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意外發現
翌日,沒有意外,王瓚攜帶一家老小前往應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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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皇宮中的朱厚熜,特意派遣黃錦去送行。現在這個情況,朱厚熜並不方便親自前去,黃錦這位貼身太監前去,王瓚自然會理解心意。
昨日微服私訪回到皇宮後,朱厚熜並沒有立馬按照王瓚的奏本去下達旨意。在和楊廷和交手這麼多次後,他的耐心和忍耐已經得到大幅提升,做事之前他也會主動去思考這件事做後的影響。果然,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會。這個俗語是有道理的。
「今天已經是六月二十六,估計這個月底,袁先生就能進入內閣,而駱安也會抵達京師。等他們回來,就可以按照王瓚的奏本下旨。」
朱厚熜一邊思考,一邊批覆奏本。由於這些奏本都已經被票擬過,他只要簡單瀏覽後給出准奏就行。
可當他拿起下一個奏本時,奏本上的內容卻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他昨日讓戶部尚書孫交整理的稅收總帳。弘治十八年到正德十六年,各布政司的田賦、商稅、鹽課,按年列得清清楚楚。
田賦從弘治十八年的兩千六百餘萬石,降到了正德十五年的不足兩千萬石。商稅更離譜,從六十餘萬兩跌到不足三十萬兩。
朱厚熜放下硃筆,盯著那幾行數字看了很久。
他沒有生氣,而是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
在現代,任何一個公司的年度財報出現連續五年下滑,CFO早就被董事會叫去喝茶了。而大明朝的稅收連續下滑十幾年,居然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或者說,有人覺得有問題,但不敢說?或者說了也沒用?
「黃錦。」
「奴才在。」
「去把近十年的災荒記錄、免稅的冊子、還有魚鱗圖冊,都搬來。」
黃錦一愣:「主子,那得有好幾十本……」
「搬來。朕要查一件事。」
朱厚熜沒有叫楊廷和。因為他知道,叫來也沒用。稅收逐年降低這件事,楊廷和不可能不知道。他沒提,要麼是覺得正常,要麼是無能為力,要麼...他自己就是既得利益者的一部分。
無論哪種情況,現在叫他對質都為時過早。
他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這些數字背後,到底是什麼原因?
只有掌握了足夠的數據和證據,他才有資格跟楊廷和談這件事。
朱厚熜重新拿起硃筆,在奏本空白處批覆了一行字:
「令戶部將正德元年至十五年間,各年田賦、商稅、鹽課實征數目,按省、按年分列造冊呈到御前。並附同期各布政司災荒記錄、免稅田莊數目、人口增減情況。」
朱厚熜特意喊來蕭敬,讓他將這個奏本交給戶部尚書,並傳達口諭,限時三日。
讓司禮監掌印太監去傳奏本和口諭可見朱厚熜對此事的認真。
事實上,不認真也不行,畢竟現在整個大明都是自己的,現在卻出現這麼大的問題,他怎麼能不調查?怎麼能不想辦法解決?
黃錦這次也算是聰明一回,知道自己一個人拿不來,他特意招呼幾個小太監和他一起。
在桌子上鋪一張白紙,朱厚熜製作了一個表格,他打算從土地開始一個一個的統計。拿起魚鱗圖冊,簡單翻閱後,他寫下第一個數據:洪武二十六年850.7萬頃......
接下來的幾日時間,朱厚熜待在乾清宮中,沒有離開一步,就連朝會和奏本都交給內閣和司禮監處理。
終於在六月末,朱厚熜將數據統計得差不多了,就連戶部的數據也都呈到他的面前。有了這些,穿越前作為理科生的朱厚熜自然而然便開始數據分析。穿越前用到的各種分析辦法,都在此刻發揮作用,甚至為了方便觀看,朱厚熜還特意將其畫圖。
又花了幾日的時間,七月二日這天,朱厚熜終於將一切都分析好,數據都清晰地排在牆上。
瞧著這些成果,朱厚熜忍不住冷笑起來。這個大明朝可真是蛀蟲遍地,內部腐化嚴重,即便他在免稅等方面特意多算上幾分,結果還是填不上虧空。這一切只能說明,大明的財政正在被不斷蠶食,照這個趨勢下去,要不了多長時間,大明將會破產滅亡。
「朕的錢!他們每年都貪墨,朕只能拿他們剩下的,還要朕感謝他們嗎?」朱厚熜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些話,「叫楊廷和來!叫楊廷和來!」
......
走進乾清宮,楊廷和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就行禮拜見。
這些時日朱厚熜在做的事情,自然是逃不出楊廷和的眼線,在知道皇帝在查看大明立國到現在的土地和稅收時,他便意識到將會有大事發生。
朱厚熜頭也沒回,直直望著那些數據。
「閣老,袁先生進入內閣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吧?」
「回陛下。此事臣已經安排妥當,袁閣老不僅進入內閣還從吏部左侍郎提拔為南京禮部尚書。」
楊廷和認真回答,他清楚,皇帝現在說的問題只是詢問這些時日的情況,等到這些事情說完後才是重頭戲。
「那駱安呢?」朱厚熜繼續發問,聲音聽不出悲喜。
「駱安今日便可抵達京師,如果不出臣所料,傍晚時分他便能抵達。」
在將自己關心的事情問完後,朱厚熜輕輕點點頭,轉過身,走向楊廷和面前,將其扶起。
「楊閣老快快請起。」
「謝陛下!」
楊廷和在起身後便被朱厚熜拉到呈放著數據的牆面前。
「楊閣老,牆上的內容便是朕這些時日的成果,你可以先看看。」朱厚熜指著滿牆的數據給楊廷和一一介紹,他害怕楊廷和看不懂這些,特意給他解釋。
楊廷和沉默地看著牆上那些圖表,良久沒有說話。
他不是看不懂,這些數字背後的真相,他比誰都清楚。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種方式把它們擺出來。
不是奏摺里含混其詞的「田賦不豐」,不是朝堂上各執一詞的推諉扯皮。而是一張表,一張圖,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大明的稅基在過去一百二十年裡,蒸發了一半。
「楊閣老,你覺得為何如此?」
朱厚熜還是沒忍住,問出了自己的問題,即便他心中早已經有了想法,但他還是想要知道楊廷和的看法。
「陛下,此事……」楊廷和頓了頓,目光從牆上收回,落在朱厚熜臉上,「臣在朝堂幾十年,這些數字臣不是不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如何解決是另一回事。」
他深深一揖:「陛下若想查,臣不敢攔。但臣斗膽問一句,陛下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