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紅燈收音機


  江澈走在回家路上,腳底踩著碎石子,咯吱咯吱響。

  他滿腦子都是那座破爛山。

  廢舊金屬的價格偏低是硬傷。

  要想完成王志軍定的三百二十塊目標,只靠堆斤兩肯定不夠。

  他勢必要把報廢品翻修成能用的,以此來湊個大數。

  這樣想著,江澈的腦中就浮現出了那台嚴重鏽蝕的玉米脫粒機。

  

  那機子屬於中型腳踏款。

  就算是翻修二手,賣價也不便宜,至少值八十塊錢!

  有它兜底,爛帳清收的任務鐵定能完成。

  但玉米脫粒機的鏽蝕情況相當嚴重,而且還是壞在了滾筒這種會頻繁使用的部件上。

  維修起來難度大不說,還費功夫。

  補焊必須得焊實,讓焊點和原來的鐵皮緊咬在一起,留一點兒縫都不行。

  不然,玉米打上去受力不均,轉不了幾圈,補的地方就得崩開。

  江澈前世見別人接過這種活兒。

  那師傅圖省事,拿電焊把窟窿糊上,磨平了交給農戶。

  結果人家打了沒半畝地,焊口就崩了,上門來罵了三天。

  而他如今想要用這台玉米脫粒機湊數,翻修就必須得徹底。

  不然,庫房的人當場就能挑出毛病。

  「看來這焊工的細活,還真是逃不掉了呢!

  廢品站里沒有補焊的東西,明天上班,我得把爺爺的工具箱順走啊……」

  想到這裡,江澈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此時已經走到了自家小院的門前。

  一邊感慨著,一邊隨手就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江興懷一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按著後腰,正慢慢從馬紮上站起身。

  老頭面前的矮桌上,擺著一個拆開的收音機。

  外殼、線路板、喇叭,還有一堆螺絲,零零散散攤了一大片。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扭過頭,臉上擠出個笑:

  「小澈回來啦?

  餓不餓?鍋里正熱著菜呢!」

  江澈看著老人不斷揉按著後腰的手,忍不住蹙了下眉。

  他走到近前,開口問:「爺爺,你這腰疼怎麼又犯了?

  之前你不是說,找大夫針灸後就好多了嗎?」

  江興懷站著活動了一下身子,聞言擺了擺手:

  「本來確實是好了的!

  但今早我趕大集時,遇到個賣五金配件的攤子。

  價格低,質量還好。

  比咱鎮上那五金廠產的東西,用料紮實多了。

  我一高興啊,就多買了點。

  結果搬回來的時候,不小心閃了腰……」

  說完,老頭就又疼得頂不住了,顫顫巍巍地坐回了馬紮上。

  江澈見人疼得臉皮都直抽抽,手卻又摸向了桌上的萬用表。

  他忙不迭上前一步:「爺爺,你還是先進屋,我給你貼個膏藥吧!

  而且這天色已經暗了,咱們先吃完飯,再搗鼓這收音機也不遲。」

  然而,江興懷瞥了眼屋裡的掛鍾,卻是連連搖頭:「不成不成!人家取東西的馬上就來了。

  這收音機壞的不嚴重,就是擰到某個位置容易斷音。

  拍一下偶爾出聲,喘兩口又斷。

  我原本尋思著仔細研究研究,下午起來弄完的!

  誰知道這腰不爭氣,不得已才拖到了這個點兒……」

  江興懷說話的時候眼神四處亂飄,明顯是在避重就輕。

  但江澈還是聽懂了。

  老頭的腰應該是疼了一下午,估計連床都沒能下來。

  江興懷當了一輩子修補匠,最是看重跟客人之間的約定。

  只要這收音機修不好,他絕不可能先顧自己。

  江澈無聲地嘆了口氣,知道勸也沒用。

  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修好這一單。

  想罷,他低頭看向了桌上已經拆散的收音機。

  在他們這個鎮上,九十年代初的收音機,主流款式無非就是「熊貓」和「紅燈」這兩個牌子。

  江澈前世修過百八十台。

  他只瞥了眼主板的規格,就看出江興懷收的這台是紅燈753型收音機。

  老頭手邊還擺著烙鐵,注意到他的目光,就忍不住嘆氣道:

  「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啊!

  這收音機也不算大毛病,按理說不該那麼扎手的。

  我調了中周,電壓反覆量著都對,但愣是沒弄好……」

  江澈沒吭聲,目光落在線路板上。

  他爺爺是老師傅,幹了幾十年維修,一般的毛病根本難不住他。

  修了半天沒起色,就說明這收音機的問題,不是常規故障。

  這樣琢磨著,江澈的目光就落向了線路板邊緣,一個黑色的密封小盒上。

  這是四聯可變電容,比火柴盒大一圈。

  黑色塑料材質,頂上四個微調電容露著小腦袋。

  外殼沒有鼓包開裂。

  但江澈見狀卻並未移開目光。

  他微眯了眯眼睛,視線反而順著電容的引腳往下移。

  五個引腳從外殼底部伸出來,焊在線路板上。

  左邊一組引腳是亮的,但右邊那組表面卻微微發烏,似乎蒙了一層暗灰色的東西。

  像是銅鏽,又像是燒灼痕跡。

  似是覺察到江澈的目光,江興懷從旁開口說:

  「小澈,這四聯的可變電容沒毛病,我測過了。

  所有引腳都是通的,電阻也沒問題!」

  然而,江澈聞言卻是伸手摸了摸兩個引腳,忽然開口:

  「爺爺,這引腳本身氧化得就不嚴重。

  你測的是靜態,肯定能通。

  但真正用起來的時候,那點氧化層卻有可能把信號卡死。

  而氧化層不穩定,聲音時通時斷就是必然的。」

  這樣說著,江澈的目光又看了眼線路的走向。

  果然,引腳延伸出的兩根線一頭接著電容,另一頭接在一個小電阻上。

  電阻的盡頭處,恰好連著中周。

  如果引腳氧化,接觸電阻變大,信號走到這兒就卡住了。

  而信號傳不過去,收音機表現出來的故障就是斷音。

  這種情況並不常見,江澈前世也只是偶爾碰到過一回。

  但他那時候缺錢缺得厲害,一單生意也不願意放過。

  硬是把那收音機反覆拆裝了七八次,這才試出了問題的關鍵。

  而眼下,江澈看著兩個微微發烏的引腳,順手就從桌上拿了塊硬橡皮。

  只是……

  「哎哎哎!這些零件很嬌氣的!

  你小子學藝不精,說的頭頭是道,可別粗手粗腳給我弄壞了啊!」

  江興懷整個人都坐直了,伸手就想攔。

  但腰一使勁,立刻疼得齜牙咧嘴,又不得已蜷縮了起來。

  江澈聽到了耳邊的喊話,但他手下動作卻沒有停。

  硬橡皮直接懟在兩個引腳上,毫不遲疑地就是刷刷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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