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幹這行,多少年了?
高瀾站在台上,台下一片喧譁。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潮水,一波一波的,幾乎要將會議室的屋頂掀翻。
可她依舊不動聲色,站在那裡,像一棵扎了根的樹,風吹過來,葉子在動,根不動。
她朝一旁的陳懇伸出了手。
陳懇愣了一下,立刻明白,快步走到那個中年男人的桌前,拿起那本全是英文的手冊,雙手遞給高瀾。
高瀾接過手冊,從第一頁開始翻。她低著眸,眼睛快速地從簡介上掃過,提取信息——公司背景、產品參數、上市時間、技術指標。
她不緊不慢地翻,台下的人也跟著她翻過去一頁,心就跳動一次。
有人小聲朝旁邊嘀咕了一句,「這都是英文,她能看懂嗎?」
「不知道,別說話,看她怎麼說。」
那人雖然不知道高瀾是不是抄的,但是能從她那雙清冷的眼睛上看出來,這小姑娘確實有點東西。
旁人就算讓你抄,你也不一定能抄明白。況且人家是再入工程的總設計師,容氏的人又不是吃素的,總不至於這點能力都看不出來。
兩人覺得似乎有點道理,便不敢再多說什麼。
高瀾翻了幾頁,將東洋電機的信息提取了個大概,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那個中年男人。
她忽然輕輕挑了下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幹這行,多少年了?」
中年男人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臉色微僵,支支吾吾,「十……十幾年了。怎麼了?」
高瀾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帶著點冷意的弧度。她的眼神冷而亮。
「十幾年。」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位十幾年,不知道這套配方,是1961年28號任務的原始配方嗎?」
全場死寂。
她往前微傾,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對方眼底,「換句話說——是東洋電機抄了我們。不是我抄他。」
頓了頓,她淡淡補了一句,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碾壓,「Do you understand?」
這話一出,全場炸了。
「你是說,這上面的數據,是我們28號任務上的原始數據?」有人站起來,聲音都在抖,「這怎麼證明?」
他們都知道28號任務的原始數據對701工程項目的重要性。
沒有28號任務的熱防護材料攻關,就沒有現在的701工程。
可是當年28號任務幾經輾轉,多名科研人員在熱試驗中犧牲,最後僅剩下部分材料還在容氏存檔。其中最關鍵的核心數據完全丟失,找不到了。
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就是!28號任務是60年代的核心,你怎麼知道?」
高瀾沒有理會這些聲音,她清冷的眸子掃了一遍全場,從講台走到黑板旁邊,站定。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你應該問問自己——怎麼沒看出來端倪?」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自己國家的東西,在位十幾年的老研究員,自己都不清楚。
數據和別人上市的東西撞上了,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警覺,而是馬上懷疑自己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台下幾位老教授又重新拿起那本手冊,翻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確實像她所說,這上面好多數據都跟28號任務的原始數據相似。
那麼也就是說,這個東洋電機有問題。
程守仁剛才一直沒說話。他看著高瀾,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本手冊,又看了一遍,朝那個中年男人問道,「東洋電機的產品手冊,你從哪來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我……去年在一個國際會議上拿到的。」
程守仁冷哼一聲,將手冊丟到桌上。「下次先好好查一查,查清楚再說話。」
那個男人悻悻地退了下去。
會議繼續。
有人翻開筆記本,把提前整理好的不懂的東西直接當場提問出來。
高瀾邊聽著描述,邊在黑板上輸出。
一個問題,從提問到解答,全程最多不超過五分鐘。
她邊講邊寫,把對方的困惑直接用粉筆落在黑板上,公式、參數、曲線——幾筆寫完。
