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這女人未免有點太強了!


  第三天高瀾到車間的時候,陳懇已經在了。

  他站在燒結爐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正在看昨天高瀾畫的那張圖紙。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點了一下頭。

  「高工。」

  高瀾沒問他幾點來的。

  她走到真空熔煉爐前面,蹲下來,打開檢修口,伸手摸了摸昨天那道裂紋。

  沒變深。

  她站起來,在筆記本上打了個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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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懇站在她身後,高瀾沒說話,走到熱處理爐旁邊,用手背試了試爐膛的溫度。

  還沒升溫,涼的。

  「布線方案今天出,明天改。」

  她走到軋機前面,蹲下來,用指尖摸了摸軋輥的表面。

  昨天刮過的那個位置,已經磨平了。

  「軋輥換了?」

  陳懇記著筆記,翻看了一眼昨天的記錄。

  「設備科昨天下午換的,新的。」

  高瀾點點頭,走到燒結爐前面,用手電筒照著看。

  陳懇蹲在她旁邊,將所有細節都記了下來。

  爐膛內壁完好。

  加熱元件昨天改了一組,裝在上區。

  今天試。

  高瀾站起來,走到控制台前面,找到昨天的那一頁。

  界面結合強度不足。

  她在下面寫了一行字:調整升溫曲線,第三段保溫時間延長半小時。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陳懇。

  「今天做兩爐。第一爐按昨天的參數,第二爐按新參數。」

  陳懇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來。

  他轉身去準備原料,走了兩步,又回頭。

  「高工,原料用哪個批次的?」

  高瀾看了他一眼,「740318。」

  陳懇點頭,跑了。

  車間裡的工人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人看了一眼,有人停下來,站了一會兒,走了。

  那個昨天被拉袖子的人,今天又經過,停了一下,問了一句,「這爐做的是什麼?」

  高瀾沒回頭。

  陳懇替她回答,「熱防護材料的試樣。」

  那人點著頭「哦」了一聲,又站了一會。這次不再有人去拉他。

  接連三天。高瀾在車間裡一遍一遍地摸索、調整、測試。

  不少人看在眼裡。

  這孩子雖然年紀小,做起事來那股韌勁,是真的疼人。

  不是心疼,是那種——

  你看著她蹲在爐子前面,從早到晚,話不多,手裡的活不停,偶爾抬起頭,在筆記本上寫幾筆,然後繼續低頭幹活。

  那種「不解釋、不抱怨、不求人」的勁頭,讓人說不出什麼重話。

  有人開始主動搭把手——幫忙搬料、遞工具、清理爐膛。

  沒人安排,沒人開口,就是自然而然的,看見她在忙,自己手頭沒事,就過去了。

  陳懇把這一切都記在了筆記本上,不是誰安排的,是他覺得,這一刻值得被記錄。

  窸窸窣窣的風聲傳到殷素耳朵里時,她的手正握著筆。

  設計圖鋪在桌上,畫了一大半。

  線條流暢,標註清晰,每一處細節都經過反覆推敲。

  這是她花了三天時間畫出來的——渦輪葉片冷卻結構的優化方案。

  她沒有抬頭,筆尖繼續在紙上走,但她的耳朵張著,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高工那個材料,今天又試了一爐,數據比昨天好了一大截。」

  「聽說再試幾次就能達標了。」

  「車間裡那些人,現在都願意給她搭把手。」

  「可不是嘛,那孩子幹活是真拼,從早到晚蹲在爐子前面,誰看了不心疼?」

  殷素的筆停了。只是一瞬間。然後她繼續畫。

  線條還是那麼流暢,標註還是那麼清晰,但她知道,有一根線的角度畫錯了。

  不是畫的時候錯的,是聽到那些話的時候錯的。

  她沒改,繼續往下畫,那一頁紙,她畫完後看了一眼,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里。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在轉的不是設計圖,是那些話。

  「再試幾次就能達標了。」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燈管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發澀,她沒眨眼,盯著那根燈管看了很久。

  然後她坐直了,翻開筆記本,找到剛才那一頁,把那根畫錯的線描了一遍。

  不是改,是描。錯的那根還在底下,新的那根壓在上面。

  兩根線,一條是錯的,一條是對的。

  但錯的線,她沒擦掉,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花壇旁邊站著說話,一切都很正常。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常的人、正常的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她心裡知道,高瀾那邊的進度,比她預想的快。

  她以為材料那一塊的難度至少需要一個月才能有眉目,現在才三天,就「再試幾次就能達標了」。

  究竟是她高估了這個項目的難度,還是她低估了高瀾的能力。

  這女人未免有點太強了!

