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新出發
周延得知殷霞與拾光的羊駝玩偶交易沒有成功,也是通過蘇珊娜,蘇珊娜在微信上聯繫他時,他正在格風下游的工藝品製造廠盯趕製聖誕樹大貨的生產線。液壓成型機全馬力開動,轟隆聲震得他頭疼,等匆匆和蘇珊娜聊完,他更覺得腦殼快要炸開了。
他一刻也不願意等,直接找到殷霞發問:【姐,發生這麼大事兒也不告訴一聲,還把不把我當朋友了?】
這次殷霞居然秒回:【當!正想找你,結果說曹操曹操就到】
周延一愣,心想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她也有主動找我的時候?
心情是說不出的微妙和複雜,他明知故問:【為什麼找我】
殷霞:【當然是要告訴你和拾光的採購合同告吹了唄,不過看來你早就知道了,不然幹嘛一冒泡就這麼質問我?】
周延:【呵~】
殷霞:【算了,本來想找你幫忙,你要不方便就當我沒找過你】
雖然隔著手機屏,周延也感覺殷霞沒有真的生氣,就開起了玩笑:【猜到你心情不好,我申請當一隻情緒垃圾桶,你不管有多大的委屈都儘管朝我發泄吧,只要不對未來喪失信心就行】
一股暖流湧入心房,殷霞差點就「哇」的一聲哭出來,好在她最難過的時刻熬過去了,並且才和哈維爾通話,自信心也正一點一點回來,所以不至於在周延這兒情緒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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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霞:【哪裡的話?世界這麼大,難道只有拾光聲動一家客戶能買我的小羊駝嗎?至少還有一百家潛在客戶等我找出他們,我哪有時間躲在角落裡難過】
周延驚訝極了,真有點今天的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錯覺,他認識殷霞的時間不算長,也算不短,卻從沒察覺她的內心世界有如此強大,苦戰四個月趕出來的貨被客戶拒收而血本無歸,任誰遭受這種挫折也難以承受,她卻沒過兩天就能從打擊中走出來,開始積極尋求挽回損失的途徑。說實話,他剛收到這消息時,還以為她會就此放棄創業,註銷剛拿到手的營業執照,做回一名打工族呢!
定一定神,周延假裝若無其事地問:【告訴我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吧,只要我能幫上忙,上刀山下油鍋也萬死不辭!!】
殷霞:【(哈哈大笑的表情包)至於那麼嚴重嗎?再嘴貧我找別人去了】
周延:【別呀姐,我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笨心善但做事踏實,不管什麼事只要答應了人家,就永遠也不會失言】
殷霞:【真的嗎?那我委託你幫我改造這一批小羊駝,對它們進行二次加工,成為精品毛絨公仔,你樂意接這活嗎?】
周延的手指點著手機屏僵住,這下真答不上來了。還以為殷霞是想拜託他通過同學關係尋找新客戶,卻不料是更改貨樣,相當於重新為羊駝設計藝術形象。
作為一名職業設計師,他創作的每一項形意設計的著作權都歸第三空間設計院所有,私自接單違反單位規定,一旦發現將面臨嚴重處罰。為殷霞做產品設計,憑心而論他一百個願意,可設計院那邊又該如何交代?
