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小白毛
七月下旬的一天,正是整個基地最酷熱難耐的日子,廠房內四周都是鐵皮,散熱程度不夠,窗口又小,整個車間內如同一個滾燙的蒸籠。
操作手王念山正在和同組的技術員們做著彈體內部構造件檢查。他整個身子蹲在狹小的彈艙內,舉著手電和放大鏡,一個部件一個部件檢查過去。
這裡的每個構造他都看過至少三遍以上,就算閉著眼睛,也能大差不差地說出零部件所在的位置。
可這一次檢查,他依然不敢大意,因為幾天之後,就是要開展的冷爆試驗,即不加載核彈頭,單獨測試飛彈在空中發生的高度和位置,所以他的工作,至關重要。
突然,他眼皮一跳,有什麼不屬於飛彈構造的東西闖入他的眼帘,王念山下意識回頭,由於光線強度的問題,並沒有看到什麼異樣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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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死心,直覺告訴他,一定有不尋常的東西,夾在了飛彈內部精密的構造件內。在此之前,無論是系統負責人還是主管他的工程師、技術組長,全都一遍遍告訴他們,此項工作,容不得一絲僥倖,一絲大意。
王念山微微挪動了下身體,手電筒又向原來的方向照過去,彈體內部線路密布,成千上萬個接點像毛細血管一樣錯綜複雜,稍一晃神,便容易錯過關鍵位置。
他舉著放大鏡,一寸一寸緩慢尋找,終於,在兩個零件之間,發現了一根不到五厘米長的白毛。
那根白毛又細又軟,不知是什麼時候飄落進來,正好卡在零件的縫隙位置。
成千上萬個零件摞列其中,像這樣小之又小的,必須要在放大鏡下才現出原型的物件,幾乎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對飛彈的發射,可能也不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但王念山的心還是在這一刻揪緊了。
他想起動員大會上,錢教授將「萬無一失」四個大字特意刻在黑板上,要求每個人都要將工作做到極致,絕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他又想到,當初在戈壁灘上空炸毀的那枚「長劍二號」飛彈,凝聚著所有人的心血。
如果這根白絨毛,最後影響了飛彈的順利發射,恐怕王念山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他想了想,將手電筒叼在嘴裡,從工具袋中掏出鑷子,小心翼翼向白毛夾去。
「嗒」的一聲輕響,鑷子頭碰在一起,但那白毛太軟,壓根沒被鑷子碰到。
「小王,怎麼了,有問題?」
站在旁邊的技術員瞧見他的動作,踏上一步,有些關切地問。
「不知從哪飄進來一根毛。」王念山含糊著應了一聲,調整了一下手勢,又繼續向白毛夾去。
依然沒有成功。
技術員接過他叼著的手電筒,又舉起自己的,兩道強光加上一面放大鏡,這回連他也看見了那根軟毛。
「怎麼搞的,這毛怎麼落進來的?」
另一名操作手看了看豎在高牆上的天窗,遲疑道,「大概是從窗戶里飄進來的吧。」
「甭管怎麼進來的,咱們也得給它撈出來。」
王念山說著,又從工具袋裡找出來一根細針。他一手拿著鑷子,一手捏著細針,兩相湊到一起,還是沒能把它弄出來。
他不死心,又換了其他工具,但無論怎麼撥、挑、拔,白毛就像是固定在縫隙里似的,說什麼也不肯出來。
車間裡的溫度已經逼近三十度,王念山額頭上的汗已經淌下來了。
更讓他難受的是,彈體內部狹小,他只能蹲在原位,壓根不能坐下,更不敢大幅度動作,免得碰壞其他精密件。
「小王,你出來,換我們試一試。」
其他同事也圍了上來,大家的意見出其一致,誰也沒有因為這件事難度很大,就讓小白毛留在彈體裡。
王念山搖了搖頭,「我再試一會兒,不行你們再上。」
他又拿了一根細線,打個活扣,想套在白毛上面,繫緊了拉出來。可白毛實在太軟,線圈根本套不上。
其他的工具要麼太粗,要麼太硬,要麼根本插不進縫隙里,不管怎麼操作,就是一個結果——失敗。
「這怎麼辦?」
同一個車間的眾人全都圍了上來,大家七嘴八舌的出著主意,也有人自告奮勇上去試,可無論怎麼努力,白毛就是紋絲不動。
有技術員咬了咬牙,轉頭問守在外面的組長,「不行的話,向上級報告吧,把這兩個零件拆開,是不是就能拿出來?」
組長眉頭緊擰,半晌,搖了搖頭。
「不行,這些零部件都是工程師裝好的,咱們不能輕易動。更何況動了這個部件,有可能影響其他結構,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那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算了!要是帶著這故障上天,萬一影響飛彈發射怎麼辦?」
眾人商量來商量去,沒有一個穩妥的辦法,距離最開始發現這根白毛,竟然過去了將近四十分鐘。
在這個過程中,王念山始終沒放棄,一直在想盡各種辦法。
有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拔腿跑出車間,去向錢教授等報信。
不多時,劉司令、錢教授、王總設計師等一行人,全都被驚動了。
大家聽說就因為這麼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白毛,操作員竟然努力了近一個小時,就為了解決掉一個有可能潛在的隱患,不禁頗為動容。
劉司令當場拍板,「走,一起瞧瞧去!」
當他們趕到車間時,立刻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到了。在條件極為艱苦的車間內,王念山滿身是汗地蹲在彈體內,用手電筒和放大鏡照著,正在鍥而不捨地挑著那根軟軟的白毛。
「你這個伢子,下來歇一歇!」
劉司令當場喝令一聲。
幾名技術員衝上去,將已經累得渾身發軟的王念山架出來,參謀長示意,「快去給他倒杯水,放一小撮鹽,別讓他中暑脫水了。」
馬上有人應聲而去。
劉司令這才看著有些虛脫的王念山,皺眉道,「搞么子,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不能為了幹活,命都不要。我們幾個老傢伙再不來,你小子是不是要暈在這裡頭?」
旁邊的組長見王念山吃力地喘著氣,連忙說道,「司令,我們想替一下小王,但他說他撥的時間長,已經有經驗了,可能就差那麼一小點,就能把白毛弄出來了。所以說什麼也不肯下來。」
錢教授接過放大鏡,湊到彈體前,仔細看了一眼,那根絨毛像是一抹細細的棉絮,稍微有一點風,就會跟著搖擺。
錢教授皺了皺眉,他能看出來,這根絨毛卡住的位置十分刁鑽,要想弄出來,確實很吃力。
退後一步,他將放大鏡遞給王總設計師,示意他來看看。
王總設計師看完後,同樣一籌莫展。
如果這根白毛再長一些,或者再粗一些,一定不會這麼困難,可偏偏它細如髮絲,短如米粒,十分難以解決。
「錢老,王總,」王念山喘過一口氣,向幾位首長匯報導,「我換了好多工具,都不成。最好是能找到一根又硬又細的線,才能把它撥出來。」
王總設計師手撫著下巴,微微沉吟。
又硬又細的線?那能是什麼呢?
忽然間,一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王總設計師脫口而出,「豬鬃!」
周圍人靜了三秒,隨後,一名小戰士拔腿如飛,朝著後廚跑去。
「王總,我這就去找大嘴哥要豬鬃!」
沒過多久,小戰士雙手捧著一個紙包,又一溜煙地跑了回來。
紙包被他小心翼翼打開,裡面赫然放著五六根又細又硬的黑色鬃毛。
「念山哥,你看這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