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這樣下去,怕是撐不過三個月……


  不少流民都信了這個說法,跟著一起高喊口號。

  一張張浮腫發白的臉上,嘴唇乾裂出血,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眼眶裡卻燒著兩團異樣的光——

  那是天災把人熬到極限之後,人們突然看見一根救命稻草時的光,既茫然又灼熱。

  幾個農戶從地上爬起來。在泥水裡跪坐了太久,褲子膝蓋處的布料已經被泡得發軟,泥漿都滲進了纖維里。

  他們舉起布滿青筋的手,手背上的皮膚糙得像是乾裂的老樹皮,縱橫交錯的紋路里嵌著泥土。

  指節因為常年幹活變得異常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泥垢。

  青筋從手背一直爬上前臂,凸起著,宛如一條條在乾涸河床上暴曬過的蚯蚓。

  他們高舉雙手跟著喊,嗓音沙啞至極,又干又澀,有的喊到一半便劈了叉,尾音顫巍巍地散在雨聲里。

  很快,更多的聲音從棚子的各個角落裡湧出來,此起彼伏,疊在一起,匯成一片混雜而狂熱的聲浪。

  有老漢沙啞的乾嚎,有婦人尖銳的叫喊,有少年變聲期特有的粗嗓,甚至還有孩子稚氣的跟念。

  

  這些聲音高高低低地攪在一起,像一口沸騰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滾燙的泡,把雨聲都蓋了過去。

  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那義憤填膺的領頭人,那個站在破板車上揮臂高呼的壯漢——

  不過是聽從京城某個人的命令,負責煽動他們罷了。

  他喊的每一句話都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他揮拳的時機都是被提點過的。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

  密密麻麻的雨從鉛灰色的天幕上垂落下來,砸在棚頂的油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雨水順著棚壁淌成一道水簾,落在地上匯成渾濁的溪流,裹挾著爛泥和草屑,從棚內人們的腳踝邊漫過。

  但還是有很多理智的人對流言嗤之以鼻。

  他們甚至趁著人都跑去喊口號了,迅速占領了火盆周圍的位置。

  隨後便或蹲或坐地縮在新位置,用沉默把自己和那片沸騰的人群隔開。

  雨水從棚頂的破洞裡流進來,不時會有幾滴落在他們的頭上身上,他們也懶得挪動,只拿一雙雙疲憊卻清明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比起所謂的二皇女舒柔,明顯是林仙人更為可信。

  葉大人是極好的人,作為葉大人兄弟的林仙人也是極好的仙。

  當初明明沒有必要管他們,但還是會給他們送神書和神水。換作別人,可不會管他們平民百姓的死活。

  而且二皇女舒柔更是才三歲,擁護舒柔上位?這不是笑話嗎。

  三歲的娃娃連話都說不利索,能當什麼皇帝?這些人不過是拿舒柔當幌子罷了。

  背後的人真覺得他們百姓都是傻子,沒人看得出他什麼居心嗎?

  他們相信,只要撐過這場天災,日後一定會過上好日子。

  大焰已經熬過了暴政,熬過了內亂,熬過了饑荒,這次也一定能熬過去。

  再說,大皇女做了皇帝,那林仙人豈不就是他們的太上皇,那可是仙人啊!一定可以拯救他們的!

  ……

  京城,皇宮內。

  太和殿的青瓦被雨水沖刷得鋥亮,雨水沿著屋檐沖落下來,嘩啦啦地打在底下漢白玉的台階上。

  殿內的空氣又潮又涼,混著一股積陳多年的龍涎香味和墨汁的澀味。

  燭火被偶爾從門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東扭一下西扭一下,投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搖晃,映射著殿內無數個焦灼不安的靈魂。

  王猛坐在太和殿皇位下首的一把木椅上,一隻手搭著膝蓋,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摩挲,指腹厚厚的刀繭刮過布甲,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另一隻手撐著額頭,掌心壓著眉骨,把一雙濃眉壓得往下塌,眉宇間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聽著不斷傳來的各地水災急報,他著急但又無能為力,這可是天災啊,實非人力所能左右。

  他可以帶著鐵騎從北境一路打進京城,可以在朝堂上對著那群酸腐文人拍桌子罵娘。

  但他不可能用刀去砍雨,不可能用馬蹄去踏洪水。

  如今他只能坐在這把椅子上,聽著殿外那永無止境的雨聲,聽著大臣們用壓低了卻依舊焦慮的聲音傳遞著各地最新的傷亡數字。

  只能下令開倉放糧,讓各地官倉把儲備糧全部拿出來,在城門外設粥棚和臨時避雨棚子,儘量安置好難民,能救一個是一個。

  然後讓各江河處盡全力修堤。

  其他的,他什麼都做不了,也阻止不了。

  無力的念頭划過,王猛整個人都往下塌了一寸,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重物壓彎了腰。

  胸口的起伏也放緩了,呼吸變得又重又長,鼻腔里呼出的氣帶著一股灼熱的焦躁,還有漸生的惱意。

  都怪舒靖薇那個蠢女人!

  在位期間嫌棄清理河床太過費力,說那純粹是耗費銀錢,多年未清。

  河底淤積的泥沙一年比一年厚,河床一年比一年高,平時雨水稍大一些就有可能漫到岸上。

  而堤壩也由於當時銀錢被大量貪污,戶部撥下去的修堤款,經過層層盤剝,到了地方上已經所剩無幾。

  導致建好的堤壩用料極差,表面看著光鮮,實際上說不定連一場普通的大雨都扛不住,更別說現在這場百年不遇的暴雨。

  不然也不至於如此!

  不至於幾天的雨就把各城縣的堤壩衝垮了十幾處,不至於讓河流變成一條條吃人的惡蛟!

  王猛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咯咯作響,像是手裡捏的是舒靖薇的頭。

  這個女人,死一萬遍都不足惜!

  只是現在還不能動她,林大人留著她還有用,不過想來這場雨一下,她一個殘廢,處境也不會好到哪去。

  想到這裡,王猛心頭的惱火稍微平順了一些。

  戶部尚書這時嘆了口氣,上前一步。

  他穿著官袍,袍角一片深色,那是趕來的路上被雨打濕的。

  一張老臉上全是憂色,眉頭皺的比平日裡深了好幾倍,嘴唇乾裂泛白,開口時聲音都有些發顫。

  「將軍,開倉放糧、安置災民、搶修河堤,每一樁事都要糧食,以及銀子……」

  說到這裡,他喉結上下滾動著,咽下一口苦水,繼續道:

  「如今各地的官倉已經陸續見底,若這般消耗下去……」

  「庫里剩餘的糧食,怕是撐不過三個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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