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顧長衛《孔雀開機,陳一鳴人工智慧實驗室(第四更)
顧長衛《孔雀開機,陳一鳴人工智慧實驗室(第四更)
2004年8月上旬,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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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衛的《孔雀》在安陽開機。
沒有發布會,沒有紅毯,甚至沒有媒體到場。
劇組在安陽老城區的一家筒子樓里搭了個景,幾盞燈,兩台攝影機,二十來個人。
陳一鳴到的時候,顧長衛正蹲在攝像機後面,盯著畫面。他看到陳一鳴到來後說立即恭敬的站起來,打了聲招呼。
「陳導,您看看這個光。」
陳一鳴走過去,俯身看了一眼。
畫面里是一間逼仄的臥室,牆上貼著發黃的報紙,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斜長的光影。光影里有灰塵在飄。
「這光不錯,」陳一鳴說,「像七八十年代的感覺。」
顧長衛點點頭:「我找了這個光找了三天。上午九點半到十點十分,就這四十分鐘。過了就沒這感覺了。」
陳一鳴沒再說話,只是站在旁邊看著。
顧長衛拍得很慢,一上午只拍了三個鏡頭。每個鏡頭都要等光,等演員的情緒,等風把窗簾吹起來的角度。
中午吃飯的時候,顧長衛端著盒飯坐在台階上。
陳一鳴在他旁邊坐下。
「顧老師,進度趕得上嗎?」
顧長衛扒了一口飯,嚼了嚼:「趕不上也得趕。這片子,快不了。」
陳一鳴點點頭。
「陳導,」顧長衛放下筷子,看著他,「我跟您說實話。這片子拍完,發行是個大問題。文藝片嘛,院線不給排片,觀眾不買票。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不該拍。」
陳一鳴沒接話,他知道顧長衛說的是實話。
目前的國內市場,文藝片的日子不好過。
沒有明星,沒有特效,沒有大場面,院線不愛排,觀眾不愛看。能上映就是勝利,能回本就是奇蹟。
「顧老師,」陳一鳴說,「您只管拍。發行的事,我來想辦法。」
顧長衛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起來:「陳導,您這話,我信。」
下午,陳一鳴在片場待了半天。
張靜處飾演的姐姐站在走廊里,看著天上飛過的飛機,眼神里有渴望,有羨慕,有一種說不清
的東西。
顧長衛沒有喊卡,讓鏡頭一直開著。
張靜處就那麼站著,站了整整三分鐘。
「過。」顧長衛說。
收工時天已經黑了。
陳一鳴站在筒子樓下面,看著劇組的人收拾器材。
顧長衛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
陳一鳴接過來,沒抽。
「陳導,今天謝謝您來。」
「應該的。」
顧長衛點上煙,吸了一口:「我當攝影師的時候,覺得自己什麼都懂。真坐到導演椅上,才發現什麼都不懂。光、演員、節奏、情緒,每一樣都得從頭學。」
陳一鳴說:「您學得快。」
顧長衛笑了笑:「是您投的錢,我不好意思學得慢。」
兩人站在筒子樓下,誰都沒說話。
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傳來,很長,很悶。
陳一鳴走的時候,給製片主任留了一張支票。
一百萬的追加投資。製片主任看著那張支票,有些詫異:「陳導,這————」
「不夠再說。」
回到京城後的幾天,消息開始慢慢傳開了。
有媒體說陳一鳴「燒錢拍文藝片」,有人說他「錢多燒的」,還有人酸溜溜地寫文章,說「陳一鳴這是在做慈善,不是在做電影」。
王淑慧拿著報紙進辦公室,念給陳一鳴聽。念到「做慈善」那條,她停下來,看著陳一鳴。
「一鳴,你不生氣?」
陳一鳴正在看《時空戀旅人》的分鏡頭,頭也沒抬:「生什麼氣?」
「他們這麼說你。」
「媽,他們愛說就說。我又不靠他們吃飯。」
王淑慧嘆了口氣,把報紙扔進垃圾桶。
晚上,顧長衛打來電話。他的聲音有些低沉:「陳導,追加投資的事,謝謝您。」
「顧老師,別客氣。」
「陳導,我跟您說句實話。這片子,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本。但我跟您保證,我會把它拍好。每一個鏡頭,每一場戲,都對得起您的信任。」
陳一鳴說:「顧老師,我信您。」
掛了電話,高園園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把茶杯放在桌上,在陳一鳴旁邊坐下。
「顧老師打來的?」
「嗯。」
「他說什麼?」
「說會把片子拍好。」
高園園又問:「哥,你投文藝片,不怕虧?」
陳一鳴想了想:「怕。但有些電影,不是為了賺錢拍的。」
高園園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杭城。
《時空戀旅人》開機了。
沒有發布會,沒有紅毯,甚至沒有通知媒體。
陳一鳴帶著劇組悄無聲息地住進了西湖邊上的一家老酒店。
前台的小姑娘認出了他,愣了一下,正要喊,他豎起手指放在嘴邊。小姑娘捂住了嘴。
老張在西湖斷橋邊架好了機位。
三個機位,一個藏在橋頭的柳樹後面,一個在湖面的船上,還有一個在對面亭子裡。全是隱蔽拍攝。
「一鳴,你這是拍電影還是搞特工?」老張調試著鏡頭,嘴裡嘟囔。
「拍路人。」
「拍路人幹什麼?」
「真實。」
這場戲是陳時光和蘇小晚的初遇。
劇本里寫著:蘇小晚站在斷橋上,看著西湖發呆。陳時光從後面走過來,以為她想不開,緊張地搭話。蘇小晚轉過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然後笑了。
很簡單的戲,但陳一鳴不想在棚里拍。
他要西湖的風,要湖面的光,要橋上走來走去的遊客。
