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望南村
兩口子在工地上為了搶一筐石頭爭了半天,最後誰都拗不過誰,席二順和羅小枝一人搬一點,把石頭搬完了。
房子雖小,門框上卻刻了花——是羅小枝用碎瓷片刻的,刻了兩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說是討個吉利,往後日子越過越好。
王小花家的房子挨著席二順家。
王雁一個人壘了半面牆。
隊伍的人都來幫忙,苗春芳幫著調泥漿,何氏幫著搬石頭,寧媽一家子和席二順一家子也去了,一天下來壘了大半面牆。
王雁說等房子蓋好了,她要在院子裡種一棵果樹,不拘是什麼樹,只要是能結果子的就行,往後每年秋天都能摘果子吃。
姜慧和唐蕊的房子最小,但最講究。她們在門口用溪石鋪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又在窗台上放了一個豁口的瓦罐,裡頭插了幾枝從山上折回來的野花。
唐蕊說這叫「窮講究」,姜慧笑著說對,越窮越要講究。她們倆合蓋的那床被子已經洗得發白了,但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炕角,上頭還蓋了一塊洗乾淨的舊布。
康大夫在屋後頭開了一小片藥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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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種子是他從豐寧縣帶出來的,用油紙包了好幾層,一路上逃荒、遇災、死人,什麼東西都丟過,唯獨這包種子一直貼身放著。
山裡的土比不得正經藥田,他怕苗出不好,又特意搭了個草棚子遮陽。
村長說他比伺候親孫子還上心,他說親孫子哪有藥材金貴。
里正家蓋得最大,畢竟人口多。
他選了個全村最高的地方,站在院子裡能看到整個山坳。
他讓人在門口栽了兩棵從溪邊移過來的荊條,荊條還小,光禿禿的兩根棍子,苗春芳嫌不好看,里正說會長起來的,等長起來就能當院牆了。
「寧丫頭,」里正朝趙寧寧招招手,「你來幫里正爺爺看看,這荊條該往哪挪挪,往後長開了才不會擋路。」
趙寧寧走過去看了看,那兩根荊條種的位置確實有些偏,長起來以後會把往溪邊的小路擋住。
她指著左邊那棵說,「這棵往西邊挪三步就好。」里正點點頭,當場就讓王修奉把荊條挖出來重新栽了。趙寧寧在旁邊幫忙填土,填完之後又用溪水澆了兩遍水。
里正背著手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兩棵荊條,又看看遠處山坡上正在蓋房子的人們,忽然說了一句:「走到這一步,不容易啊。」
「往後會好的。」趙寧寧把空水瓢放在荊條旁邊。
隊伍里所有人都在忙著自己的新家。從山上往山坳里看,到處是叮叮噹噹蓋屋的聲響。
往遠處看,那道最外頭的山樑,被午後的日頭照得半明半暗。太陽升高了。
趙寧寧拔了一根草叼在嘴裡,回頭去找騾子的時候,看見寧爸正蹲在田埂上,手邊放著趙啟剛磨好的鋤頭,騾子在旁邊低頭啃草。
野菜地里的菜苗已經扎了根,稀稀拉拉的綠里,有一隻蝴蝶飛過來,落在那上頭不動了。
山坳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穩,老趙家的境況卻一天比一天糟糕。
錢婆子和趙老三死了,趙老大和趙老頭也沒了,家裡的成年漢子只剩趙文遠一個。
沒有壯勞力,開荒的事根本指望不上,分到的地只能慢慢弄著,別家都開荒結束去蓋房了,他們家的地才開了三分。
要不是曹柔安在後頭鞭策著,這三分地趙文遠都懶得弄。
他們的糧食還是從颱風廢墟里刨出來的,被水泡過,有的發了霉,有的結了塊,只能省著吃,一天兩頓稀的勉強吊著命。
趙文遠是家裡唯一一個成年的男人,理應是頂樑柱。但這根樑柱自從逃荒以來就沒頂過什麼事。
他既不會種地,也不肯去給人幫工換糧,整天縮在自家那間勉強搭起來的草棚子裡,說是在琢磨出路。
他能琢磨出什麼出路呢,無非是指望到了青州以後能找機會繼續讀書考功名。
但功名這個東西,在逃荒路上是沒用的,在吃飯面前也是沒用的。
里正分地那天他倒是去了,回來以後就說了一句:「這麼遠,種出來也不值當。」
地不種,糧不夠,銀子又沒了。
錢婆子攢了一輩子的碎銀被流寇搶光,老三的私房錢也被錢婆子收走下落不明,趙文遠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摸不出來。
曹柔安跟了他這幾年,頭一回發現自己的丈夫是個連米都買不起的人。
孩子還是整日整夜地哭,她依舊沒有奶。
她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想找人討口米湯,但誰家的糧食也不寬裕
。
趙慧蘭倒是比趙文遠能扛事。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到山上去撿柴火。
她沒有地,就在棚子後面開了一小塊菜畦,種了些從山上挖來的野韭菜和野菜。
她生怕尚夫人把自己攆走,所以只能拼了命地幹活。
這天傍晚,趙慧蘭從山上回來,發現趙思夏和趙謙不見了。
她放下柴火,在棚子前後找了一圈,又去溪邊找,又去席二順家和王雁家問,都說沒看見。
往常幾個小孩會一起玩的,今天卻都找不到。
她心裡隱隱覺得不對,腿比腦子快,拎起一根木棍就往村南那間草棚走——她前兩天聽趙文遠鬼鬼祟祟跟人搭過話,說有個過路的販子,想收幾個孩子,男娃女娃都要。
草棚在村南的空地上。趙文遠蹲在棚子門口,手裡掂著一個布袋。對面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精瘦男人,一張臉被日頭曬得黝黑,眼睛卻亮得瘮人。
趙思夏在瘦男人身後的騾車上,嘴裡塞著一團破布,兩隻手被草繩綁著,眼睛哭得通紅,看見趙慧蘭跑過來,從嗓子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趙慧蘭一眼就看見他手裡的布袋。那裡頭裝的是銀子——他把趙思夏賣了。
趙謙沒見著,他肯定也在裡頭!