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還有問題嗎?」
大家看到高瀾對熱防護材料領域有著獨到見解,紛紛提出自己正遇到的難題,高瀾也一一回答,毫不吝嗇。
一張黑板很快就寫滿了,她又擦掉,繼續寫,不是炫耀,是那種——你問了,我就答。你不問,我就不說。
她的腦子裡裝著一整座圖書館,但她不會主動打開,你需要哪一本,她抽出來給你。
不多給,不少給。
容鎮山坐在角落裡,感受了整個過程。
從高瀾拿出數據,被人質疑,到她翻開手冊,確認上面的數據出處,捍衛自己的成果——全過程最多不過半小時。
可這半小時裡,她展現出了驚人的控場能力,將整個會議的走向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種氣勢,仿佛她才是容氏的掌權人。
他莫名地勾了唇角,眸中的轉變雖微不可見,但終是藏不住的。
容承闕站在一旁,看到高瀾冷靜、不張揚,卻也如獅子一般不容冒犯。她的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光,轉瞬即逝,但他看到了。
不是得意,不是驕傲,是那種——我會讓你知道我的底氣在哪裡。
傅征在台下更是不用說了。
剛開始他們在懷疑的時候,他的心裡真的捏了一把汗,他真的恨不得衝上去說一聲「她才不會抄襲」。
可後來看到她僅憑一句話就扭轉局勢,讓台下的人全都啞口無言、紛紛自我反省——
這女人,真的太讓人驚喜,太讓人意外。
高瀾就是高瀾,不會因為任何轉變而改變。這就是她。
傅正邦和傅正紅兩人相互交換了幾個眼神,默默點頭。
散會的時候,人群往外走,有人還在討論那些參數,有人拿著試樣不肯放下,有人拉著程守仁問這問那。
高瀾站在黑板前,把那些試樣一個一個地收起來,用軟布包好,放進布包里,動作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
程守仁走到她面前,站住了,高瀾抬起頭,看著他。
「高瀾同志在材料領域的研究,青出於藍啊。」程守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頓了頓,負手而立。
「不瞞你說,我們上海那邊剛研究出一批新設備,精度比原來提升了不少,但做出來的東西好像還不如從前,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問題。」他嘆了口氣。
「長空一號原定的時間是7月份升空,現在都快5月份了,時間緊任務重,想請你幫個忙。」
高瀾看著他,微微挑眉,「我?」
她看著面不改色,語氣和平常一樣,但她聽出來他的意思。
「這事你得問容教授,我聽組織的安排。」
說到這裡,正好容承闕從裡面走了出來,站在高瀾的身後。
程守仁看到他,笑了笑,說,「容教授,借你的人用幾天,行不行?」
容承闕看著他,雙手插兜,「行,正好我有事需要去趟上海出差,我們一起去。」
程守仁的眼睛瞬間亮了,「那太好了!有容教授陪同,此次任務必能達成!」
容承闕點點頭,和高瀾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
上海小組回了酒店,浩浩蕩蕩的隊伍來時,容氏熱烈歡迎,散會時一切又回到了平靜。
一行人來了,走了,仿佛雁過無痕,但是傅正邦和傅征站在辦公室里,手裡攥著那本被留下來的「東洋電機產品手冊」無法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傅正紅連忙叫孫主任從檔案室里調出一部分殘留的原始文件拿來對比。
發現上面的數據確實是有相似之處,但總歸還是有一點不一樣的。
殘留下來的文件,都是以往的數據,是28號文件研究初始研究數據,東洋電機的數據,則是改良的,升級的,比28號的數據似乎更要精密一些。
傅正邦站在原地,負手而立,雙拳攥的很緊,眉頭微鎖,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
傅征抿緊了唇,他知道高瀾肯定不會撒謊,但這件事必須得到驗證,不論是對高瀾,還是對28號任務,都要有個交代。
高瀾和容承闕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時,容鎮山也在裡面。
幾人的眼神從兩人進來的一瞬間,就鎖定在了高瀾的身上。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
高瀾抬眸,一眼就撞進了傅征的雙眸中,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擔憂,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移開了視線,走了過去。
「怎麼?」容承闕開口打破僵局,「在這兒開股東大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