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知道的不多,但足夠了
殷素坐在那裡,臉上掛著那抹標準無懈可擊的微笑。
她沒說話,沒笑,沒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筆記本上,像在認真記錄什麼。
但她的耳朵,張著,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傅正紅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她的目光從那個年輕技術員身上移到高瀾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她真想知道這一招,高瀾怎麼接。
高瀾坐在那裡,沒動。
她沒看那個年輕技術員,沒看殷素,沒看傅正紅。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筆記本上,那頁畫著草圖的紙還攤開著。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她沉默了一秒。
「我說我走過,沒說是六十年代。」
她的聲音不大,和剛才一樣平。項目組裡的人愣了一下。
不是六十年代?那是什麼時候?
高瀾沒有解釋。
她翻過一頁筆記本,露出另一張草圖。比剛才那張更細,箭頭更多,公式更密。
她的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上。
「這個界面結合強度的公式,是我在強-5項目里推導的。
熱防護材料的核心邏輯和渦輪葉片同根同源——都是『用結構保護本體』。」
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葉片扛的是高溫燃氣,衛星扛的是等離子體鞘層。溫度更高,環境更惡劣,但底層邏輯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技術員。
「我沒走過六十年代的項目。但我走過強-5,走過LAN-1,走過你們認為『不可能』的路。」
項目組裡沒有人說話。
不是被說服了,是被震住了。
她說的話,有人聽懂了,有人沒聽懂。
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一個意思——她不是在吹牛,她是在講技術。
而技術這東西,騙不了人。
項目組裡沒有人說話。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手裡的筆還沒放下,他看著高瀾,目光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頭,面朝項目組。
「繼續。」
兩個字。
項目組裡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那些僵住的、懸著的、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目光,紛紛落回了自己面前的資料上。
有人低下頭,有人翻開了筆記本,有人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筆,又劃掉了。
不是被說服了,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等結果吧。
她說的那些,總會有展示出來的一天。
散會的時候,人群往外走。
高瀾坐在位置上沒動,把筆記本合上,把筆別在封面邊緣。
陳懇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高瀾站起來,把資料夾在胳膊底下,朝門口走去。
陳懇跟了兩步,沒跟上去,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樣。
傅正紅走在走廊另一頭,她的腦子裡還在轉高瀾說的那個公式——
界面結合強度。
這個方向,她沒想過,她得去查一下。
殷素走在傅正紅旁邊,臉上掛著那抹笑,她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但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那隻筆。
高瀾走出東院三樓,陽光從玻璃穹頂上傾瀉下來,落在她肩上,腳步從未停止。
回到辦公室,殷素關上門,她在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和平時一樣。
但她的耳朵在聽——走廊里的腳步聲、隔壁開門關門的聲音、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每一個聲音都進了她的耳朵,被分類、被標記、被存檔。
有人敲門。
殷素的筆頓了一下。
「進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的面孔探進來,是她在研究所里的眼線,平時在資料室工作,不起眼,但什麼地方都能去,什麼人都能見。
他走進來,把門帶上,壓低了聲音。
「殷姐,溫曼妮那邊出事了。」
殷素沒抬頭,筆尖繼續在紙上走。
「什麼事?」
「兩天前被帶走的,具體什麼事不知道。老溫這兩天到處找關係,但沒人敢接。」
那人頓了頓,「我們也是剛得到的消息。」
殷素的筆停了。只是一瞬間。然後她繼續寫。
「知道了。」
那人站了兩秒,沒等到更多的話,轉身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殷素坐在桌前,看著筆記本上剛寫的那一行字。
公式寫到一半,最後一個數字是錯的。
她拿起筆,劃掉,重寫。又錯了。
她停下筆,看著那個被劃掉的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一頁撕下來,撕碎,扔進垃圾桶。
動作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在過——溫曼妮知道多少?
