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他得跳起來打我膝蓋
王猛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指尖起落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膝蓋骨的邊緣,不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緩緩隆起,濕漉漉的空氣灌進肺里,涼絲絲的。
那片空氣裹著雨水和泥土的潮腥氣,在肺里兜了一圈,翻攪著,又沿著來路從鼻腔里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在面前凝成一團若有若無的白霧。
王猛徹底下了決心,還是再等等。
他抬起頭,目光再一次穿過那道大雨織成的帘子望出去。
那雨簾層層疊疊,被風一推,便盪開一圈圈水紋,像是一道永遠也撩不完的紗幔。
殿外的天依舊是鉛灰色的,厚重而均勻,就像一塊發了霉的舊棉絮,嚴嚴實實地捂在天頂上。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剛開始下雨的那天也一樣,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時間本身被這場雨釘死在了原地。
雨絲被風卷得歪歪斜斜,打在石階上碎成千萬顆細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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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而又從側面又匯成一條條水流,沿著石階的邊緣角落淌下去,發出汩汩的聲響。
悠長而疲累,每一下都帶著窒息的沉悶,像是大地在無力地喘息。
石階被雨水沖刷得發亮,泛著一種深沉的青灰色光澤,每一級台階的稜角都倒映著灰塵天光的微弱光芒。
「說不定……」王猛盯著雨幕,嘴唇微啟,夢囈一般念叨。
「這雨……能停呢?」
身後的太監沒聽清,向他投來疑問的眼神。
王猛擺了擺手,沒再開口,把所有話都悶在了心裡。
說不定,明天早上起來,雲就散了,太陽就出來了呢?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種情況,大前年那場暴雨下了兩天一夜,最後還不是停了。
那場雨他記得很清楚。
王猛眼裡泛起一層蒙蒙的回憶之色,瞳孔微微擴散,仿佛又看見了當時的場景。
當時正值炎夏,他還在北境帶兵。
由於營帳太過陳舊,直接便被大雨澆得透濕,雨水順著帳頂的針腳滲下來,滴滴答答落在鎧甲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北境本就是泥沙地多,營帳外早已一片泥濘,靴子踩下去能陷到腳踝。
渾黃的激流咆哮著,把上游的斷木和雜物一起推來,撞在橋墩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田裡的秧苗麥苗都被打彎了腰,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伏在水中。
但兩天後,天還是晴了。
那日清晨,一道金光突然從雲隙里劈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大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並且太陽一出來,水也就退了,退得乾淨利落,好似那場狂暴的雨水不過是一場虛張聲勢的恐嚇。
這次的雨不過是下得久了點,遠不到山窮水盡,也遠不到打擾林大人的地步。
所以,再等等吧……
……
與此同時,西域。
天已經放晴了,陽光如同一把巨大的拂塵,將連日的陰晦一掃而空。
持續了數日的細雨在昨夜就已經停了,只不過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淡淡的水汽,如同蒙上了一層極薄的濕紗。
水汽貼著皮膚,涼而不寒,鑽進鼻腔時帶著一絲杏花被泡軟後的甜香味。
高窗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偶爾有幾顆承受不住分量,順著玻璃緩緩滑下去,留下道道蜿蜒的水痕。
正午的陽光從水汽的縫隙里擠進來,被濾成了一種柔和的、近乎於蜜色的光。
光柱里翻滾著細小的塵埃,斜斜地鋪在殿內的石磚地面上,烙下一塊塊溫潤的亮斑。
亮斑的邊緣是模糊的,帶著一圈毛茸茸的光暈,光是看著似乎都能感到一絲微溫。
屋檐上的殘水只剩下零星幾滴,滴答聲隔半晌才響那麼一下,像是這場雨留下的最後一個不肯退場的音符。
議事殿的談話還在繼續。
阿史那靠在王座上,手指在紅瑪瑙上輕輕敲著。扶手早已被他的掌心捂得溫熱,瑪瑙的涼意褪盡,只剩下一層柔滑的光澤。
他看著那兩位從這場議事開始便一句話都沒說的長老,微微眯起眼睛,瞳仁深處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他記起來了,這是原來南海兩位大國的國王。
那個滿臉絡腮鬍、身材高大健碩的是爪哇國主,那個精瘦面白的則是壓梨大國主,在南海歸降那日都被他封為了長老。
方才藤原籌仁指著他們幾個,說什麼「我們有秘密武器」。
阿史那視線從幾人身上依次掃過,嘴角往下一撇,心裡不以為然。
一個莽漢一個小白臉,還有一個矮子中年人。
就他們?能算什麼秘密武器?
爪哇國長老的絡腮鬍從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頜,那一蓬蜷曲的黑須粗硬得像馬鬃,根根直立。
手臂粗壯有力,鼓脹的肌肉幾乎要撐破袖口,青筋如虬龍般盤踞在古銅色的皮膚下,看著一拳便能把人打趴下,倒是個打仗的好苗子。
但也算不上秘密武器吧,充其量是個耐用的兵。
壓梨大國長老看著又瘦又弱雞,臉白得跟擦了麵粉一樣,毫無血色,透著一層病態的慘白,細瘦的脖頸下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
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總是聾拉著,半睜不睜,偶爾抬眼,便投射出一道陰惻惻的光,讓人瞧著便覺得此人奸詐,下巴尖的好似能戳死人。
阿史那心裡暗啐了一口——
這能是什麼秘密武器?難道讓他拿他的尖下巴當暗器嗎!?
還有藤原籌仁,個子矮得像是生出來時被天神踩了一腳。
就那個子,惹他生氣了怕是得跳起來才能打著自己膝蓋。肩膀也窄,跟被門板夾過似的。
不過曾經作為第一大國國王,那股子氣勢倒是不小,一雙小眼睛暗斂鋒芒,腰板挺得筆直。
但是要讓草原部落同意合作,這也沒什麼用啊。
這三人?秘密武器?看著就毫不相干。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幾分,水窪里的積水被曬得蒸發,騰起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汽。
遠處傳來駝鈴的聲音,叮叮噹噹的,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等等……
阿史那目光突然停在高大的爪哇國長老身上。
一片光也正好落在那人的肩頭,將他的身形輪廓從衣料下勾了出來。
這人……倒是半點都不似南海人普遍的矮小清瘦,那一身的骨架,寬闊的肩胛,粗壯的腿脛,倒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