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多疑的皇帝


  謝雲禾,曾是謝家嫡女,是上京人人仰望的神女,也是板上釘釘的准太子妃。

  可誰能想到,不過短短數月,她便從雲端跌入泥沼。

  一道聖旨落下,皇帝下令,太子親自抄家。

  清流門第謝侯府頃刻傾覆,男丁流放千里,女眷則盡數發往北境,充入軍中。

  誰都明白,謝家完了。

  這一倒,便是萬劫不復,再無翻身的可能。

  可偏偏,命運最愛戲弄世人。

  數月後再見,那個本該爛死在污泥里,腐臭得無人問津的謝雲禾,非但沒死,反而搖身一變,成了能醫治北境寒癔的神醫。

  如今更得了聖上親封,成了琳琅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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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如此——她身上,竟還流著大周女帝的血脈。

  能立於朝堂之上的,哪個不是眼明心亮的人精?

  一時間,眾臣的目光在謝雲禾、霍硯以及龍椅上的皇帝之間來回遊移,人人心思浮動,各懷盤算。

  一個是前准太子妃,一個是太子政敵霍將軍,如今二人竟並肩而立,又一同被聖上召見。

  這其中的意味,實在耐人尋味。

  「哈哈哈,你這孩子,還是和從前一樣,會哄朕開心。」

  皇帝面上帶笑,語氣也慈和得很,只是那笑意並未真正落入眼底。

  「該是你的功勞,便是誰也奪不走。來,說給諸位愛卿聽聽,你究竟是如何治好北境寒癔的?」

  此話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悄悄屏住了呼吸。

  誰都聽得出來,皇帝這話看似是在嘉獎,實則是在逼問。

  說的是寒癔,可真正想讓謝雲禾交代的卻是等死谷中的一切——

  一個本該被充作軍妓的罪臣之女,為何會出現在等死谷,又為何會活著走出來。

  說得漂亮,那便是救人有功。

  說得不好,便是抗旨違命。

  來皇宮的路上,謝雲禾早已和霍硯將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推演過一遍。

  因此,此刻面對帝王發難,少女神色未亂,只從容上前俯身行禮。

  「回聖上,是霍將軍知曉臣女略通醫術,這才給了臣女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她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穩,將她與霍硯初見時那些並不愉快的過往,輕描淡寫地掩了過去。

  接著,又不疾不徐地說起二人如何在等死谷中日夜救治病患,又如何在雪山之上發現了對症的草藥。

  那些原本無法解釋清楚的藥物來處,也被她幾句話圓得滴水不漏,竟是半點破綻都挑不出來。

  「甚好,甚好。」

  皇帝撫掌而笑。

  「一個是燕國神女,一個是燕國大將軍。你二人皆是我燕國之福,朕心甚慰。」

  群臣聞言,自是紛紛附和。

  可在場之人,哪個聽不出皇帝話里那層若有若無的涼意?

  所謂神女,所謂大將軍——越是稱讚,越像是在敲打。

  皇帝頓了頓,再次開口。

  「你二人既做了利國利民之事,朕自當有賞。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此言一落,霍硯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聖上,臣想求一道賜婚聖旨,求聖上准臣……迎娶雲禾。」

  一言出,滿殿死寂。

  下一瞬,朝臣們幾乎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

  聖上不過是隨口一說,你竟還真敢開口求?

  更何況,你霍硯是什麼身份,自己難道不清楚麼?

  手握北境兵權,本就已令帝王忌憚;如今還想求娶謝雲禾,將軍心、民心一併收入囊中?

  這哪裡是在求恩典,分明是在往皇帝心口上捅刀子。

  果然,在霍硯開口的那一瞬,皇帝眸底掠過一絲冷意。

  若他求的是旁的,皇帝未必不會應。

  可謝雲禾——絕對不行。

  「放肆!」

  一聲怒喝,震得整座正陽殿都仿佛冷了幾分。

  帝王雷霆一怒,群臣齊刷刷跪倒在地,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皇帝猛地一揮袖袍,目光沉沉地落在霍硯身上。

  「朕早已將明珠公主賜婚於你,更是要把朕最疼愛的女兒嫁給你!霍硯,你如今竟還敢當殿求娶旁人,你眼裡還有沒有朕!」

  霍硯仍舊單膝跪著,背脊筆直,半分不退。

  「臣不愛明珠公主。」

  「求聖上收回成命。臣這一生一世,只愛謝雲禾一人。」

  他說得極慢,卻字字清晰,字字堅定。

  「聖上。」

  謝雲禾也跟著跪了下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弱與決絕。

  「臣女與霍硯兩情相悅,求聖上成全。」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皇帝臉色頓時沉了個徹底。

