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乖,叫一一
漠漠陰空低垂,天際飄雲似是凝了萬里之遠,美景浩瀚。
顧初月將小表姐送到流雲苑後,便來到了和二妹妹約好的地方,只是望了許久,也不見人影。
到底是寒冬臘月,北風一吹,披氅領邊的素羽貂毛,全都貼在了少女微紅的下頜上。
珍珠幾人站在小姐身邊,企圖能為其擋些冷風。
「小姐,這天寒地凍的,二小姐不定已經回了雲鶴軒呢,要不,咱們也回去吧?」
阿離也道:「小姐風寒才好幾日,這麼吹下去,許是又要再犯。」
顧初月卻怕二妹妹來尋,她隨意找了假山旁的一處亭子,四面掛了細密的竹簾,倒也擋去了不少風。
她隨意坐下,捂著手爐。
因著今日是言老夫人大壽,言國公府的丫鬟不敢怠慢,亭里石桌上還擺了糕點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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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剛剛她摸了下,茶水已經冰涼。
珍珠看了眼四周,「這處有些偏,二小姐恐怕不好尋。」
顧初月抱著手爐,隨意靠在石桌沿上,嘟囔著:「不想回去。」
珍珠也看出了幾分,小姐最近的精氣神兒確實不太好,便試探著問了一句,「小姐可是因為……言大少爺?」
顧初月嘟著嘴,低頭摳著手爐上的花紋,「不想看見他。」
後宅宴散,前院的怕是也吃完了,他們幾個小輩兒肯定會回雲鶴軒陪言姨祖母說話的。
珍珠安慰道:「小姐也別多想,那日夜遊觀瀾湖,奴婢沒記錯的話,言大少爺好像沒有答應讓皓月進去,恐怕是她一廂情願,畢竟是從煙花之地出來的女子,如何比得上小姐大家閨秀的身份。」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顧初月就生氣。
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這不就是明晃晃的渣男行經嗎?
若是言聞一不同意,就憑金戈復還兩人的武功,皓月不定連畫舫都上不去。
那晚倒好,不僅上了畫舫,還進去彈了琴遊了湖!
阿離憤憤道:「我娘說男人都是一個樣,家花比不上野花香。」
珍珠立刻呵道:「住嘴,越說越沒邊兒了。」
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阿離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找補,「小姐,奴婢錯了。」
顧初月抿著唇瓣,有些頹似的,「你說的沒錯,簡直就是真理。」
這話一出口,阿離嚇的差點跪下。
「什麼沒錯?」
亭子外,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顧初月尋聲望去,竹簾下垂,只能瞧見那人革帶以下的袍裾。
麒麟金紋張揚放肆,蹬著玄鍛白底長靴。
這裝扮,還能有誰?
顧初月斜了一眼,便扭過頭不再看。
外面金戈將竹簾手卷高舉,言聞一彎腰進去,單手背在身後,許是在風中久了,肩上落了層薄霜。
見小姑年背對著他,虛抬了抬手。
珍珠見狀,有些猶豫,卻還是拉了簌簌兩人一同退了出去。
這心病還須心藥醫。
竹簾再度被放下,擋了席捲而來的風,呼呼作響。
顧初月側眸,就發現自己身邊空無一人。
剛想回頭看看,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束梅枝,紅綢繫結。
蓓蕾艷如櫻草,緊緊包著嬌嫩細蕊。
細細淺嗅,似有暗香浮動。
東齊這個時候,鮮少有臘梅含苞,需等十二月出頭才冒芽待放。
再往下,是一雙已經凍的紅紫的手,拇指已經裂開紋路,露出血絲干凝。
顧初月強壓下心尖微顫,沒有接,也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拂開了面前梅枝。
「不喜歡?」
身後傳來少年醇厚微啞的嗓音,似是在風雪路上走了許久,得一盞熱茶相融,化了心頭積雪,浮上眼底溫柔。
顧初月慢慢起身,坐到了另一邊的石墩上,「今日是言姨祖母的生辰宴,聞一表哥不去雲鶴軒陪祖母,怎麼跑這來了?」
她的語氣客氣極了,臉上的笑容,更是任人挑不出一絲錯誤來。
言聞一的眼中似乎閃過一抹錯愕,隨即沉下音量,「顧卿卿,好好說話。」
「我說的,哪裡不對嗎?」她輕聲反問,隨意捏起了石桌上的一塊糕點。
言聞一將梅枝放到石桌上,蘊著內力將身子暖熱,這才從小姑娘的背後,摟住了她。
不知想到了什麼,笑容里添了幾分暖意,「卿卿有眾多表哥,可夫君,卻只有一個,乖,叫一一。」
說著,伸出乾裂的手指,摩挲著小姑娘嬌嫩的側頰。
叫一一?!
顧初月自鼻尖發出一聲冷嗤,抓過那根手指就是一咬,直到嘴裡出現了淡淡的血腥味,這才鬆手,當即低吼:「別用你的手碰我!」
這樣的含怒,對於總是對他撒嬌討好的顧初月來說,算是第一次。
言聞一蹙眉,聲音里藏著警告,「顧卿卿。」
顧初月心裡的火就像個球似的,越滾越大,她用力從身後的懷抱鑽了出去,轉身怒視著他,「怎麼?你都讓花魁進畫舫了,我還不能說兩句散散火?」
小姑娘這話意有所指,言聞一眉間舒展。
小姑娘吃味了,說明是在乎他的。
「卿卿,不要多想。」
顧初月冷笑,一字一頓的重複他的話,「我能不多想嗎?」
「你舍我救她,又在眾目睽睽下讓她進你的畫舫,你讓我不要多想?」
言聞一最不喜別人這般質問的語氣,瞬間收了表情,冷漠道:「顧卿卿,那日落水之事,是個意外。」
顧初月笑著後退,全然不信。
「意外?你舍我救她是意外嗎?那日,皓月坐的,並不是風花雪月的畫舫,而是宋國公府的,據我所知,你可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
只有一個可能,就是皓月和他約好了,言聞一才會準確的知道落水人是誰,然後派出復還搭救。
顧初月知道,自己想像出來的結果,十有八九,是真的。
而言聞一,第一次覺得,小姑娘太聰明,並不是件好事。
見少年並不辯解,她的眼中忽然蒙了一層水霧,聲音也止不住哽咽:「言聞一,我告訴你什麼叫意外——」
話說一半,她突然哽住了,抿了抿唇瓣,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和一個不在乎自己的人,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不過是徒增自己的可悲罷了。
想著,她自嘲的笑了笑,「言聞一,你大概永遠也不能體會到,那日我看見復還時,心裡有多絕望,你半句令人信服的解釋沒有,又憑什麼讓我相信你?」
竹簾外冷風呼嘯,而竹簾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