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的機會來了


  趙大炮被帶進來的時候,整個人跟幾天前判若兩人。

  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鬍子颳了,頭髮也理了,雖然還是不能見人,被藏在殷家後院的一間偏房裡,但比起下水道那種暗無天日的日子,已經是天堂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殷素靠在窗邊的身影,腰板一下子挺直了幾分,眼睛裡那股子勁兒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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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感恩,是興奮,像一條被關久了終於聞到血腥味的狼。

  殷素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但眼底沒有半點溫度。

  「你不是說,有法子對付高瀾嗎?」她的聲音很輕,像在逗一隻躍躍欲試的獵物,「你的機會來了。」

  趙大炮往前邁了一步,胸口挺得高高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狠勁。

  「放心。」他咬著牙,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這一把,絕對把那娘們治得服服帖帖。」

  殷素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趙大炮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語速不快,像是一字一句都斟酌過,又像是在腦子裡轉了太多遍,已經爛熟於心。

  殷素聽著,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滿意,是一種更深的、更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像貓看見了老鼠鑽進了死胡同,不急著撲,先蹲下來,慢慢地、慢慢地,眯起了眼。

  趙大炮說完,退後一步等著回話。

  殷素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眼底浮現了笑意。

  「有意思。」

  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青草氣。

  老張半趴在床上,背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些,但還不能亂動。

  他歪著腦袋,正跟床邊的高明德大眼瞪小眼。

  「老高,你來就來,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

  老張瞥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水果罐頭和麥乳精,嘴上嫌棄,眼睛卻亮著。

  高明德拄著拐杖,在老馬讓出來的椅子上坐下,哼了一聲。

  「又不是給你吃的,我給護士的。人家照顧你,不得表示表示?」

  老馬在旁邊削蘋果,刀工不怎麼樣,皮削得斷斷續續的,嘴裡不閒著。

  「行了行了,你們倆加起來一百多歲了,還鬥嘴。老張你也是,躺著就老實躺著,別一激動把傷口崩了。」

  老張瞪了他一眼,「你少咒我。」

  高明德看著老張那副逞強的樣子,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高瀾——

  她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不知道在想什麼。

  「丫頭,」高明德喊了一聲,「你過來坐,站著不累?」

  高瀾回過神,走進來,在床尾坐下,她把信封放在膝蓋上,看了一眼老張,又看了一眼老馬。

  「老馬,這幾天廠里你盯著點。」

  老馬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老張,拍了拍手上的皮,「你放心。」

  「技術科那批新圖紙我畫完了,在老張柜子里,第二層。」高瀾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熱處理那塊注意溫度,別按老法子走。」

  老張趴在床上,聽見「老張柜子里」幾個字,嘴角咧了一下,沒說話。

  「還有,」高瀾頓了頓,「我要出去幾天,家裡爺爺你幫我照看一下。」

  老馬愣了一下,「去哪兒?」

  老張也不鬥嘴了,扭頭看著她。高明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出聲。

  「華豐廠。」高瀾的聲音很平,「尾款拖了有一陣了,該去問問了。」

  老馬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華豐廠?上次那批手扶的零件,不就是他們說機器壞了要修一個月?」

  「半個月過去了。」高瀾說,「我去看看,到底修好了沒有。」

  老馬的臉色沉下來,「你一個人去?不行,太不安全了。」

  老張也在旁邊跟著點頭,「丫頭,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人去……」

  「我讓周正來接我。」高瀾打斷他,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好的事。

  老馬一愣,「周正?縣農機站那個周站長?」

  「嗯。」

  老馬和老張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擔心變成了放心。

  老張點了點頭,「周站長那人靠譜,有他陪著,行。」

  高明德坐在旁邊,始終沒說話,他看著孫女那張安安靜靜的臉,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最後只化成一句,「到了打個電話。」

  高瀾看了他一眼,「嗯。」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牛皮紙信封夾在胳膊底下,拍了拍老馬的肩膀,「廠里的事辛苦你了。」

  老馬擺擺手,「說這些幹什麼,你放心去。」

  高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張在後面喊了一聲,「丫頭,注意安全。」

  她沒回頭,只是抬手擺了擺,步子不急不慢,消失在走廊盡頭。

  從醫院出來,高瀾先去了郵局。

  她把那個用牛皮紙包好的小包裹遞給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填好地址,貼了郵票,看著它被扔進麻袋裡。

