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
當溫曼妮來到殷家時,天已經黑了。
殷素房裡的燈亮著。
溫曼妮站在書桌前,眼眶紅紅的,手還在不自覺地抖。她把支票簿摔在地上的時候有多硬氣,此刻站在殷素麵前就有多狼狽。
「表姐,她——」溫曼妮的聲音又尖又顫,「她拿傅征壓我!我……我……」
殷素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捏著那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她沒有回頭,從鏡子裡看著表妹那張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所以你就把款結了?」
「我——」溫曼妮噎了一下,「我不結能怎麼辦?要是傅征知道了,咱們——」
「知道了又怎樣?」殷素打斷她,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倦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華豐廠換了負責人,沒向軍區匯報,這是吳廠長的失職,跟你有什麼關係?」
溫曼妮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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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素放下梳子,轉過身來,靠在梳妝檯上,雙手抱胸,看著她。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那表情看不清楚,但溫曼妮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你是華豐廠的技術顧問,又不是法人。」殷素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孩子,「傅征就算知道了,查到吳廠長頭上也就到頭了。你怕什麼?」
溫曼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殷素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耳邊散落的頭髮,動作很輕,很溫柔。可溫曼妮覺得那隻手像蛇,涼颼颼的,從耳邊滑過去的時候,她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過,」殷素收回手,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款子結了也好。」
溫曼妮一怔。
「紅興鎮那邊,暫時不需要用錢掐著了。」殷素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那筆錢,就當是給她的見面禮。」
溫曼妮不敢接話。
殷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月光底下,趙大炮被手下人領著,穿過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往後院的方向去了。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很多,背也挺直了不少。
「趙大炮那邊,」殷素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像是自言自語,「進展怎麼樣了?」
溫曼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消失在牆角。
「他……他說快了。」溫曼妮的聲音低下去,「說讓您再給他幾天時間。」
殷素沒說話,就那麼站著。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那雙眼冷得像冰。
她站了很久。
「告訴他,別讓我等太久。」
溫曼妮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走廊里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殷素站在窗前,看著趙大炮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慢慢落下去。
「高瀾。」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在品嘗什麼,「有點意思。」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重,但很穩。殷素聽出來了,是殷家的管家。
「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
殷素的雙手抱胸,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溫順乖巧的模樣。
她整了整衣襟,推門出去。
殷梟的書房在二樓最東頭,比殷素那間大了足足三倍。
殷梟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頭也沒抬。
殷素站了許久。
「華豐廠的事,」殷梟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辦砸了?」
殷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出了點意外,不過——」
「不過什麼?」殷梟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兩把刀子,能把人從裡到外剖開,「溫曼妮那個丫頭,你把華豐廠交給她,就是讓她去跟一個鄉下丫頭鬥氣的?」
殷素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聽說,」殷梟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語氣緩了緩,但那層審視還在,「那個高瀾,修過火車,在軍區學術會上露過臉,傅正邦的兒子對她很上心。」
殷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殷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重,但殷素覺得比任何訓斥都讓人難受。
「你表妹被人按在地上踩,手都廢了,你非但沒找回場子,反而讓那個鄉下丫頭把華豐廠的尾款結走了。」殷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殷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殷素低著頭,聲音很輕,「父親教訓的是。」
殷梟看了她一會兒,把茶杯放下,語氣忽然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壓著火的嚴厲,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容家那邊,聽說最近正在重啟一項停滯的研究,整個團隊已經連續加班一個多月了。」他的聲音緩慢,「你不找個機會過去慰問,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殷素臉上。
「整天跟溫曼妮那種小角色在一起。」
殷素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她太熟悉了——不是關心,是算計。從小到大,父親對她說的每一句「關心」的話,背後都跟著一個「但是」。
但是你要考第一。但是你要進清華。但是你要拿下容氏的項目。
她點了點頭,聲音溫順得恰到好處,「知道了,父親,我會安排的。」
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勢在必得的冷光,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殷梟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但什麼也沒找到。
「罷了。」他擺了擺手,「容承闕那個人,不好接近。但你是殷家的女兒,清華的高材生,應當要懂得創造條件。」
「是。」
「下去吧。」
殷素轉身離開書房,門關上。
走廊里很安靜,殷素站在門口,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她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股壓了十幾年的火,又燒上來了。
從小到大父親總是對她重男輕女,功課做的再好,成績再好他看都不帶看一眼,只因為她是女兒。
如果不是有一次殷素趁父親喝醉時,將桌上一份機密文件偷偷藏了起來,學以致用,到現在他也不會高看她一眼。
那時候她還小,十幾歲,不懂得文件上的東西有多厲害,但她只破除了10%,就讓殷氏從省城一個不起眼的小廠,搖身一變成為省機械研究院,從此她就成了院長千金,殷家最聰明的孩子,行業里最年輕的負責人。
但父親看她的眼神,始終沒變。
走廊的穿堂風卷著夜的涼意吹過來,拂過她的鬢角,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冰冷,像極了父親看她時的溫度。
那不是看女兒的眼神,是看一件好工具的眼神。
殷素站在走廊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張清冷的臉照得有些發白。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然後慢慢鬆開。
容承闕。
她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又嚼,嚼出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容氏研究院頂級物理學家,戰略科學研究領域的翹楚,只有他才能殷氏可以再上一個台階。
高瀾,是她最大的絆腳石。
傅徵收到高瀾寄來的包裹時,已經是第三天的下午。
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拆開一看,裡面是一小包用油紙裹好的粉末,附了一張紙條,只有一行字——「爐子裡撿的,和上次一樣。」
傅征拿著紙條看了兩遍,把粉末交給老鄭,「送化驗科,加急,別聲張。」
老鄭接過紙包,猶豫了一下,「少校,這東西——」
「我說了,別聲張。」傅征沒抬頭,聲音不大,但老鄭聽出來了,那不是商量。
化驗結果當天晚上就出來了。老鄭親自送來的,臉色不太好看,把報告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軍用級助燃劑,和上次油料里的殘留物是同一類東西,成分高度吻合。」
傅征拿起報告翻了翻,合上,放在桌角,和那份關於華豐廠的調查報告摞在一起。
「倉庫里那批新到的油料,還在嗎?」
「還在,封著呢。」
「再查一遍。」傅征的聲音很平,「重點查入庫和出庫的記錄,誰經手的、什麼時候經手的、中間有沒有斷檔。別打草驚蛇,悄悄查。」
老鄭愣了一下,「少校,您的意思是——」
「有人在基地里待了很久了。」傅征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久到我們已經習慣了他們的存在。習慣到忘了去懷疑。」
老鄭的喉結滾了一下,沒再問,轉身出去了。
接下來的兩天,基地里一切照常。訓練場的口號聲、機庫里的敲打聲、食堂飄出來的飯菜香,和每天一樣。沒有人注意到少校的辦公室里多了一面牆——上面貼滿了照片、單據、時間線,用紅筆連成一張網。
傅征把鴨舌帽的特徵寫在一張紙上:身高一米七出頭,體型偏瘦,左手跑起來往裡收,習慣性護著胸口。寫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對基地很熟,不是新兵。
他把紙貼在牆的正中間,盯著看了很久。
第三天,老鄭來匯報,手裡拿著一沓入庫單,「查到了,那批油料入庫那天,有個後勤兵在倉庫外圍轉悠過,說是巡查,但那個點不該他值班。」
「人呢?」
「還在食堂,剛換了班。」
傅征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他把煙別到耳朵上,站起來,把軍裝扣子扣好。
「走。」
老鄭愣了一下,「就咱們倆?」
「就咱們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