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點火!
所有人進場之後,廠房裡的氣氛變了。
不是變緊張了——緊張一直都在。
是變「沉」了,像空氣里被灌了鉛,每一個人的肩膀上都壓著看不見的重量。
指揮室里,容承闕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閃爍的屏幕。
數據從各個監測點湧進來,密密麻麻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像心臟的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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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確認每一個數字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幾個技術員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搭在鍵盤上,等著指令,沒有人說話。
孫主任是安全負責人,站在指揮室與設備之間的安全通道上,幾個人圍著他做最後的匯報工作,隨即被指揮至現場各個站點。
設備區里,溫曼妮蹲在冷卻水路的閥組旁邊。
她的位置在廠房東側,離測試艙大約十五米。
銀白色的外壁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面前是一排壓力表、流量計和閥門手輪,冷卻水路的全部控制節點都在這裡。
高瀾之前帶著她走過三遍,她以為自己記住了,以為自己不會緊張。
但現在她的手指捏在閥門手輪上,指節泛白。
壓力表的指針在正常範圍內跳動,流量計的讀數也很穩,可她就是有點腦子一片空白,她深呼吸,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壓下去。
十幾米外,陳懇站在加熱控制櫃前。
他的位置在廠房西側,正對著溫曼妮的方向。
面前是一排旋鈕和開關,八個加熱分區,每一個分區高瀾都已經教過了。
正常情況是程序自動控制,萬一有什麼情況下就輪到他手動控制。
他把筆記本已經被汗水浸軟了邊角,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他記得每一個字。
對講機里傳來指揮室的聲音。
「設備組,最後一次全系統自檢,三分鐘內完成。」
溫曼妮深吸了一口氣,開始逐項核對。
「主路壓力——正常。」
「旁路閥門狀態——正常。」
「回水溫度——正常。」
她一邊查一邊報,對著對講機聲音不大,但她自己聽到了——在抖。
不是抖得很厲害,但確實在抖。
陳懇也在報。
「加熱分區狀態——正常。」
「溫控儀表——正常。」
「緊急斷電開關——待命。」
他的聲音比溫曼妮穩一些,不是因為不緊張,是因為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台機器,只報數據,不報情緒。
高瀾和容承闕說了什麼,然後從指揮室走出來,手裡拿了個對講機。
走過設備區的時候,她感覺到了溫曼妮捏著閥門手輪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高瀾沒看壓力表,沒看流量計,沒看任何一樣設備。她看著溫曼妮的臉。
「怕不怕?」
溫曼妮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高瀾會問這個。
溫曼妮看著那雙清冷的、什麼表情都沒有的眼睛。
她忽然不想藏了。
「……怕。」
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反而不抖了。不是不緊張了,是把緊張承認了之後,反而不需要再裝。
高瀾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但是真的。
「我在。」
兩個字。高瀾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溫曼妮蹲在原地,看著高瀾的背影。
忽然感到心安。
陳懇站在加熱控制櫃前,手還懸在那排旋鈕上方。
高瀾還沒開口,他就先說了。
「高工,我不怕。」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高瀾看著他。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但他站在那排旋鈕前面,沒有退後半步。
高瀾收回目光。
「手放上去。」
陳懇把懸了半天的雙手穩穩地落在旋鈕上。不是按下去的,是放下去的,像一個終於落地的人。
高瀾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沒有進指揮室,就站在測試艙前面正中間,面向所有人。
傅征在左,負責觀眾席領導席以及人民的安全,容承闕在右,負責統調指揮室里的一切號令。
溫曼妮和陳懇就站在她面前的兩邊,銀白色的外壁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層冷冷的、幾乎刺眼的光。
她沒有退縮。
拿起手中的對講機按下對講按鈕。
「點火前最後一次確認。」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廠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溫曼妮,水路壓力。」
「正常。」這一次,溫曼妮的聲音穩了。
「陳懇,加熱分區。」
「八個區,全在線上。」
「地面熱試驗,正式啟動。」
話音落,對講機里傳來指揮室的聲音。
「各單位注意。點火倒計時,十、九、八……」