趙慧蘭衝過去一把揪住趙文遠的領子,那一推把趙文遠從蹲著的姿勢直接搡到了地上。他後腦勺磕在草棚的木柱上,咚的一聲悶響,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耳光已經甩在他左臉上。
「你還是人嗎?」
趙慧蘭在罵他。
他眼睛發花,耳朵里嗡嗡響,只看見妹妹的嘴一張一合。
然後第二個耳光落在右臉上,更重,把他整個腦袋都扇得歪了過去。
趙文遠捂著臉,滿眼的不可思議。他怎麼也沒想到,從小連句重話都不會對他說的大妹妹,會動手扇他耳光。
趙慧蘭渾身都在抖。
她攥著拳頭站在那裡,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在趙文遠腳邊的布袋子上。
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哭,可現在她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她用手指著趙文遠,像指著一隻她從來沒見過連想也想不到的怪物:「把你那髒銀子給他!把思夏換回來!馬上!」
趙文遠從地上爬起來,還下意識地攥著布袋口。趙慧蘭劈手奪過布袋,把銀子倒在地上,然後又是一巴掌把他推到旁邊,去騾車後面解趙思夏手上的繩子。
趙思夏手上的繩子剛鬆開,整個人就撲進她懷裡,瘦得硌人的胳膊死死摟著她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趙慧蘭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腦勺,一隻手從地上抓起銀子扔給那人,「我們不賣了!」
那人本來還想說什麼,趙慧蘭撿起木棍,直指他的臉。
那人咽了口唾沫,收起銀子,「不賣就不賣唄,淨耽誤時間,真是晦氣!」
他牽著騾車就要走,趙慧蘭想到趙謙,忙攔住他問:「還有一個呢!?」
人販子問:「什麼一個?」
「我弟,趙謙,一個小男孩。」趙慧蘭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麼高,跟思夏一起的。」
「哦……」人販子想起來了,他說:「你說這個啊,不在我這兒。我只收男娃。」
「你說的那個應該早上就被帶走了。」沒自己的事兒之後,人販子笑嘻嘻地,用一種看熱鬧拱火的語氣說,「這會估計都走出青州了。」
「走出青州?」趙慧蘭鬆開抱著趙思夏的手,回身一把攥住躺在地上的趙文遠,「你把小謙賣到哪去了?!」
趙文遠捂著臉,說:「我哪知道!反正都走了半天了!追也追不回來了!」
趙慧蘭攥著拳頭,直接衝著趙文遠臉上來了兩下,末了,她哀聲道:「那可是你親弟弟!」
「你竟然對著自己親弟弟下手!」趙慧蘭打完趙文遠,逼問他說出那人販子的下落。
趙文遠吃痛,把那人販子的樣貌特徵說了說。
趙慧蘭抱著趙思夏往回走,從趙文遠腳邊走過去的時候,步子沒有停,也沒有再看他一眼。
曹柔安正在棚子裡抱著孩子餵水。
孩子吮著勺子的邊緣,她聽見外頭鬧騰的動靜,從棚子裡側過半個身子往外看。
趙慧蘭抱著趙思夏走進來,眼睛還是紅的。
她看到趙文遠從後頭跟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羞愧,不是心虛,而是一種被攪了好事的不耐煩。
她沒有問趙慧蘭為什麼打人,只是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
棚子很小,趙慧蘭掃了兩眼便找到了趙文遠藏銀錢的地方,她把趙文遠賣趙謙的銀子拿出來,把趙慧蘭託付給王雁,帶著銀錢去追買趙謙的人販子。
只可惜,趙慧蘭找了一天一夜都沒找到。
走在路上趙慧蘭邊找邊想——趙思夏被贖回來了,可今天能賣一個,明天就能賣第二個。這個家還有誰?還有她的侄子。侄子那么小,連話都不會說,他能熬多久?
