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傳承
一九六三年，正月初八。
春節剛過，年味還沒散盡，街巷裡偶爾還能聽見零星的鞭炮聲。
護城河的冰已經開始融化，岸邊的柳條泛出隱隱的青黃色，像是憋了一整個冬天，終於要舒展開來。
中科院力學研究所的小會議室里，爐火燒得正旺。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靠牆立著兩個高大的書櫃，裡面塞滿了俄文、英文和德文的專業期刊。長條桌上鋪著紅格子桌布，幾把木椅圍成一圈，中間擺著一套白瓷茶具，壺嘴正往外冒著裊裊熱氣。
汽車的鳴笛聲打破了室內的安靜，透過窗戶，只見一輛紅旗轎車正停在樓下，車門打開，有人從車內跨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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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哲換了一身新授銜的大校軍裝，由於在長劍系列飛彈試驗和掃除「灰雀」間諜組織中接連立下個人一等功和集體一等功，他已經由中校破格晉升為大校，保留原職務和原崗位不變。
緊隨其後跳下車子的，是個不到五歲的小丫頭。
她穿著一身改良過的軍綠色小棉襖，背著同色系的小挎包，戴著綴著紅星的小軍帽，兩隻小辮子梳得整整齊齊，一笑，露出蘋果般圓潤可愛的小臉蛋。
正是梁甜甜。
父女倆人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力學研究所灰色的辦公樓，甜甜忽然伸出白嫩的小手向上一指，脆生生地問，「錢爺爺，您以前在哪個辦公室辦公呀？」
最後下車的，是坐在副駕駛座位的錢教授，他將公文包交給迎上來的警衛員，順著甜甜的手勢看了看，眉眼間浮起溫和的笑意。
「錢爺爺和郭爺爺的辦公室挨著，就在三樓最裡間。等開完會，爺爺帶你上去看看。」
梁哲站在樓下，神情有些局促不安。他是個在槍林彈雨里都不眨眼的硬漢，可這裡是大夏最高的科學研究機構，自己一介軍人出身，完全不懂技術，竟然也能借著女兒的光來到這裡。
但事關科研絕密，他是絕不敢僭越的。
「錢老，徐院長想見甜甜，等見過之後，我便領甜甜在附近轉轉，您幾位討論的都是國家最頂尖的科學研究，別讓甜甜跟著添亂了。」
「甜甜才沒添亂呢！」
還沒等錢教授開口，甜甜已經不服氣地仰起小臉，語氣認真，「爸爸，我已經跟錢爺爺學兩年了，錢爺爺說了，我現在是基地最小的『編外技術員』，技術員是可以旁聽的！」
梁哲失笑，「你這個技術員，既沒有學歷，也沒有證書，那可不算。」
「錢爺爺說算就算！」甜甜撅著小鼻子，「昨天甜甜畫出來的氣動阻力曲線，錢爺爺都誇我畫得棒呢。」
「氣動阻力曲線？」梁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那是流體力學的研究生都不一定搞得明白的東西。他低頭看著女兒那雙清澈卻超越普通同齡孩子的眼睛，一時無言。
「才不告訴你呢。」甜甜笑著吐吐舌頭，朝梁哲做個鬼臉，轉身撲到錢教授懷裡。
「錢爺爺，甜甜是不是可以跟著你們三個爺爺一起學習啊。」
錢教授笑著摸了摸甜甜的頭，「我們乖囡說得沒錯，你現在已經掌握了飛彈基本原理，再深的技術也可以接觸了，就看你能不能學得會。」
「甜甜一定會努力學習噠！」小姑娘立刻握起拳頭，表情認真。
「好，爺爺也相信甜甜做得到。」錢教授微笑。
恰在這時，力學院走出一名研究員，向錢教授恭敬地道，「錢院長，外邊冷，屋內給您燒了熱茶，您快進去暖和暖和。」
「好，我們這就上去。」
錢教授點點頭，拉著甜甜的手，警衛員提著公文包，梁哲跟在最後，一行人跨進了力學研究所。
三樓會議室里，大門打開，秘書已經在燒好了熱茶，正沖洗好杯子，給錢教授倒了杯茶水。
「錢院長，您來早了，郭副院長和徐院長還沒到呢。」
