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先做到我說的,再談我想要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

  高瀾從三樓下來的時候,整棟老宅都還沉在淺眠里。走廊里的燈熄了大半,只剩樓梯轉角那盞壁燈還亮著,光暈昏黃,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她踩著木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聲很輕,但老宅太靜了,靜到每一步都像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一樓客廳。窗簾沒拉開,只有東邊那扇窗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還沒幹透的墨痕。

  高瀾走到茶几前,倒了一杯水。沒喝,端著杯子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

  晨光從窗戶一寸一寸地往裡爬,先是地板,然後是茶几邊緣,然後是書架的底層。

  

  她的目光被書架吸引了。

  不是藏書多,是那排書里,有一本翻出來沒放回去的,斜靠在旁邊的書脊上,像是有人看到一半被叫走了,再也沒回來拿。

  她走過去,伸手把那本書扶正。指尖從書脊上滑過去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旁邊的一個相框。木質的,深棕色,擺在書架中層,不顯眼。

  高瀾拿起相框。

  光線還不夠亮,她側了側身,讓那扇窗漏進來的光落在相片上。

  照片裡是一個少年。白襯衫,領口微敞,頭髮比現在長一些,沒怎麼打理,垂了幾縷在額前。他抱著一個小女孩,兩三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碎花裙子,臉朝著鏡頭,眼睛卻不知道在看什麼。

  少年的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那種「被拍到了但沒有躲」的鬆弛。

  高瀾看了很久。

  久到那線光從書架底層爬到了中層,落在她手背上,溫溫的。

  她把相框放回去。動作很輕,和扶正那本書時一樣。沒有多看,沒有回頭,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水,走回客廳。

  晨光又亮了一些。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

  身後傳來腳步聲。從樓梯上,一級一級,不急不慢。

  她沒回頭。

  「這麼早?」

  容承闕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著剛睡醒的低啞,不重,但很清楚。

  高瀾沒回頭,看著窗外。「嗯。」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灰色家居服,頭髮沒打理,垂了幾縷,和照片上那個少年差不多的樣子。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院子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那棵老槐樹,和樹梢上剛亮起來的天。

  他沒問她為什麼起這麼早,沒問她在看什麼。

  兩個人站在窗前,誰都沒說話。窗簾被晨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拂過她的手臂,又落回去。

  過了很久,久到那線光從窗台爬到了地板上,久到院子裡的鳥開始叫了。

  容承闕轉過身,往廚房走。「等會兒用過早餐再回去。」

  高瀾「嗯」了一聲。沒跟過去,還站在窗前。

  但她手裡的那杯涼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換成了溫的。

  當容鶴鳴的身影出現在客廳時,早餐剛好準備好。容承闕取下了圍裙為老爺子搬了椅子,他坐下後,容鎮山也下來了。

  高瀾已經換回了一身白色的工作服,頭髮隨意的扎著,坐在老爺子的身邊,依舊是昨晚那副鬆弛的樣子,手裡喝著茶,眼神淡淡的。

  他看了兩人一眼,沒說什麼,入座用餐。

  早餐後。容鶴鳴放下手中的筷子。

  「對了,丫頭。」他問道,「你有什麼想要的嗎?儘管開口,我讓承闕為你安排。」

  容鶴鳴說完,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沒人說話,都在等高瀾開口。

  高瀾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口上敲著,一下,兩下。

  她淺淺一笑,看著容鶴鳴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那一眼不重,卻讓人感受到她到眸中凝聚的力量。

  「先做到我說的,再談我想要的。」

  不是不屑,也不是傲慢。是因為沒有第一步,就沒有第二步。又談何想要的?

  容鎮山喝粥的手頓了一下,他抬眸看了容鶴鳴一眼,那雙銳利的眼睛裡,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盾了一下,那種說不上是沉默還是沉思的表情。

  他不著痕跡地放下了手中的碗。

  容承闕的嘴角淡淡地翹了一下,很淡,淡到難以發現,他看見了。

  隨後容鶴鳴就只是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不知道是認同了還是什麼。總之容鎮山知道,那句話的分量遠不止字面意思那麼簡單。