  也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不顧阻攔,徑直衝進正陽殿中。

  來人,正是燕國最受寵愛的明珠公主——燕明珠。

  她眼眶發紅,顯然是一路哭著來的。

  剛一進殿,便直奔謝雲禾而去,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下。

  「你為什麼要和本公主搶霍硯!霍硯是本公主的!」

  掌風凌厲,抬手就要打第二巴掌時,霍硯已先一步扣住了燕明珠的手腕。

  「公主。」

  他聲音低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臣不愛你,臣此生所愛,只有謝雲禾一人。」

  當著文武百官,當著皇帝的面,被心上人如此決絕地拒絕,燕明珠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像是連魂都被抽空了。

  她眼淚簌簌往下掉,哭得狼狽又不甘。

  「為什麼?」

  「本宮到底哪裡比不過她?本宮有身份,有才學,有容貌——她憑什麼?憑什麼一個千人枕萬人睡的女人,也配和本宮爭!」

  此話一出,殿中氣氛驟然一滯。

  霍硯眼底寒意陡生。

  「公主慎言。」

  「雲禾在臣心中,是世間唯一,無人可比。」

  謝雲禾被他護在身後,微微垂著眸,面上似有委屈,眼底卻清明得很。

  再抬頭時,她嗓音柔軟,甚至還帶了幾分可憐的哭腔。

  「公主殿下,臣女知道聖上已為你與霍硯賜婚。可感情之事,終究勉強不得。」

  「若一個人心裡根本沒有你,那再尊貴的身份、再名正言順的婚約,又算什麼呢?」

  「求公主成全我與阿硯吧。」

  這一番話,茶味十足,偏又說得無辜至極。

  她本就生得極美,此刻倚在霍硯身側,眼尾微紅,話里話外皆是示弱,卻又句句戳心。

  一時間,竟讓殿中不少朝臣都生出幾分微妙之感——

  仿佛真成了明珠公主仗著皇權,硬要拆散一對有情人。

  「你——」

  燕明珠氣得渾身發抖,轉身便朝皇帝撲去。

  「父皇!求父皇替兒臣做主!兒臣此生只嫁霍硯一人!」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這一哭,頓時叫皇帝心疼得厲害。

  皇帝沉著臉,目光掃過殿中二人,最終冷冷落下一句話。

  「朕既已賜婚,便絕無更改之理。」

  「明珠公主與霍硯,不日完婚。」

  「至於謝雲禾——待明珠公主與霍硯成婚之後,你便入東宮,為側妃。」

  「聖上,不可!臣絕不娶旁人!」

  「聖上,臣女不嫁!」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可天子金口玉言,聖旨既下,便由不得他們願不願意。

  霍硯不想娶,也得娶。

  謝雲禾不肯嫁,也得嫁。

  ——

  夜色沉沉,童府內一片寂靜。

  王老皺了一下午的眉,到這會兒都沒鬆開,眉心擰得幾乎能夾死只蒼蠅。

  他實在想不明白,皇帝今日這一道旨意,究竟意欲何為。

  「本來就老,成天這麼皺著眉,只會顯得更老。」

  童老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翻過手裡的書頁。

  「怎麼,心裡有事,想不通?」

  「童老,我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偏偏就沒想到,皇帝竟會走這麼一步棋。」

  自從謝雲禾和霍硯進宮之後,王老那顆心便一直懸著,直到現在都沒落下去。

  「我算過皇帝會藉機發難,逼霍硯交出北境兵權,也算過他會拿謝雲禾流放戴罪之身、私自回京一事做文章。」

  「甚至我還想過,他會利用謝雲禾大周皇室遺孤的身份,逼舊部現身,藉此將其一網打盡。」

  「又或者,以繼後的事作餌,逼霍硯徹底為他所用。」

  「可千算萬算,我都沒想到,他竟然會賜婚。」

  「讓霍硯娶燕明珠,讓謝雲禾嫁燕滄州為側妃……」

  王老越說,眉頭擰得越緊。

  「想不通,真是怎麼想都想不通。」

  童老合上書,嗤笑一聲。

  「這有什麼想不通的?」

  「燕家的皇帝,本就是個野心大的。」

  他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譏諷。

  「兒子有野心,老子只會更大。」

  王老神色一震,像是猛地抓住了什麼。

  「童老的意思是……燕皇想學大周舊事,一統七國,做這天下共主?」

  「所以,他才沒有在謝雲禾回京之後立刻殺了她。」

  「因為得到了謝雲禾,就等於得到了大周舊部。」

  王老說到這裡,自己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以燕皇多疑又狠辣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舊部名單在太子手中。

  可他偏偏一直按兵不動,任由太子去折騰、去搜尋、去布局……

  想到這裡,王老後背驟然一寒,終於徹底明白過來。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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