「不礙事，正好讓甜甜參觀一下。」錢教授領著甜甜，帶她來到書架前，那裡陳列著一排火箭模型，比他當年送給甜甜的那隻更精緻，型號也更先進，彈體、尾翼、助推器一應俱全。
他拿出一枚模型，拉著甜甜在椅上坐下，一老一小頭挨著頭，錢教授一邊拆解結構，一邊耐心地講解飛行原理與氣動布局。
甜甜聽得十分認真，不時提出幾個問題，問得都非常專業，不時還能切中要害。
秘書進來送點心，一見這情況，心中暗暗吃驚。他跟著錢教授工作多年，雖然不在基地，但有時錢教授發回來的文件、資料需要他處理，他多多少少也聽過甜甜的名字。
想不到這樣級別的教授竟然能給這么小的孩子講解飛彈原理，實在是讓人嘆為觀止。
梁哲坐在一邊，有點尷尬地向秘書笑了笑，秘書反倒低聲在他耳邊道，「梁團長，您這姑娘，一看就不是一般孩子，有錢院長的點撥，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窗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多時，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郭向敬教授裹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圍巾胡亂繫著，快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還沒來得及和錢教授打招呼，便先看到了甜甜，腳步不由一頓。
「這是？」
「郭爺爺好！」
甜甜立刻站了起來，乖巧地向郭向敬教授行禮。梁哲也起身，敬了個莊嚴的軍禮。
「哎，別別別，不用這樣嚴肅，自家人自家人。」郭向敬教授先是一怔，隨後笑了起來。他為人謙和溫潤，治學嚴謹卻毫無架子，向來平易近人。
「都坐都坐，錢兄，你們來得這樣早，有沒有吃上早飯？」
「自然是吃過了。」錢教授和郭向敬教授是多年摯友，兩人彼此熟悉，聊起來更是隨意親切，「你來得這麼遲，是嫂夫人給你準備了什麼豐盛早飯？」
「真被錢兄你猜著了。」郭向敬教授一邊脫大衣一邊說，眼鏡片上還有沒擦去的白霧，「早上起來，老伴非讓我多喝一碗粥，耽誤了。」
說著又轉向梁哲和甜甜，「這位就是梁團長和甜甜吧，錢兄平常可沒少和我提過，尤其是甜甜，居然是錢兄的關門小弟子，也算是一種緣分。」
他伸手摸了摸衣袋，想掏些見面禮，卻只翻出兩塊零錢，不由得有些尷尬，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
那是一支派克金筆，筆身已被磨得發亮，但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依然透著一股洋氣。
「今天第一次見面，郭爺爺沒準備什麼禮物，這支鋼筆是我在鷹國留學時用的，寫起來還順手，就送給我們小甜甜吧。」
梁哲吃了一驚，那支鋼筆既然是郭向敬教授從鷹國帶回來的，無論是本身的價值還是背後的含義，定然非同凡響。
他連忙起身推拒道，「郭教授，萬萬使不得，這東西太貴重了。」
「有什麼貴重的，不過一支筆而已。」郭教授笑道，「我們搞科研的，最重要的是腦子裡的東西，不是身上的物件。況且甜甜也該啟智開蒙，正是學習的大好年紀，有這支鋼筆陪伴，願你將來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才。」
甜甜當然也明白，這支鋼筆意義非凡，她回頭看著錢教授，等他拿個主意。
「拿著吧，」錢教授點頭微笑，「這是當年我和你郭爺爺的老師，安利普教授所贈，今天他轉贈給你，也算是另一種傳承。甜甜只要記得，莫辜負了郭爺爺的期望便好。」
「是！甜甜記住了，一定不辜負爺爺們的期望！」
甜甜小大人兒似地點了點頭，雙手接過鋼筆，小心地裝進了身上背著的小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