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實驗室變天了
高瀾語氣不重,卻讓人當場愣住,無法反駁。
清華邀請是清華的事,出不出席,派什麼人出席,那是容氏的決定,清華無權過問。
再說了,一個畢業季講座,需要邀請容氏兩個高層同時參加嗎?多大排場。
「哦……不不,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孫主任連忙擺手,「只是清華每年都向容氏輸送人才,所以今年特別邀請而已,高工說得對,我這就給清華的人回話。」
孫主任微笑著,臉上一絲不苟,神情還是如剛進來時那般淡定,從容。
他看了容承闕一眼,容承闕點點頭,沒說話,默認了就按高瀾的意思辦,孫主任拿上了文件退了出去,腳步聲和往常一樣,消失在走廊里。
高瀾合上了文件,站起身來,準備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事,轉頭對容承闕說到。
「對了,上周熱試驗有一批胚料混進了進去,你抽空查一下,具體的事項陳懇那有登記。」
說完,清瘦的身影抬腳走了出去,白色的工作服在晨光中鍍上一層暖光。
容承闕勾勒唇角,筆尖在文件上籤下名字,隨後蓋上了筆蓋,走了出去。
下午,溫曼妮站在高瀾辦公室門口,手裡捏著一個信封。白底紅字,清華園的抬頭,右下角蓋著容氏研究院的章。
她站了三秒,抬手敲了兩下,「高瀾。」
「進來。」
高瀾沒抬頭,筆尖在紙上走。溫曼妮推門進去,把信封放在桌角。
「高瀾,這材料方面的事我又不懂。你讓我去清華給人講課,那不是誤人子弟嗎?」
高瀾停下筆,抬起頭,看著她。那一眼不重,但溫曼妮覺得自己從上到下被看了一遍,渾身不自在。
「我又沒說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有點不自信了。
高瀾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溫顧問的性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扭捏了?之前在清華園的時候,可沒見得你客氣過。」
溫曼妮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害羞,是臊的。
那時候她哪裡知道高瀾身上藏了那麼多本事,那時候她是溫家的千金,是清華的高材生,是殷素的表妹,走在哪兒都有人捧著。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
現在想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哎呀,那不一樣嘛。以前那是我的主場,現在又……」
「現在也是你的主場。」高瀾看著她,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清晰、堅定,不容置疑。
「殷家已經倒了。現在整個省城除了容氏,你們溫家最大。誰敢在你面前說一個不字?」
溫曼妮愣住了。
她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
高瀾的話像一隻手,把她從那個「跟在高瀾屁股後面拿筆記本」的位置上拎了起來,放到一個她從來沒想過的高度。
溫國良頂替了殷梟,正在成為行業頂尖的梯隊人物。
溫家手握溫氏和容氏兩大資源,她自己是清華機械系的高材生,是容氏合金項目的負責人。
這些她都知道,但她從來沒把這些東西串在一起想過。
她一直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跟在表姐身後、需要表姐提攜的小丫頭。
而現在高瀾告訴她——你不是了。
殷家亡了,實驗室變天了,你早就取代了殷素的位置,你自己沒看清而已。
溫曼妮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高瀾那張清冷的、沒什麼表情的臉。她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干,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以前這種事她從來也沒想過,但現在,它早就已經是事實了。
她沒再說話,拿起桌上的信封,轉身走了出去。
只是這一次她的腳步不再慌忙,一步一步,走得穩當,有力。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湧進來,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她走在光里,手裡的信封捏得很緊,但手不再抖了。
高瀾繼續埋頭整理她的數據,桌上七寶方糕依舊沒動。
下午,孫主任的辦公室門關著。
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桌面上,把那個黑色的電話機照得發亮。
他坐在桌前,手裡握著話筒,聲音壓得很低。
「不行。她警惕性太高了,一般的法子糊弄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陰冷,邪佞,不近人情。
「不是你說有法子對付她的麼?叫我在上海等,等來等去,我連殺手都派過去了,也沒把她怎麼樣。反而讓容承闕替她擋了一刀。
現在701那邊風聲緊得很,你給我安排的路子什麼時候能弄好?」
孫主任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快了。出國的手續這兩天就能辦下來。給你弄個新身份,審批需要時間。」
「審批審批,什麼時候才是個頭?那個程老頭馬上要把701所查個底朝天了,我在這裡待不了幾天!」
孫主任聽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等那邊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急不慢,和平時一樣平。
「再忍忍。一有消息我馬上通知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走廊里一個人影走過去,步履不快不慢,白色工作服,頭髮扎在腦後。是高瀾。
「先掛了。」他說,沒等那邊回應,把話筒放下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從他門口走過去,沒有停。孫主任坐在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一動不動。