指揮室里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遍整間廠房,不大,但每一個數字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老張坐在觀眾席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他的領帶終於不歪了,但他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他的眼睛盯著廠房中央那台銀白色的回收艙,一眨不眨。
老馬坐在他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他沒有懟老張,沒有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往下壓了壓。
「七……」
老趙坐在最邊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隨時會彈起來的彈簧。
他的眼睛沒有看回收艙,他在看高瀾——
那個站在測試艙前面正中間、面對著所有人的白色身影。
高明德坐在中間,脊背靠著椅背。
目光落在那台銀白色的艙體上,落在了那個他兒子兒媳用命去填過的戰場。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五……」
溫曼妮蹲在冷卻水路的閥組旁邊,手指捏在閥門手輪上。她深吸了一口氣,高瀾說「我在」,她信。
「三……」
陳懇站在加熱控制櫃前,雙手穩穩地落在旋鈕上方。他不再翻開筆記本,每一個旋鈕的位置,都刻在他腦子裡。
「二……」
傅征站在觀眾席與設備區之間的通道上,目光掃過整間廠房。
他的兵已經在各自的崗位上釘死了,但他沒有放鬆。他的眼睛在找一個人——孫主任站在安全通道上,雙手環胸,一動不動。
容承闕站在指揮室的控制台前,手指搭在桌沿上。
他的目光從屏幕上掃過——溫度、壓力、流量,每一個數字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這間廠房裡最沉的壓艙石。
「一!」
高瀾站在測試艙前面正中間,面向那台銀白色的回收艙。她的白色工作服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頭髮扎在腦後,瘦瘦小小的,像一株扎了根的草。她的手裡握著對講機,手指沒有抖。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點火。」
指揮室里的聲音落下。
操作員的手指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那一瞬間,廠房裡安靜得不像是真的。沒有聲音,沒有震動——安靜得像時間停住了。
然後,轟——的一聲,光來了。
從回收艙里部亮起來的,像一顆心臟開始了它的第一次搏動。
橙紅色的光芒將銀白色的外壁都鍍上了一層滾燙熾熱的光,像極了紅興廠的冶煉爐。
老張的嘴張開了,忘了合上。
老馬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那道光拽過去的。
老趙的手指攥緊了膝蓋。
高明德的眼睛裡,映出了那團橙紅色的光。
溫曼妮盯著壓力表。指針在正常範圍內跳動,沒有波動,沒有異常。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心跳比指針跳得還快。
陳懇盯著加熱控制柜上的指示燈。八個分區,八個綠燈,全亮。他的手懸在旋鈕上方,沒有放下去。
指揮室里,數字在屏幕上跳動,每一條曲線都在預期的軌道上爬升。
幾個技術員盯著自己的屏幕,沒有人敢說話。
容承闕的目光從那條溫度曲線上掃過去,停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觀察窗——
透過那層厚厚的防爆玻璃,他能看見那台回收艙的外壁正在從銀白色變成暗紅色。
那是正常的,是設計的預期。
他沒有說話。
指尖從桌沿上放下來了。
高瀾站在測試艙前面,看著那團光從暗紅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亮黃。
熱浪透過觀察窗撲面而來,隔著十幾米,隔著厚厚的防爆玻璃,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強大的力量。
她沒有後退。
孫主任站在安全通道上,手裡的文件夾被他攥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他的目光沒有看回收艙,他在看指揮室——看容承闕的背影,看控制台上的屏幕,看那些跳動的數字。
一切正常。
溫度在升,壓力在升,流量在升。每一條曲線都穩得像教科書上的範例。他的手指微微鬆了半寸,唇角微微上揚。
觀眾席上,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高明德看著那台回收艙,由白轉紅,又由紅轉變成橘色,像極了他站在爐膛前煉鐵的樣子。
那團光在他的眼前越來越亮,他卻沒有眨眼。
傅征站在通道上,目光死死盯在了孫主任身上。
親眼看著他,將手裡的文件夾攥出了印子,然後又鬆開了,唇角上揚時的眼神,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廠房裡的溫度在升,氣氛也在升。
高瀾站在那裡,眯著眼,看著那團光。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聽。
聽那台艙體發出的聲音——
從正常的、燃燒的、均勻的、持續的……
開始變了。
很細微。細微到難以察覺。
但她聽見了。
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