聊天卡殼,殷霞自然能猜到他在犯難,便知趣地說:【你那邊的情況要是不允許就算了,我不怪你。】
從工廠回到辦公室,周延悶悶不樂地坐在辦公桌前,老竇不算躡手躡腳地走到他旁邊,他也沒有察覺。
「喂!」
討厭的傢伙,出其不意對準周延的耳朵大喊一聲,嚇得他一下子蹦老高,膝蓋磕著桌子邊緣疼得直咧嘴。
「師父,你別總跟個老小孩似的成不?心臟病都要給你嚇出來了!」周延揉著膝蓋埋怨。
老竇拿胳膊肘拐一拐他,擠眉弄眼壞笑著問:「怎麼,談戀愛啦?哪家姑娘八百度近視也不配眼鏡,能看上你?」
周延氣得像動物園裡的黑猩猩似的齜牙,「我去,師父你說句人話成不?我這麼差勁你還收我當徒弟,眼睛最近視的那個不該是你?」
見他真惱了,老竇就收斂了一些,不過還是沒打算放過他:「喲喲,看樣子是真有心上人了呀?事先都不和我老人家打聲招呼,警告你,沒得到我的批准不許禍害人家姑娘!」
「你——」
「好了好了,開玩笑呢,到底是誰,說出來讓我幫你相看兩眼,不然沒把好關,日後你媽要來找我算帳的。」
老竇終於不胡說八道了,周延就停止和他打鬧,坐回椅子裡說:「真要是為感情上的事煩惱,還好解決一點,問題偏偏不是,是因為一個姐姐。」
「啥?姐弟戀?這年頭好像挺時興這個的,好多網絡小說和電視劇都……」
「老竇!你要再沒個正形兒這天就要聊死啦!」周延一聲吼,嚇得他師父直吐舌頭,擺出一張可憐巴巴的滑稽臉。
「你嘰里咕嚕說半天,我一點重點也抓不著,能不瞎猜嗎?還來怪我,嘁,現在的小孩真難帶。」
周延仔細一想,自己好像確實一直在吊師父的胃口,只好照實交代:「不是我不想告訴你,而是這件事真挺讓人為難的,主要是這個樣子……」
……
歪著脖子聽完,老竇全明白了,好奇地嚷道:「原來就是為了咱倆給姚慧罵成狗的那一次,你在辦公區門口纏著人家說半天話的小姑娘呀?」
周延擺擺手,「不小了,都三十出頭了,不過和你比倒確實是小姑娘。」
老竇臉一黑,「搞什麼年齡攻擊,老當益壯沒啥不好。」
又仔細想想,這次真不胡鬧了,湊近徒弟說:「我覺得你提到的這個殷總,創業精神十分可嘉,你師父我別說過五十了,哪怕也是三十歲正當年,也絕對拿不出這麼大勇氣裸辭了開公司。並且她寧願虧光自己口袋裡的錢,也不讓生活貧困的山區農民遭受損失,這就不止是勇氣的問題了,我覺得她還挺偉大的。這種人有難,咱要是知道了不幫,還把她推一邊去自生自滅,可就不太厚道了。」
聽師父這麼一說,周延本來不大的眼睛立刻瞪得像牛眼,跟他學技術快一年,竟然沒發現他生了一副俠義心腸呢!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這一票貨殷霞姐何止沒賺到錢,就連以前當導遊攢的一點積蓄也賠進去快二十萬呢,還要逼她出錢買咱們公司的設計方案肯定行不通,但如果我私底下幫她,又會違反院裡的規章制度。」
老竇摸著下巴一個勁琢磨,「你說的這些,的確是個大問題,不過有你師父我這經天緯地之才幫你出謀劃策,能解決不了嘛?」
這下周延給逗樂了,長胳膊箍上老竇的脖子,親親熱熱揭他的短:「大才子老竇,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棵三角形的聖誕樹。」
「混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你現在算得罪我了,還指望我幫你!」老竇氣得一巴掌拍徒弟腦袋上,拔腿往辦公室外面走。
周延以為真惹惱了他,後悔不已,忙追上去說好話:「師父你啥時候變這么小心眼了?明知我這嘴一張就不吐一句正經話,還和我計較!」
老竇照他的屁股虛踹一腳,「你師父我是實幹型的,像你只知道縮在椅子裡發愁?趕緊去找科長商量,看能不能給你開個後門,免費幫人家解決當務之急呀!」
老竇那「開後門」的說法,固然是不著邊際的玩笑話,不過等他和周延將殷霞的情況向科長講述一遍,科長二話不說,立即去向處一級幹部匯報。雖然這些人與殷霞素不相識,卻都和老竇一樣,被這個女孩執著的創業精神打動,特別是聽說她自己處於萬難境地,依然還在為他人著想,就更感動了,這種高尚的情操可不是什麼人都具備的。