那些真實的路人,真實的腳步聲,真實的嘈雜聲,都是布景里沒有的東西。
高園園換好衣服從車裡出來。一件白裙子,頭髮披著,素麵朝天。
她站在斷橋上,風吹起她的頭髮和裙擺,老張在柳樹後面偷偷按了快門。
「園園,一會兒你就站在這兒看湖。」陳一鳴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別管鏡頭,就當自己是來旅遊的。」
「那你呢?」
「我從後面走過來。」他指了指橋頭的位置,「走到你旁邊,停下來。」
高園園點點頭。
拍攝開始了。
老張在柳樹後面盯著監視器,船上的攝影師已經就位,亭子裡的那個也在等信號。
高園園站在橋上,手扶著石欄,看著湖面。
西湖的水很綠,遠處的山朦朦朧朧,遊船在湖面上慢慢划過去。
她站了很久,久到旁邊走過幾撥遊客,有人停下來看了她一眼,有個小孩指著她喊「媽媽看,仙女」,被媽媽拉著走了。
陳一鳴從橋頭走過來,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走到高園園旁邊,停下來,看了一眼湖面,又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開口,聲音有些緊,「這湖水可不淺。」
高園園轉過頭,看著他。那一瞬間,她的眼神里有困惑,有好奇,有一點點被冒犯的不快。
然後她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那種想幫忙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笨拙。
她笑了。
「你以為我要跳湖?」
陳一鳴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就是看風景。」她轉過頭,繼續看著湖面,「這西湖,真好看。」
風又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側臉的輪廓在陽光里很清楚。
老張在柳樹後面,盯著監視器,沒喊卡。
船上的攝影師也沒動。亭子裡那個早就忘了按快門。
陳一鳴站在高園園旁邊,也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高園園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麼還在這兒?」
「怕你想不開。」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你這人真有意思。」
「卡。」陳一鳴輕聲說。
老張從柳樹後面探出頭:「過了?」
「過了。」
高園園轉過身,看著他:「哥,我剛才那段行嗎?」
「行。特別好。」陳一鳴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你那個笑,不是演出來的。」
高園園想了想:「是,我當時真覺得你那個樣子挺好笑。」
陳一鳴也笑了起來。
拍完第一條,劇組在斷橋邊休息。
老張把剛才拍的素材倒出來看了一遍,看完後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
「一鳴,這畫面,不用剪就能用。」
「那就留著。」
下午,杭城相關部門的人來了。
帶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孫,名片上印著「杭城市旅遊局副處長」。
他握著陳一鳴的手,笑得滿臉褶子。
「陳導,您來杭城拍戲,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安排。」
陳一鳴笑了笑:「孫處長,我們就是小劇組,不敢打擾。」
孫處長擺擺手:「您這話說的。您的電影哪部不是大片?《諜影重重》把渝慶拍火了,《博物館奇妙夜》把故宮拍火了。您來杭城拍戲,那是給我們做宣傳啊。」
他看了看斷橋,又看了看西湖,壓低聲音:「陳導,這片子裡的杭城,您得多拍點。西湖、斷橋、雷峰塔、靈隱寺,哪兒都行。我們全力配合。」
陳一鳴點點頭:「行,我儘量。」
孫處長走的時候,塞給他一張名片:「有什麼需要,隨時打電話。」
晚上,劇組在酒店附近的小館子吃飯。
老張喝了兩杯黃酒,話多了起來:「一鳴,今天那條戲,拍得好。園園站在橋上,風吹裙子那一下,很不錯。」
高園園正在夾菜,聽到這話,筷子停了一下:「張叔,您別誇我。」
「不是夸,是實話。」老張端起酒杯,「我拍了這麼多年戲,見過多少演員?那種感覺,演不出來。」
陳一鳴沒說話,只是給高園園夾了一筷子菜。
吃完飯,兩人沿著西湖散步。
晚上的西湖很安靜,路燈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遠處有人在唱越劇,聲音飄過來,斷斷續續。
「哥,」高園園挽著他的胳膊,「今天拍戲的時候,我站在橋上,看著西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想起咱們第一次見面。北電操場,你給我修相機。」
陳一鳴想了想:「那天你穿白T恤,牛仔褲。」
「你還記得?」
「記得。」
高園園靠在他肩上,沒再說話。
兩人沿著湖慢慢走,走過斷橋,走過白堤,走過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路。
I
8月下旬,京城。
中科院計算機所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子,白底黑字,上面寫著:「一鳴實驗室」。
牌子不大,掛在主樓門廊的右側,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
但周教授堅持要掛,說「這是陳導的心意,得讓人知道」。