他想起剛才電話里殷素說的那句話——「容承闕替她擋了一刀」。
他當然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那晚的事,派出去的人後來復命的時候說了,容承闕護在高瀾身前,手臂被劃了一道,挺深。
他本來想把人引到外面再動手,可她整天泡在實驗室里不出去,根本沒機會靠近。
他原以為清華那個「材料領域特聘」的邀請,容承闕會去,高瀾也會去。
沒想到她一口回絕了,還搬出了溫曼妮,「最佳人選」,讓他無法反駁。
孫主任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嚴了一些。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攥了一下,又鬆開。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
總裝車間的門敞開著,裡面的燈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個角落都清清楚楚。
高瀾走進去的時候,零件已經擺好了。大大小小几十個,排成一排,銀白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老周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本,看見她進來,往旁邊讓了讓。
高瀾沒說話,走到第一個零件前面,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面,放下。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她看得很快,手指從每一個零件的邊緣滑過去,不是摸公差,是在確認——這些返工後的零件,已經到了該到的位置。
「開始吧。」她說。
老周點頭,手一揮,總裝組的人動起來了。
第一個接口對接的時候,高瀾站在旁邊看著。兩個零件的接縫處,銀白色和灰黑色交界,嚴絲合縫。
老周拿著卡尺量了一下,「高工,公差一道。」
高瀾看了一眼,「過。」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裝一個,她看一個。不是抽查,是全覆蓋。
她的手指從每一個接口上滑過去,確認接縫的平整度,確認膠層沒有溢出,確認每一處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走到第七個接口的時候,她的手停了。那個位置不好裝,在結構件的內側,光線照不到,得彎著腰才能看見。
老周半蹲著,手裡拿著零件,怎麼都卡不進去。公差沒問題,尺寸沒問題,但就是差那麼一點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頂著。
他試了三次,額頭上冒出汗來,抬起頭看著高瀾。
高瀾蹲下來,接過那個零件,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面,又看了看接口內側。她掏出隨身帶的手電筒,照著接口內壁,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內側有毛刺,沒清乾淨。」
老周愣了一下,湊過去看。果然,接口內側有一道細微的毛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的臉紅了。幹了二十多年總裝,居然沒發現內側有毛刺。
高瀾沒說什麼,把零件遞迴去。
「清了再裝。」
老周接過去,轉身去處理了。
溫曼妮站在後面,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她剛才站在高瀾旁邊,也在看那個接口,什麼都沒看出來。不是她眼力不夠,是那個毛刺的位置,只有用手摸才能感覺到。
可高瀾是用眼睛看的,沒用手。
又裝了幾個接口,到了午飯時間。車間裡的人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端著飯盒蹲在門口吃,有人靠在牆上閉眼歇一會兒。
高瀾沒走,站在結構件前面,把上午裝過的接口又重新摸了一遍。溫曼妮端著兩個飯盒回來的時候,她還站在那裡。
「高瀾,吃飯。」
高瀾沒回頭。「嗯。」
溫曼妮把飯盒放在旁邊的桌上,沒走,站在高瀾身後,看著她的手指從接口上滑過去。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摸什麼貴重的東西。
溫曼妮忽然想起高瀾第一次帶她去實驗室的時候,遞給她一個斷裂的試樣,說「摸一下」。
那時候她不理解為什麼要摸,現在她懂了。
機器給的是數字,手給的是感覺。有些東西,數字看不出來,但感覺能。
而高瀾似乎對這些東西有些特別的感情。
下午,總裝繼續。
最後幾個接口的時候,車間裡的人越來越多。不是來幹活的,是來看的。
工藝組的、檢測組的、材料組的,陳懇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筆記本,筆尖抵在紙面上,一個字都沒寫。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個回收艙——
銀白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接口處嚴絲合縫,像一件還沒完成的藝術品。
最後一個接口對接的時候,老周的手在抖。
不是緊張,是激動。
他在容氏幹了二十多年,裝過無數設備,但從來沒有裝過這樣的東西。
它要上天,要回來,要扛住一萬度。
他深吸一口氣,把零件對準接口,輕輕一推——「咔」的一聲,嚴絲合縫。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憋了好久終於鬆了口氣的笑。
「成了!」
老周退後一步,看著那個完整的回收艙,半天沒動。
高瀾從第一個接口走到最後一個接口,手指從每一處接縫上滑過去,從頭走到尾。她站在結構件前面,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
「準備布置場地吧。」她的聲音很淡,跟平時一樣。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尖兵項目最關鍵的一關——整艙結構件扛一萬度。
當年28號任務就是在這個環節出的事。
高遠山和陳淑君,就是在這場試驗中犧牲,地面熱實驗,是她父母當年的那一關,他們沒過去。
如今輪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