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籌仁國相以為呢?


  答失蠻的目光抬起來,落在阿史那那張仍有些不可思議的面孔上。

  高窗里透進來的陽光正好打在他的側臉上,眉骨的凸起處泛著一層暖融融的蜜色光澤。

  而下頜那道利落的線條則收在陰影里,讓他的表情看上去要比平時更加難以捉摸。

  殿外廊下掛著的幾隻銅鈴被風吹動,發出細碎而清冷的叮噹聲,那聲音從半掩的窗縫裡擠進來,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曠的大殿裡。

  而幾乎是在察覺到阿史那的視線從爪哇國長老身上移開的那一瞬間,答失蠻開口了。

  聲音比平時略快了一拍,像是怕錯過什麼稍縱即逝的東西,又像是漁人看見水面泛起漣漪時,趕在魚群散開之前撒下的網。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王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音量不高,卻很穩,每一個字都經過了一番仔細斟酌才放出口來。

  「奴熟悉草原話。"

  他說著,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右側那兩位長老,在他們的面孔上各自停了一瞬,又收回。

  殿內的空氣經過陽光一上午的烘烤,不再潮濕,沉積多日的雨氣蒸發殆盡,殿內變得乾燥溫暖起來。

  地磚上被早上議事的長老們踩上的水痕早已消失不見,只留下幾道極淡的白鹼印子。

  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翻飛,如同無數金色的碎屑。

  角落香爐內的乳香散地更開了,絲絲縷縷地飄過殿內所有人的鼻尖,帶來一絲微帶酸澀辛辣的木質香氣。

  "不如讓奴帶兩位長老即刻出發前往草原,與二位長老的……額——"

  他在稱呼上極其短暫地卡了一下,猶豫了半拍該用什麼詞才算得體,但很快就接了過去。

  "——親朋,共商大計!"

  阿史那沉思片刻。

  西域的風從門窗縫溜進來,帶著些許沙土和草木的氣息,吹得殿角的幔帳輕輕晃動,影子在地磚上像水一樣漾開。

  遠處傳來幾聲驢叫,模糊而悠長,應該是街上的攤販收拾了貨物,趕著驢子回家歇午去了。

  隱約還能聽見有婦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飯,那聲音被風撕成碎片,傳到殿裡時只剩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他靠在王座上,右手搭著扶手,食指在頂端鑲嵌的紅瑪瑙上緩緩敲著。

  瑪瑙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過去,觸感溫潤光滑,微涼的石頭在體溫浸潤下漸漸生出一層薄薄的熱意。

  阿史那心下權衡著利弊。

  他們西域,本就沒什麼人懂草原話。

  能聽懂草原語言的一隻手就數得過來,而能用草原話流利交談的人更是鳳毛麟角,基本都是那些走南闖北的行商。

  他總不能叫商人去替他談。

  這是國事,關乎著西域能否拿下大焰,不是簡單的一樁買賣。

  那兩個長老倒是應該也懂——爪哇國長老的弟弟是草原可汗,壓梨大長老跟科爾沁公主好過那麼多年,兩個人的草原話多半不會差。

  但是如果只讓他們兩個去,他又實在放不下心。

  這兩個人畢竟才從南海降過來,時日不長,自己先前對他們只有無視,更談不上了解摸透他們的脾氣秉性,交付信任了。

  誰也不能保證他們到了草原上會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爪哇國長老的雙胞胎弟弟是草原可汗。

  那可是多年未見的雙胞胎弟弟,兄弟相見,抱頭痛哭一場,然後聯起手來打他們西域,這種事史上也是屢見不鮮。

  壓梨大長老和科爾沁公主有過舊情。

  一個男人平日裡哪怕再精明清醒,但乍一見到老情人,萬一那公主再嬌滴滴地說幾句情話。

  壓梨大長老一時心軟嘴歪,把自己所知的西域的消息全部兜出去——

  那他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雖然他們作為擺設,知道的應該不會多重要,但以防萬一,還是必須得有一個自己人領頭。

  而答失蠻是他最信任的人,有答失蠻在,既能當翻譯,又能當他的眼睛和耳朵,把這兩個南海人的一舉一動都看牢了。

  他們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露出過什麼表情,答失蠻都會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回來稟報給他。

  想到這裡,阿史那差點就要直接應下——那句「好」已經到了嘴邊,又停住了。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燭台上蠟燭燃燒時發出的極輕微的滋滋聲。

  他看了眼一旁的藤原籌仁。

  藤原籌仁依舊站在右側首位,從答失蠻開口到現在,他沒有插嘴,沒有皺眉,甚至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到底是人家提出的主意,並且他帶來的爪哇國長老、壓梨大長老,是這盤棋上最關鍵的棋子。

  自己沒必要做的太過,這件事肯定是要交給答失蠻去做的,但藤原籌仁這邊,多少也還是要給些面子。

  他垂下眼,指在紅瑪瑙上又敲了一下,然後語氣溫和地開口,詢問了一句:

  「籌仁國相以為呢?」

  答失蠻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雙手原本鬆鬆地垂在身側,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同時往掌心裡收。

  他趕緊把兩隻手縮進袖子裡,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攥緊的拳頭。

  指節發出極其細微的咯吱聲,在袖布的遮掩下幾不可聞,可他自己聽得清清楚楚。

  他了解王上,這已經是準備用藤原籌仁的意思了。

  王上剛剛明明都準備直接應下了,但最後還是去問了藤原籌仁。

  這說明什麼?說明王上現在已經開始多少顧及他的面子了!

  說明在王上心裡,藤原籌仁雖然還算不上和他答失蠻等重,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擱置無視的對象了。

  幾天前,藤原籌仁剛剛歸降的時候,王上對他,那是無視、不放在眼裡。

  雖說議事會會讓他參與,但他提的建議,王上幾乎都敷衍過去,要麼嗯嗯兩聲便沒了下文,要麼直接就把話題岔開。

  他上的奏報,也基本全部擱置。自己親眼見過藤原籌仁的上奏被壓在一摞文書的最下面,落了好就久的灰。

  而這才過了幾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