她想的這些,趙文遠也在想。但不是同樣的想。
曹柔安是在趙思夏被賣之後的第二天被賣掉的。
趁著趙慧蘭不在,他把曹柔安和孩子一起騙了出去。
趙慧蘭從外頭回來的時候,曹柔安已經不在了。
孩子被扔在草鋪上,餓得哭不出聲,只從喉嚨里擠出一點氣音。趙文遠在棚子外頭站著,手裡又掂了個布袋,還是那種粗麻布袋,比上一回重一些。
他看見趙慧蘭回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棚柱上,布袋往懷裡塞了塞。
趙慧蘭站在那裡,有一瞬間她覺得站在眼前的這個人根本不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哥,而是一條被飢餓逼瘋了的野狗。
曹柔安是他明媒正娶回來的妻子,是跟他一起從豐寧縣逃出來的,是他兒子的娘。他把她也賣掉了。
「你把她賣了。」趙慧蘭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不是質問,是陳述。
趙文遠沒有看她,低著頭說賣了又如何,他還活著,兒子也活著,他得為以後想。
他一邊說一邊把布袋往懷裡又塞了塞,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是在防著誰上來搶。
「我已經有傳宗接代的人了,只要有兒子,趙家就不算斷根。」
趙慧蘭在那一刻忽然想笑,「那你好好養著唄。」
這是什麼態度?趙文遠愣住了。
他還想追問,但趙慧蘭已經走遠了。
她沒明著告訴趙文遠,曹柔安懷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兒子!
那是曹柔安生產過後的一天晚上。
趙慧蘭吃壞了肚子在草叢裡蹲著,曹柔安也來了。
她一邊哭一邊罵趙文遠——罵他沒出息,罵他弄不來糧食,罵他讓自己受苦。
罵到最後她什麼都罵,趙慧蘭那時候懶得搭理曹柔安,只記得罵到最後曹柔安罵了一句——這孩子不是趙家的種,是她在鎮上懷上的,是趙文遠沒本事娶她,她等不及嫁趙文遠就跟了別人,走投無路才低頭來投奔趙家的。
不然趙家那樣寒酸的席面,她能不知道?她只是沒吭聲。
分完地之後的第二個月,山坳里的房子陸續封了頂。
寧寧家的院牆也壘好了,寧爸用剩下的石頭在院門口鋪了一條小路,一直通到溪邊。
溪邊的水塘又挖深了一些,趙啟用竹筒做了個簡易的引水槽,把溪水引到塘里,水流細細地從竹筒里淌出來,叮叮咚咚地響。
騾子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寧爸每天牽它到山坡上吃草,回來的時候騾子的背上馱著一捆柴火,或是幾塊從山上撿回來的石頭。
寧爸說騾子現在比牛還勤快,騾子打了個響鼻,拿尾巴甩了他一下。
寧媽在屋後頭開了兩塊菜地,一塊種了白菜,一塊種了蘿蔔,又用樹枝圍了一圈籬笆。
小白菜種子撒下去沒幾天就冒了芽,兩片嫩綠的葉子頂開土皮,在風裡輕輕抖著。
寧媽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澆水,澆完水蹲在菜畦邊上數新冒出來的芽,越數越多,臉上就帶著笑。
趙寧寧和趙啟每天都有活干。
上午去山上砍柴,順便認一認山裡的樹——松樹、柏樹、櫟樹,還有幾棵野柿子樹,秋天應該能結柿子。
下午幫寧爸翻剩下的荒地,翻出來的草根攤在石頭上曬,曬乾了收起來當柴燒。
傍晚去溪邊打水,打完水在溪邊坐一會兒,看山鷹在頭頂上盤旋著飛進夕陽里。
這天傍晚,趙寧寧打完水正要往回走,看見里正背著手站在山坡上。他最近總愛站在那個位置,說這裡能看到整個山坳。
「里正爺爺,您看什麼呢?」
「看村子。」里正指了指山坳里錯錯落落的屋頂,「你看,有煙囪的地方,都是咱們的人家。往後,這裡就是咱們自己的村子了。」
趙寧寧順著里正指的方向看過去。暮色里,炊煙正從各家的屋頂上裊裊升起來,白色的煙柱在無風的傍晚筆直地上升,升到半空又被晚霞染成淡淡的橘紅色。
溪邊有人在洗菜,山坡上有人在收晾曬的草根,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孩子的笑鬧聲——那是王小花和席家的兩個丫頭在追逐嬉戲。
她對里正說,回頭可以讓修奉叔在村口立個碑,刻上村名。
里正問她叫什麼村,趙寧寧想了想,告訴他,叫望南村就好,豐寧縣在南邊,望一望,也不枉走這一趟。里正背著手琢磨了好一會兒,說:「好,就叫望南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