  殷素站在窗前,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指節微微收緊。

  她沒說話,沒嘆氣,沒變臉色。

  但她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按原計劃走了。

  她需要加快進度,趕在高瀾的材料達標之前,拿出完整的設計方案。

  否則,這個項目的聚光燈,永遠不會照到她身上。

  她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繼續畫。

  筆尖沙沙地流過畫紙,線條與線條銜接在一起,清晰又流暢,那根被描過的線,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折光,像一道被掩蓋住的傷疤。

  溫曼妮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腳步是飄的。

  四天。

  她在裡面待了四天。

  踩出鐵門的時候,陽光猛地砸下來,刺得她睜不開眼,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曼妮。」

  溫國良的聲音。

  溫曼妮抬起頭,看見父親的臉,皺紋深了,眼眶紅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什麼都沒說。

  「爸……」

  溫曼妮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溫國良的手在發抖,但他把女兒攬在懷裡。

  「沒事了,爸帶你回家。」

  車子開進溫家院子的時候,管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火盆里的紙錢燒成青煙,裊裊地往上飄,溫曼妮跨過去,消除晦氣。

  隨後她上了樓,傭人給她放好了洗澡水,她走了進去,水很燙,她坐著沒動,熱水裹住了全身。

  她洗了很久,久到水都快涼了才出來。

  傭人們給她準備了一身新衣服,寓意辭舊迎新,有個新的開始。

  她換好之後下了樓,臉上沒有妝,眼下的青黑還在,但整個人看起來好了許多。

  溫國良坐在樓下客廳里,給女兒準備了一點粥和差點,見她下來,看了好一會子,然後點了點頭。

  「好,回來就好。」

  溫曼妮走過去,在父親旁邊坐下來。

  茶几上的粥和點心,都是她最愛吃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糯米的甜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爸,」她的聲音有些澀,「以前是女兒不好,讓你操心了。」

  溫國良的手頓了一下。

  他想起這些天跑過的關係、打過的電話、求過的人。

  沒有一個人肯幫他。

  殷家那邊,他親自上門,被擋在門外,殷素的電話打通了,那頭說「殷技術正在開會」。

  他把那些話咽了回去。

  「都過去了。」

  溫曼妮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粥。

  她為殷素做了那麼多事——跑腿、送東西、盯人、當眼線。

  以前她覺得那是表姐的重用,是表姐需要她。

  現在她知道了。

  之前父親說「曼妮,你太單純了,可別被她帶偏了」的時候她還覺得之前那些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不了以後不做就是了。

  可直到她被傅正邦帶著人毫不留情地抓走在裡面關了四天。

  這四天昏暗無光的滋味她無人訴說!

  她這哪裡是被帶偏,她是被人當槍使了,用完就扔。

  而她做的這一切都只是在成就殷素,她只是人家成功路上的一顆墊腳石。

  溫國良看著女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沒事了。」

  自從上次和高瀾同台競標之後,他就發現女兒變了。

  她開始關心家裡的生意,開始研究項目,開始學著看報表,她不再是那個跟在殷素後面的小丫頭了。

  「不過曼妮,」溫國良放下茶杯,「你那個表姐,以後還是少聯繫吧。」

  溫曼妮看著父親,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

  「放心吧,爸。」

  溫國良點了點頭,站起來走開了。

  溫曼妮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慢慢地喝完了粥。

  院子裡有一棵參天大樹,樹幹粗壯,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樹根蜿蜒盤旋,深深地扎進泥土裡。

  她走到了樹下,抬頭看著那些枝丫。

  溫家本來就是省城數一數二的大家族。

  父親一個人撐著這份家業,從年輕撐到現在,頭髮白了,皺紋深了,從來沒喊過一聲累。

  而她呢?

  這幾年把最好的時光都花在了追殷素的影子。

  她忽然想到高瀾。

  那個女人站在台上,沒有稿子,沒有幻燈片,只用兩張紙就讓所有專家閉嘴。

  她不需要任何人給她鋪路,她自己就是路。

  那種底氣,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像這棵大樹一樣,扎得深,站得穩。

  而溫曼妮,用盡半生所追求的,其實她本就擁有!

  論學業,論家族,論技能,她都不比任何人差!

  她只是沒認清自己,分不清自己的處境,現在……她不需要再依附任何人了。

  父親說得對,她應該拿出自己的本事。

  上一次她拿出本事,就拿下了新型高性能合金項目,容氏的投資直接讓溫家的地位在行業里翻了一番。

  這一次,她不會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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