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這是個天大的機會!
豆大的雨點砸在瓦檐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煙,又順著檐角淌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摔在青石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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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條披著蓑衣的黑影,貼著牆根從不同的巷口摸過來,蓑衣上的棕毛被雨澆得濕透,活像一隻只從水底爬出來的水鬼。
雨水順著圍牆的青瓦淌成一道道白練,砸在牆角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面上,把整棵樹打得不住哆嗦。
堂屋的門在風雨里吱呀合上,門閂落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將滿世界的風雨隔絕在外。
堂屋裡仍舊只點著一盞極暗的油燈。
燈芯只有黃豆大小,火光在穿堂風裡左右搖晃,將四壁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室內的空氣又悶又潮,混著舊木料散發的酸腐味和燈油燃燒後的焦氣,嗆得人嗓子發乾。
點著油燈的桌子周圍圍坐著三個人影,彼此的面孔都陷在半明半暗之間,唯有燈焰跳動時,才能偶爾照見一瞬眉眼的輪廓。
年輕的聲音率先開口,由於過於興奮,發出的音甚至尖細到有些刺耳。
他整個身子前傾,十指緊緊扣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連帶著袖口都在微微顫抖。
「機會!這是個天大的機會!」
山羊鬍就坐在他對面的主位,油燈只堪堪照到他下半張瘦削的臉,那縷精心蓄起的山羊鬍被呼吸吹得微微顫動。
他笑了笑,語氣不緊不慢,右手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每叩一下,那盞油燈的火苗便跟著晃一下。
「別那麼激動嘛,這才是剛開始,後面還有的忙呢……」
年輕的聲音立刻重新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擱在腹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作出一副沉穩模樣。
「咳,說的是說的是,是某有些激動了。」
山羊鬍沒再說他,而是沉吟了一下,開口說起了正事:「我覺得下一步,可以從流民入手,比如…散播一些謠言……」
他他抬起左手,張開五指,朝其餘二人緩緩招了招。
所有人立刻湊了過去,三顆腦袋攏在那盞將滅未滅的油燈之上,鼻尖幾乎要碰著鼻尖,呼出的熱氣都快要攪在一起。
嚇得那朵可憐的燈焰猛地矮下去一截,光暈也縮成了指甲蓋那么小,只在每人眼底留著一點幽暗的火光。
三顆腦袋在桌上湊成一對,山羊鬍將聲音壓的極低,嘀嘀咕咕了一陣。
油燈的火苗在這時猛地跳了一下,將他臉上那撮山羊鬍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白牆上,扭曲成一道怪異的長角。
年輕尖細的聲音很快便再次響起:「妙啊!這招太狠了」
另一個低沉喑啞的聲音也點頭附和:「此計甚妙!」
山羊鬍點了點頭:「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先按照這個計劃執行,往後若是有什麼變化拿不定主意,用暗號再聚。不過——」
他停了一下,然後慢慢豎起一根食指,隔著空氣點了點面前的二人,聲音也陡然沉了下去,最後警告了一句。
「事成之前,最好還是少碰頭,要是讓王猛手底下的人查出來咱們幹的事……這顆腦袋就不是頂在脖子上,而是掛在城門上了!」
「放心,我們都省的!」
……
最後出小院的是那個聲音低沉喑啞之人,他穿著便服,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巴上一顆顯眼的黑痣。
出來後,雨勢依舊沒完沒了,冰冷的雨線抽在那人的斗笠上,發出密集如豆般的啪啪聲。
小院裡凹下去的地方也已經開始有了積水,水面被雨點打出密密麻麻的水泡,一個滅了,另一個又鼓起來。
表面浮著一層被雨打爛的枯葉,散發著腐敗植物的腥氣。
他踩著水,不緊不慢地走到院子門口,鎖上了門。
然後轉身,朝身側招了招手。
原本貼在牆根陰影里、幾乎與濕漉漉的磚牆融為一體的一團黑影,便立刻活了過來。
好似一隻壁虎般無聲滑出,飛快湊近,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這是他的近侍。
他讓近侍再湊近了些,隨即低聲耳語了幾句。
黑袍下的嘴唇翕動得極快,本就不大的聲音被大雨吞噬得乾乾淨淨,半點沒傳到別處。
近侍聽完,一句話也沒問,只是微微點了下頭,轉身消失在了雨幕里。
……
過了幾天,難民之中,開始出現一些流言,流傳又快又廣,一時之間甚囂塵上。
莫城,這是差不多處在大焰正中央的一座城市。
莫城外大約百里的官道上,已然聚集了上百流民。
大雨還在下,天也徹底黑了,流民們全部擠在臨時搭起的一個棚子裡暫且休息的時候,便聽人群中有人開口說話。
透過中央好不容易升起的火堆發出的光亮看過去——
那人蹲在最裡頭,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濕透的破衣衫緊緊貼著身體,微微發著抖。
火苗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投在四周的棚布上,扭曲成一隻蜷縮的蝦。
一雙不大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裂口處凝著暗紅的血痂,稍一牽動就有鮮血泌出,說話時能看見舌頭上厚厚的白苔。
「你們知道嗎,這雨為什麼下個不停,全都是因為王猛!」
他忽然像是憤怒般拔高了聲音,脖頸側的青筋暴突出來,如蚯蚓蜿蜒。
尖利的嗓音刺破雨聲,讓附近的所有人都能聽到。
旁邊的人本來還歪七豎八地癱著,聽見這一嗓子,紛紛扭過頭來。
不少人都悄悄豎起了耳朵,有的連呼吸都屏住了幾分,渾濁的眼睛裡映出跳躍的火光,混著隱約的不安。
「因為王猛推翻了舒氏王朝,現在還要把皇位給外姓人葉靈兒。葉靈兒雖然是舒靖薇的女兒,但她現在姓葉,不姓舒!」
他越說越快,唾沫星子和頭髮上流下來的雨水混在一起,從嘴角噴出來。
「所以老天爺不高興了,才會降下天災懲罰我們!」他滿臉恨恨的神色,說完這句話,便一拳砸在旁邊的泥地上,砸得泥水濺了他一身。
他渾身一僵,悻悻收起手,沒再動作。
不過他這話猝然引了起棚子中流民的思考,一時之間倒也沒人注意他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