人，一個接一個默默站起身，依次跟了上去。
常碧雲也跟著站起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隊伍。
蘇菁目光掠過楊建國氣得扭曲發抖的臉，遲疑了短短几秒，也起身緩步走了出去。
偌大的會議室里，終於只剩下楊建國一個人。
他僵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排排空蕩蕩的座椅，那些空位像一排面對著他沉默不語的審判者，無聲地嘲笑著他的失敗。
他忽然覺得，這個房間太大了，大得讓人心裡發慌。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一點點攥緊成拳。
他不甘心！
明明現在已經一切如他所願，調令、人事、程序、各方關係，全都被他一一擺平。攔路虎也都不存在了，錢教授不能在技術上壓制他，劉司令不能在程序上轄制他，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幾乎能握住基地所有人的命脈。
可他忘了一件事：這些人不怕他。
不但不怕他，他還在所有人的眼中，讀中了一種情緒——他們蔑視他，嘲笑他，從骨子裡看不起他！
不是因為他的職務級別夠不夠高，而是因為他和他們在乎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他想一手握住的，是觸手可及的權力、地位、讓所有人高看一眼，讓他們服從自己。
可這些人在乎的，是那枚飛彈能不能安全地上天，是不浪費老百姓的每一分血汗錢，是讓大夏百姓能永遠不再提心弔膽地過日子，在列強環伺下睡個安穩覺。
一個在乎自己的人，永遠鬥不過一群在乎百姓的人。
可那些虛名有什麼用？老話說得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才不要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走著瞧！」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我就不信我贏不了。」
當天下午，王總設計師便搭乘專機飛赴京城。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此次的京城之行，竟遠比他之前所想的更為艱難、更為冰冷。
處處碰壁，寸步難行。
他在京城整整待了五天，馬不停蹄跑遍國防科委，輾轉求見已離任的老首長，托盡所有能聯繫到的關係，可幾乎沒有人願意主動向他伸出援手，在國防科委更是連連碰壁。
先是被門衛故意刁難，又是登記，又是審核證件，在一切都沒有問題之後，又說了句，「王總，您稍等，我通報一下。」隨後便將他晾在門口，晾了整整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後，迎出來一個年輕幹事，把他客氣地領進一間小會議室，然後端上來一杯熱茶。
「王總，您這次來，有什麼事？」
王總設計師來不及喝水，把帶來的相關材料和那份楊建國簽字的責任書照片擺在桌上，將基地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很仔細，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幹事聽完了，點了點頭，說：「材料我收到了，我會向上級匯報。您先回去等消息吧。」
王總設計師早就預料到他們要推諉，「我要見主任。」
「抱歉，主任不在。」
「副主任呢？」
「也不在。」
「那這裡誰能做主？」
幹事沉默了片刻，委婉地道：「王總，我跟您說實話吧。現在上面正在搞人事調整，所有事情都往後推。您這件事，節前怕是排不上了。」
「節前？」王總設計師的聲音發顫，「九月二十號就發射了，你說節前排不上？」
幹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公事公辦地解釋道：「王總，那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我再和您說一句，現在各部門都忙著籌備國慶大典，您這件事情，確實不方便有人出面表態。」
王總設計師急了，「難道我們上交的技術資料還不夠全面嗎？隱患數據、風險報告全都清清楚楚，首長們就不能撥冗見我一面，聽我把情況說完？」
「您也知道，這事關國家的腰杆子，節前不把飛彈順利送上天，難免會有人看咱們的笑話。」
王總設計師心底一片冰涼，「那要是發射失敗了呢？後果誰來承擔？」
幹事沒有直接答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含義不言自明——就算真的失敗了，自然會有人出來背鍋擔責，又和上層決策層有什麼相干。
王總設計師徹底沉默了，一顆心一點點往下沉。
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基地里的楊建國還在得意揚揚，沉浸在自己說一不二的特權里，卻不知道，這背後的水，根本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