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廢


  熊貓國家公園保護區合作簽約儀式,就設在研究中心最氣派的報告廳。

  紅毯鋪地,鏡頭頻閃,各界人士衣香鬢影,唯獨溫瑜,一身素白衣裙,安靜坐在輪椅上,縮在會場最末端,像一株被遺忘在陰影里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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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巨大背景板赫然寫著「孟氏生態×大熊貓保護區戰略合作簽約儀式」。

  她的丈夫孟修文身姿挺拔,身邊站著的,卻是妝容精緻、笑意溫婉的林樊雪。

  今天,林樊雪是項目首席科研代表,是萬眾矚目的官方對接人。

  主持人的聲音激昂響起:「本次合作,將由林樊雪博士牽頭,開展野生熊貓監測、棲息地修復、野化放歸等一系列重大科研工作……」

  溫瑜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瞬間攥得發白,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這些項目方向、核心數據、初步方案,全是她三年來熬出來的心血。

  在實驗室熬夜整理,在輪椅上反覆推演,憑著曾經能跑遍深山的實地經驗,一點點打磨完善。

  溫瑜的心像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痛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她甚至能清晰想起每個深夜,實驗室里只有她和一盞白熾燈,腿傷的隱痛伴著疲憊,可她總想著,再堅持一點,等項目成了,孟修文會不會多看她一眼?

  可如今,這份掏心掏肺的付出,卻被人堂而皇之摘走,冠上了林樊雪的名字。

  簽約落筆,孟修文與林樊雪抬手相握,閃光燈瘋狂閃爍。

  他看向林樊雪的眼神,溫和又帶著認可,那是溫瑜三年婚姻里,從未奢望過的模樣。

  「辛苦了,以後保護區的事,拜託你。」

  「孟總放心,我定不會讓你失望。」

  一唱一和,刺眼得晃眼。

  身旁的議論聲壓得極低,卻字字扎心:「孟總也太偏心了吧?林樊雪才回國一周,就接手這麼重要的項目!聽說基礎數據全是溫瑜做的!」

  「噓,他倆大學就是一對,白月光回國,當然要寵著!溫瑜?一個殘廢罷了,就算能做數據,也去不了野外啊!」

  「孟總結婚了?沒見過啊,怕不是家族聯姻,根本不愛吧!」

  溫瑜指尖撫過無名指上的素銀戒指,心口像是被鈍器反覆碾磨。

  三年前,野外調查遇山體滑坡,林樊雪轉身就跑,是她拼了命把孟修文從泥石流里拖出來,自己卻被落石砸斷雙腿。

  從此,孟修文成了被恩情、輿論綁架的人,娶了他從未愛過的她。

  而林樊雪出國,她則被困在這段有名無實的婚姻里,苟延殘喘。

  這三年,她每月都拼死地做康復,站在康復機上,渾身刺痛到發抖、痛到昏厥,也咬牙堅持。

  她想重新站起來,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邊。

  可就在她這周飽受康復之苦時,林樊雪回國了,孟修文轉頭就把她的心血項目,雙手奉上。

  她打他電話,無人接聽。

  等她火急火燎趕來,便看到這一幕。

  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她,直到孟修文的助理馬回匆匆走來,面帶焦急:「夫人,您怎麼在這兒?人多雜亂,我帶您去孟總辦公室等吧。」

  溫瑜沒說話,只是輕輕點頭,目光卻不自覺看向台上被眾人擁簇著的孟修文和林樊雪。

  他們穿著光鮮亮麗,在聚光燈下,一個是京市最有潛力的年輕總裁,面容冷峻又高貴;另一個則是從國外留學歸來,具有極強的研究水準的大才女。

  二人手挽著手,接受著記者和同行們的提問和吹捧。

  孟修文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可溫瑜隔著人群卻一眼便瞧見他看向林樊雪目光里的柔光。

  甚至他擔心人太多擠到林樊雪,有潔癖的他甚至不惜用身體作為牆將林樊雪和眾人隔開。

  別說旁人的眼光,就連溫瑜自己都覺得那兩道身影相配極了。

  郎才女貌,意氣相投,不像她,渾身帶著傷病,像個多餘的闖入者,硬生生插在他們之間三年。

  她垂了垂眼,看著自己坐在輪椅上的雙腿,自嘲般想著:她這個殘廢,的確不配出現在這觥籌交錯的場合里。

  那些日復一日的康復,那些咬牙堅持的期待,此刻想來,不過是一場可笑的自我感動。

  辦公室沒安靜多久,孟修文就來了,身邊還挽著林樊雪。

  溫瑜的目光死死鎖在二人交挽的手上,眼底一片晦暗。

  林樊雪像是才反應過來,慌忙抽回手,笑意溫婉卻藏著挑釁:「不好意思溫瑜,宴會廳人多,挽手只是禮儀,你別誤會。」

  她上下掃了眼溫瑜的輪椅,故作惋惜:「三年了,你居然還沒站起來......我還以為你能恢復呢,真是造化弄人,想當初,你可是系裡最被看重的人才啊。」

  明著惋惜,實則字字戳她殘廢的痛處。

  溫瑜抬眼,聲音冷得像冰:「你閉嘴。」

  她轉頭看向孟修文,語氣里壓著滔天怒火,卻又強撐著克制:「你讓她接手的數據,來自哪裡?」

  孟修文神色平淡,沒有半分愧疚,淡淡瞥了她一眼:「實驗室里的。」

  「你知道那些是我做的嗎?」

  溫瑜的聲音發顫,「三年來,我在實驗室加班到深夜,哪怕腿傷復發,也從沒停過項目推演,只為幫你實現保護區的目標!你就這麼隨便給了她?」

  孟修文皺了皺眉,語氣帶著不耐的提醒:「溫瑜,你也是實驗室的一份子,這是董事會的共同決定,不是你一個人的成果。」

  溫瑜的心猛地一沉,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涼了半截。

  三年心血,在他口中竟如此輕描淡寫,一句「董事會的決定」,就將她所有的付出和堅持,都一筆勾銷。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數據是她熬出來的,他只是不在乎,不在乎她的心血,不在乎她的委屈,更不在乎她這三年來的掙扎與期盼。

  輕飄飄一句話,就否定了她三年的心血。

  林樊雪適時插話,語氣溫柔卻字字誅心:

  「溫瑜,我知道你不甘心,可這項目要去野外監督,你的腿,根本不合適,你也不想給同事添麻煩吧?」

  她頓了頓,瞥了眼輪椅,眼底閃過得意,「你放心,我會好好做,不辜負你的心血。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去保護區。」

  「小雪說得對。」

  孟修文點頭附和,語氣敷衍,「你安心養腿,這段時間我會將你調到比較輕鬆的崗位,等我忙完帶你去國外看看腿。外面還有客人,馬回送你回去。」

  不等溫瑜說話,他就帶著林樊雪轉身離開,關門聲重重砸在溫瑜心上,也砸碎了她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念想。

  辦公室里瞬間陷入死寂,只有她的呼吸聲,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可笑自己三年來的卑微討好,可笑自己日復一日的自我欺騙,可笑自己竟真的以為,憑著恩情、憑著付出,就能焐熱一顆從未愛過自己的心。

  辦公室里只剩她一人,沉默了許久,溫瑜緩緩拿出手機,指尖堅定地點開搜索框專攻離婚的律師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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