  包裹上寫著傅征的名字和基地的地址。

  然後她走到郵局角落的電話機旁,拿起話筒,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

  「是我。」高瀾說。

  傅征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點急切,「東西寄出來了?」

  「嗯,剛寄出去。」高瀾頓了頓,「跟你說一聲,我去一趟華豐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華豐廠?」傅征的聲音繃緊了,「你去那裡做什麼?」

  「追尾款。」高瀾的聲音很平,「順便看看,他們的機器到底修好了沒有。」

  「你別去了。」傅征的聲音沉下來,「等我過來,我跟你一起去。」

  高瀾握著話筒,看著郵局窗外灰濛濛的天,遠處的電線桿上蹲著幾隻麻雀,縮著脖子,像幾個小灰球。

  「你來幹什麼?」

  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周正就夠用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傅征握著話筒,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周正就夠用了。

  不是不用麻煩你,不是你別來,是周正就夠用了。

  像一把尺子,量出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

  他忽然想起父親在書房裡說的那句話——「你越是在乎什麼,他們就越是對付什麼。」

  她說的話,和父親說的,竟然在同一個層面。只不過一個從防守的角度,一個從全局的角度。

  可她說得更冷靜,更清醒,更不留餘地。

  傅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行,到了給我打電話。」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高瀾「嗯」了一聲,掛了。

  話筒里傳來忙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傅征站在窗前,手裡還握著話筒,半天沒放下。

  窗外訓練場上有人在跑操,口號聲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玻璃,像隔了一個世界。

  她不需要他。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不是委屈,不是自嘲,是一種很純粹的、被事實反覆碾壓之後的平靜。

  像一塊石頭,沉在河底,水從上面流過去,它不動。

  郵局裡,高瀾掛了電話,把話筒放好,轉身往外走,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清冷的輪廓勾得有些發白。

  她推開門,走進陽光里。

  周正的吉普車開到廠門口的時候,他那張臉笑得像開了花。

  四十二歲,中等個頭,肩膀寬厚,常年在基層跑,皮膚曬得黝黑,一雙手粗大有力,指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機油印。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領口敞著,露出裡面半舊的汗衫,看著不像個站長,倒像個修了半輩子車的老師傅。

  車門一開,他跳下來,幾步走到高瀾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高瀾同志,你可算給我打電話了!」

  他的嗓門不小,帶著一股子東北人特有的熱乎勁兒,「那張名片我都遞出去好幾個月了,還以為你這輩子也不會找我呢。」

  高瀾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周站長。」

  「別站長站長的,叫周叔就行。」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手一揮,「上車。」

  高瀾也不客氣,拎著布包上了車。

  周正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方向盤一打,吉普車穩穩地拐上了路。

  車裡放著一台老式收音機,吱吱呀呀地播著樣板戲,周正跟著哼了兩句,調子跑得厲害,他自己倒挺陶醉。

  高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往後退的白楊樹,沒說話,氣氛卻不尷尬。

  周正這個人,天生有種讓人放鬆的本事。

  他不像有些領導,端著架子,說話拐彎抹角,他跟你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你,嗓門大,笑聲響,像是把你當自家人。

  四十二歲的年紀,在縣農機站幹了十幾年,從修理工一路干到站長,靠的不是關係,是真本事。

  他修過的拖拉機,比有些人吃過的鹽還多。

  「周叔,」高瀾忽然開口。

  周正一愣,隨即笑得更開了,「哎,這就對了。」

  「華豐廠你熟嗎?」

  周正的笑收了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華豐廠?省城那個?不算太熟,打過幾次交道。怎麼,他們欠你錢?」

  「尾款,拖了有一陣了。」

  周正點了點頭,沒接話。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華豐廠前幾年還行,省里排得上號的。這兩年……」

  他頓了一下,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在指間轉了轉。

  「聽說換了管事的人,路子就變了,以前做農機配件,質量過硬,現在什麼都接,飛機零件、汽車配件,來者不拒。」

  高瀾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飛機零件?」

  她的聲音不大,但周正聽出來了,那話里有東西。

  「嗯,聽說拿了個什麼資質,跟軍區那邊搭上了線。」周正把煙別到耳朵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去年還想著擴大規模,結果今年年初出了點事,又縮回去了,現在主打還是農機,但質量大不如前。」

  高瀾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白楊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車窗上滑過去,像電影膠片。

  「年初出了什麼事?」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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