她接觸過多少東西?見過多少人?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她一邊想,一邊把那些線頭在腦子裡一根一根地捋。
捋到最後,所有線頭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知道的不多。
但足夠把殷素拉下水。
殷素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花壇旁邊站著說話,一切都很正常。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常的人,正常的事,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指望溫曼妮了。
那個蠢貨,要麼已經招了,要么正在招。
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她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翻開新的一頁,繼續寫。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字跡工整,和剛才一樣。
但那一頁紙上,再也沒有寫錯一個數字。
當天下午,高瀾出現在了材料車間的門口。
車間在東院的底層,從項目組過去要穿過整條走廊,下兩層樓梯,再經過一道厚重的防火門。
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混合著金屬、機油和耐火材料的氣味撲面而來——
和紅興廠的車間有點像,但更大,更冷,設備也更多。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
真空熔煉爐、熱處理爐、軋機、壓力機——
大部分設備她都在資料里見過,但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機器的型號比她想像的老,保養得比她想像的好,但精度比她想像的低。
她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台能用,那台需要改,那台只能湊合。
車間裡的人不多。
幾個工人正在爐子旁邊忙活,看見她走進來,互相遞了個眼色,但沒人上前搭話。
他們知道她是誰,也知道她來幹什麼。
再入工程的材料負責人,十八歲,從紅興鎮來的,這些標籤早在她來之前就已經在車間裡傳遍了。
高瀾沒在意那些目光。
她走到真空熔煉爐前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爐膛的內壁,又看了看溫控儀表的型號,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爐膛內壁有裂紋,不深,但高溫下會擴展。
溫控儀表是十年前的老型號,精度不夠。
她站起來,走到熱處理爐旁邊,打開爐蓋,探頭往裡看了看。
爐襯完好,但加熱元件的布局有問題——溫度分布不均勻,做出來的材料性能會打折扣。
她一邊看一邊記,筆記本上的字跡潦草但清晰。
每一台設備的型號、年份、當前狀態、存在的問題,都被她分門別類地記了下來。
陳懇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猶豫了一下,走了進來。
他是路過的,看到她一個人在這裡,就鬼使神差地想靠近,他想看看,她到底是怎麼做事的。
他在高瀾身後站了一會兒,看她蹲在爐子前面寫寫畫畫,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高工,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高瀾回頭一看是他,想了下,「帶筆記本了嗎?」
陳懇愣了一下。
「帶了。」
「記。」高瀾的手指落在溫控儀表的型號上。
「這台儀表的精度是正負五度。項目要求正負一度。差四度。」
陳懇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來。
他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和高瀾的草書形成了鮮明對比。
高瀾站起來,走到熱處理爐旁邊,打開爐蓋。
「爐襯完好,但加熱元件的布局有問題。上區功率過剩,下區功率不足。」
她伸出手,在爐膛內壁上比畫了一下。
「溫差至少十度。需要重新布線。」
陳懇的筆沒停。
他一邊記,一邊在心裡想——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些設備他天天見,從來沒想過它們有問題。
她第一次來,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高瀾走到軋機前面,蹲下來,摸了摸軋輥的表面。
「軋輥磨損嚴重,表面粗糙度超標。做出來的材料表面會有裂紋,需要重新磨。」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陳懇。
「記完了?」
陳懇把筆記本遞過去。
高瀾接過來看了一眼,翻了兩頁,還給他。
「字不錯。」
陳懇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隨口一說,但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在評價一個人,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接過筆記本,站在旁邊,沒走。
高瀾沒再說話。
她繼續在車間裡走,一台一台地看設備,偶爾停下來在筆記本上寫幾筆。
陳懇跟在她後面,不遠不近,她說什麼他記什麼,她不說話他也不問。
兩個人之間沉默,但又不尷尬。
車間裡的工人偶爾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人回頭看一眼,有人低頭假裝在忙,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不說了。
高瀾沒在意。她走到車間最裡面,在一台老舊的燒結爐前面停下來。
這台爐子比她年紀都大,爐體上的漆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
她蹲下來,打開爐門,往裡看了看,然後站起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字跡比剛才更潦草。
陳懇湊過去看了一眼,沒看懂。
但他沒問。
他知道,她寫的一定很重要。
高瀾合上筆記本,轉過身,朝車間門口走去,經過陳懇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還來。」
陳懇點頭。「好。」
高瀾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走廊里,她的腳步聲不急不慢。
陳懇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她說的每一句話。
那些字,他回去要整理,要抄清楚,要歸檔。
這是他能做的事。不是大事,但有用。
他合上筆記本,走回工位,旁邊的人問他,「陳懇,你剛才去哪了?」
他說,「車間。」
那人沒再問了。
陳懇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筆尖落在紙上,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