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喊你一聲爺,不得照顧著點
一個小時後,天還沒亮透,周遠志就帶著人從裡面出來,和容承闕站在廠房門口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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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承闕站在那裡,一字一句地聽著,不說話,不動聲色地點頭。
隨後周遠志說了幾句,容承闕拿著文件他在上面簽了字。
點頭之後,四個穿黑色夾克的人再一次散開,分散至場地內部,駐守在某個崗位上。
自此刻開始至試驗結束,他們幾人將焊死在幾個主要的緊急安全制停栓上,無人能靠近。
容承闕邁著長腿走過來,朝傅征抬了抬下巴,「行動。」
傅征站直了身體,大手一揮,幾個手下迅速跟上。
孫主任匆匆趕來的時候,和傅征正面相迎。
他頓了頓身子,側身讓了半步,「傅少校。」
傅征帶著兵從他面前走過,淺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輕不重,卻明顯看到了孫主任的慌張,雖稍縱即逝,但他就是捕捉到了。
傅征的眼底閃過一抹沉斂,一句話也沒說,與孫主任擦肩而過。
孫主任低著頭未察覺,只是站在原地頓了頓,隨即換上了一副周到,一絲不苟的笑容,轉身朝容承闕走去。
他的餘光朝廠房瞥去時,周遠志的人已經在場地裡面了。
四個黑色皮夾的身影像是駐守在幽冥入口處的鎮魂烏鴉。
沒有表情,冷漠肅清地望著前方。
孫主任的指關節泛白,心口微微收緊,內心已經翻江倒海了,臉上依舊保持笑容,朝容承闕走了過去。
「容教授,安檢通道已開啟,七點以後就可以陸續進場了。」
他的聲音依舊從容,不卑不亢。
容承闕抬眸,看了孫主任一眼,點了點頭。「好,去接領導。」
他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夾,大步向前邁去,孫主任的目光朝裡面瞥了一眼,那個設備……
想,轉身跟了出去。
周正的車駛進研究院大門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八點鐘了。
整個試驗廠房的安檢工作已完畢,軍方搭建好了安檢通道,相關人員可以開始陸續地進場。
車門還沒打開,高瀾就聽見了老張的聲音。
「周站長,你開慢點!我這領帶還沒系好呢!」
高瀾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站在樓前的台階上,看著那輛深藍色的轎車停在院子裡。晨光落在車頂上,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
周正熄了火,推開車門,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后座的門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老張第一個鑽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規規矩矩,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像是剛從理髮館出來。
但領帶歪了——歪得很厲害,幾乎掛到了第二顆扣子。他一邊下車一邊低頭跟那條領帶較勁,嘴裡還在念叨。
「我說老馬,你剛才怎麼不提醒我?」
老馬從另一邊推門下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也理過了,但不像老張那樣抹了頭油,就是乾乾淨淨的,看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他繞過車頭,上下打量了老張一眼,嘴角一撇。
「提醒你?你自己對著後視鏡照了一路,照了半小時還系不好,我提醒有用?」
「你——」
「你什麼你。領帶都不會系,還穿中山裝,充什麼領導。」
老張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氣的,是臊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又抬頭看了看站在台階上的高瀾,那表情像是做了什麼丟人的事被當場抓包。
老趙也來了。
跟在老馬的後面,顯得有些拘謹。
高明德最後一個從車裡出來的。
他沒拄拐杖了,腿好了不少,但步子還是慢。老趙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整了整衣領。
他穿的是一件藏藍色的卡其布外套,不是新的,但洗得很乾淨,熨得服服帖帖。
頭髮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又深了一些,但精神頭很好,一雙眼亮亮的,一出來就在找人。
他看見了高瀾。
「爺!」
高瀾站在台階上,迎了下去。
老張終於放棄了跟領帶較勁,一抬頭看見高瀾,臉上的表情瞬間從窘迫變成了驚喜。
「丫頭!」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中山裝的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裡面扎進褲腰的襯衫。
「你看看你看看,這才多久沒見,瘦了!瘦了不少!你們容教授是不是沒給你吃飽飯?」
高瀾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張爺。」
這一聲「張爺」叫得老張心裡甜得不行,隨即笑得見牙不見眼,轉頭沖老馬喊,「聽見沒有,丫頭喊我張爺!」
老馬慢悠悠地走上來,瞥了他一眼。
「叫你一聲張爺你高興成這樣,她再叫我一聲馬爺你是不是得哭?」
「你——」
「我怎麼了?我說的不是實話?」
高明德走在最後面,步子不快不慢。他上了台階,在高瀾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
沒說什麼,就看了她一眼。
上上下下,從頭髮看到鞋,又從鞋看到臉。
然後他伸出手,把高瀾工作服的領子整了整——其實沒歪,他就是想替孫女整理一下。
「吃飯了沒有?」他問。
「吃了。」高瀾說。
「吃的什麼。」
「粥。」
「光喝粥哪行。」高明德的眉頭皺了一下,轉頭看著老張,「回頭把你那院子裡掛著的臘肉腸給捎兩根來。」
周正正在鎖車門,聞言抬起頭,笑得一臉褶子都堆起來了。
「哎喲,人家那麼大個研究院還能少了你幾根臘肉腸吃嗎?」
高明德看了他一眼,「那怎麼一樣,那她『張爺』給的,跟所里的能是一個東西嗎?」
說到「張爺」的時候高明德特意加重了語氣,那意思就很明顯了,喊你一聲爺,不得照顧著點。
「是是是,你說得對,我老張那是萬萬不能虧待了咱家的閨女!」
高瀾站在台階上,看著這四個老頭你一言我一語。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把花白的頭髮照得發亮。
老趙在人群里不善言辭,跟在幾人後面,看見高瀾時淺淺點了點頭。
「趙叔,你也來了。」高瀾淺笑點頭回應,「咱嬸兒和孩子最近都好嗎?」
自從上次那件事情都她從紅興鎮出來,就再沒回去過,也不知道紅興鎮的人都怎麼樣了,大家過得還好嗎。
一聲「趙叔」讓老趙放下了全身的不自在,他連忙點頭笑道,「好好,一切都好。」
然後她就看到老張的領帶還是歪的,老馬雙手插兜一臉「我才不跟他一般見識」,周正站在車旁邊笑得像個彌勒佛,爺爺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筆直。
她忽然想起在紅興鎮的時候,老張第一次來技術科找她,那時天很冷,他放下暖水袋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後來從火場裡出來,他趴在病床上,背上的傷口像篩子,笑著說「我就是惜才罷了」。
老馬在旁邊削蘋果,皮削得斷斷續續的。
爺爺坐在床邊,嘴上損著老張,眼睛卻紅紅的。
那間病房很小,窗戶朝北,陽光照不進來。但那些畫面,一直亮著。
老趙則在那一夜之後徹底變了一個人,她說不上來,但就是不一樣了。
高瀾收回目光,轉過身。
「走吧。先帶你們看看。」
老張一聽,眼睛立刻亮了,湊上來,「看什麼?那個能扛一萬度的東西?」
高瀾沒停步。「嗯。」
老張跟在她後面,步子快得像年輕人,走了兩步又回頭沖老馬喊,「老馬你走快點!」
老馬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急什麼,那東西又不會跑。」
周正鎖好車門,跟高明德並排走在最後面,壓低聲音,「高叔,您腿行不行?要不我扶您?」
高明德看了他一眼,「不礙事,我能行。」
說完,大步走了上去。
周正站在原地,看著高明德的背影,搖了搖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