陳一鳴站在牌子前看了好一會兒,高園園站在他旁邊。
陽光照在牌子上,白漆反著光。
「周教授太客氣了。」他說道。
周教授從樓里迎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他快步走過來,握住陳一鳴的手,握得很緊。
「陳導,不是客氣,是應該的。」他領著兩人往裡走,「您捐的那筆錢,我們已經用上了。買了三台設備,還招了兩個博士生。」
走廊里貼著各種海報和通知,有一張特別顯眼,上面印著《我,機器人》的劇照:「女媧」懸浮在東方明珠塔上空的畫面。
旁邊用紅字寫著:「AI的覺醒,是威脅還是機遇?
一鳴實驗室學術研討會」。
陳一鳴停下來看了一眼。
周教授站在旁邊,有些不好意思:「學生們弄的,說是要跟您的電影結合著宣傳。」
「挺好。」陳一鳴繼續往前走。
實驗室在主樓三層,原來是個大通間,被隔成幾個區域。
最裡面是伺服器區,三台新機器嗡嗡地轉著,指示燈一閃一閃。
外面是工作區,擺著十幾台電腦,幾個年輕人在屏幕前敲鍵盤。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看到陳一鳴,愣了一下,然後小聲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整個工作區的人都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陳導,能合個影嗎?」那個男生鼓起勇氣問。
陳一鳴點點頭。
幾個年輕人圍過來,有人舉著手機,有人比著剪刀手。
拍完之後,那個男生又說:「陳導,我看了您的《我,機器人》,才決定考博士研究生的。我想做AI。」
陳一鳴看著他,二十多歲,眼睛很亮,和當年的自己差不多大。
「好好學。」他說。
男生使勁點頭。
參觀完實驗室,周教授把陳一鳴和高園園領進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書架上塞滿了書,桌上攤著幾份列印的論文。周教授給他們倒了茶,然後在對面坐下。
「陳導,我跟您匯報一下進度。」他翻開桌上的筆記本,「三個方向同時在做。第一個是自然語言處理,讓機器理解人類的語言;第二個是計算機視覺,讓機器看懂圖像;第三個是強化學習,讓機器自己學會做決策。」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漂亮國那邊的進度比我們快。谷歌和微軟投了很多錢,人才也比我們多。但您的這筆錢,讓我們至少追上了一步。」
陳一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夠用嗎?」
周教授沉默了兩秒:「夠用一陣子。但要真正追上,還需要更多。」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陳一鳴放下茶杯,「您只管做研究。」
周教授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陳導,我跟您說句實話。」他背對著陳一鳴,「我搞了半輩子研究,從來沒人這樣支持過我們。以前申請經費,寫報告、開會、答辯,折騰半年,批下來的錢連買設備都不夠。您這錢,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就是讓我們做研究。」
他轉過身,眼眶有些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我不知道怎麼謝您。」
陳一鳴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周教授,不用謝。您把研究做好,就是最好的謝。」
從研究所出來,天已經黑了。
高園園挽著陳一鳴的胳膊,兩人慢慢往外走。她一直沒說話,走到大門口才開口。
「哥,剛才那個學生說,看了你的電影才決定考研究生的。」
「嗯。」
「你高興嗎?」
陳一鳴點點頭:「高興。但不是因為他說了我的電影好。」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他對AI有興趣。不管是因為電影還是因為別的,他對這個東西有了興趣,願意去學,願意去做。這就夠了。」
高園園沒再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
兩人上了車,王保強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陳導,回家?」
「回家。」
車子駛出中科院的大門,慢慢的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天安門城樓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陳一鳴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實驗室里那幾個年輕人的臉,是那三台嗡嗡轉著的伺服器,是牆上那張《我,機器人》的海報。
他想,這筆錢,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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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上旬,《特工夫婦》在全球主要市場上映了將近兩個月,終於下映。
最後的票房數據匯總到中影時,韓山平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個下午,把那張報表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