  他一口將粥喝完,放在了桌子上。

  「爸,容氏還有事,我們就先回去了。」容鎮山第一個站起來。

  「工作要緊。」容鶴鳴點點頭,隨後叫來管家,為孩子們準備了點東西。

  高瀾什麼都不要,一是沒時間用,二是沒時間吃,她的時間早已經被排得滿滿的。

  容承闕隨手在茶几上拿了包清淡的茶葉,朝他打了聲招呼,「走了,老頭。」

  「開車慢點。」容鶴鳴坐在位子上沒動,「別顛著人家姑娘。」

  容承闕勾唇,轉身出了老宅,高瀾早就已經站在了車前,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她低頭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樹的光影從頭頂上一道一道地划過,像流逝的時間一樣,靜中帶著慢,慢中帶馳。

  華豐廠的大門緊閉著,鐵門上鏽跡斑斑,門衛室的燈亮著,昏黃的,像一隻沒睡醒的眼睛。

  遠處傳來引擎聲。

  不是一輛,是一隊。軍綠色的卡車從晨霧裡鑽出來,車燈切出兩道雪白的光柱,掃過路面,掃過門牌,掃過鐵門上那行褪了色的字——

  「華豐機械廠」。

  第一輛車沒停。車頭撞上鐵門,轟的一聲,鐵門向內砸去,門軸斷裂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炸開,像一聲悶雷。

  門衛從窗子裡探出頭,臉白了,縮回去,沒再出來。

  車停了。引擎還在響,排氣管冒著白煙。

  傅征從副駕駛下來。

  軍裝,筆挺。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打得規規矩矩,深藍色,壓在襯衫領口下面,沒有褶皺。軍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一聲。

  他站定,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又劃了一下。火光亮起來,照出他半張臉——沒什麼表情,懶洋洋的,像沒睡醒。

  菸頭的紅光在晨霧裡明滅。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散在風裡,和晨霧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團是煙,哪團是霧。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被撞開的門。鐵門歪著,門軸斷了一根,另一根還連著,晃晃悠悠的,像一顆快要掉下來的牙。

  身後,腳步聲整齊劃一。兵從卡車上跳下來,列隊,沒有口令,沒有人說話。動作乾脆利落,像一台機器在無聲運轉。

  他吸了最後一口。菸頭從指間彈出去,落在碎石地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軍靴踩上去,碾滅。火星子在鞋底碎成幾粒暗紅的光,然後滅了。

  他單手一勾。

  身後的兵動了。不是沖,是涌——像潮水,像鐵流,從卡車側面湧出去,無聲地湧進那扇被撞開的門。腳步聲悶在晨霧裡,軍靴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鼓點。

  他沒有進去。

  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兜,看著那扇門。領帶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回去。

  溫曼妮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指節微微泛白。

  她看著他的背影。軍裝筆挺,肩背寬闊,腰線收得利落。但從頭到腳透著一股懶洋洋的、鬆弛的、什麼都不在乎的勁兒。

  可她知道,但凡他在乎的事,沒人能擋得住。

  她忽然想起清華園那天。

  自己站在高瀾面前,把她的胸牌從脖子上扯下來,扔在地上,用鞋跟踩住。下巴抬得比天高,以為自己是人物。以為這樣就能讓那個鄉下丫頭知道——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然後傅征來了。

  他沒看她,彎腰撿起那塊胸牌,掛繩斷了,他攥在手心裡。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那一眼,心疼藏都藏不住。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眼神。

  她也曾恨過高瀾。

  可現在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把華豐廠的門撞開。便不恨了。不是不恨了,是沒資格恨。因為她先做錯了。

  她以前覺得自己配得上站在他身邊。清華高材生,溫家千金,殷素表妹。哪一條拿出去不亮眼?後來她才知道,站在他身邊,不是靠這些。是靠高瀾那種——被人羞辱,不哭不鬧,不告狀,不記仇。你站在她面前,她看你一眼,那一眼不重,但你覺得自己從上到下被人看穿了。你不服,但她什麼都不用做,你就輸了。

  她以前不懂。現在她懂了。懂了自己輸在哪。不是輸給高瀾,是輸給自己。輸給自己的傲慢,輸給自己的不自量力,輸給那個在清華園裡,把別人的胸牌踩在腳下的自己。

  溫曼妮低下頭,勾了一下唇角。不是苦笑,是終於想通了的那種。再抬起頭時,眼底的青澀全沒了。剩下的是幹練,是狠勁,是那種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篤定。

  她抬腳走上去,站在他旁邊,不是身後,不是側後,是旁邊。

  「搜仔細了,別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她對著士兵說,聲音淡淡的,卻透著冷勁。

  傅征沒看她。目光還落在那扇被撞開的門上。慵懶的,抽著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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