三天後,設計院領導班子給出了一個大大超出老竇師徒期待值的回覆,對秘魯手工藝匠人製作的羊駝玩偶進行形象改造,可以由周延牽頭在公司內部立項。
第三空間文創設計院作為國有企業,有義務承擔並履行一定的社會責任,院裡早就有設立「公益幫扶設計項目」的先例,周延可以將這一項目納入企業年度志願者服務計劃,報批內部審核流程,使用設計院的資源為殷霞的遠山商貿服務。雙方通過完整合規的閉環管理方案約定服務時間,不收取任何設計費用。
殷霞唯一需要做的,是與設計院簽訂一份《產品形象設計無償服務協議》,院方保留形象設計的著作權,遠山商貿獲得無償排他使用權,使用期限為永久。
坐在星巴克咖啡店裡,當周延對殷霞說出的不是「我可以幫你」,而是「我們可以幫你」的時候,殷霞意識到,從安第斯山區的小山村採購羊駝玩偶來中國銷售,這行為已不單純是在做生意,而更像在儘可能地幫這個社會做出改變,改變遙遠國度的一座大山里,村莊那貧窮落後的面貌,同時也改變她個人的命運,從一個默默無名的小人物,轉型成敢於在時代浪潮中抓住機遇與承擔風險的女企業家。
看著蓋了第三空間設計院紅色印章的協議書,殷霞感慨地說:「幸虧哈維爾大叔找到酒店的網絡給我打了那個視頻電話,否則現在九百隻小羊駝已經給街邊禮品店塞在雜亂的貨倉里,準備當次品特價處理了。我自己,估計也快通過招聘網站找到新工作了,不過是將在格風的工位搬進另一間和它大同小異的外貿公司,如我媽所願重新過溫水煮青蛙的日子。」
周延心情複雜的笑笑,他發現經歷過這件事之後,不僅能從殷霞身上看出她的改變,相比幾個月前,他自己也成熟了不少,正一步一步的蛻變成踏實穩重的職業人,這令他深感欣喜。
他問殷霞:「改造提升羊駝公仔的形象,只是為賣掉這批貨做前期準備,最難解決的問題在於如何打通銷售渠道,你現在有什麼新方向嗎?」
重獲信心,對殷霞而言固然很重要,但信心不能當成是解決一切困難的萬能鑰匙,目前她面臨的難題正是如何尋找新銷售渠道,小羊駝是擺在百貨超市的貨架上售賣,還是送進書店、高級禮品店等場所與主營產品捆綁銷售,又或者在購物平台上開網店,甚至尋找類似拾光聲動的行業內客戶當做是輔助拍攝道具,她需要事先為產品做好清晰的定位。
再說她過往的經驗與人脈,大多是在格風積累。
格風的主營業務是將在國內生產的商品銷往拉美國家,遠山正好與格風相反,是將拉美的優秀商品引進國內,出售給國內消費者。
從經營目標上看,遠山與格風起不了衝突,然而要動用在格風工作時得到的人脈關係,依然會引起姚慧不滿,甚至日後殷霞若與她在某些商業場合碰面,免不了會起衝突。
與姚慧共事一年多,殷霞能看出她不是一個喜歡與同行合作的人,利益保護意識比大多數企業經營者都強。殷霞確實沒有違反同她定下的,不去為格風競爭對手工作的口頭承諾,但她開的也是外貿公司,如果姚慧一定要說她出爾反爾,一離開公司就與格風形成競爭關係,她沒辦法辯駁。
但拋開所有老關係,完全從零開始找銷售渠道,又該從哪裡入手?
周延正式加入後,殷霞在微信上建了一個「遠山羊駝玩偶銷售群」,成員是她、周延和蘇珊娜,三人可以隨時在線討論,就如何提升小羊駝的形象提出各自的見解。
中國的消費市場對於毛絨公仔有著怎樣的偏好,蘇珊娜不清楚,她還從沒來過這個令她神往的國家,所以沒太多建議可以提供。但有一點她非常堅持,就是從秘魯進口的特色產品,不管怎麼改都務必要維持原產國的國家與民族特色,比如克丘亞族太陽紋這一傳統元素必須保留,否則就會喪失具有標籤屬性的產品特點。
殷霞和周延對蘇珊娜的提議舉雙手贊成,殷霞向他們表態,無論將來遠山商貿的業務如何發展壯大,除去羊駝玩偶還將引進多少種類的羊駝絨製品,克丘亞民族元素也將融入產品的主打風格,這是不可更改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安第斯山脈的陽光也照耀在了她的身上,她希望永遠留存那溫暖的光輝,不僅為她引路,也照亮更多人的生活。
2018年春節前夕,周延拿出了專門針對採購自秘魯安第斯山區坎波村的羊駝玩偶所制定的形象提升方案。
當前九百隻滯銷品需要修正的幾大核心問題是,大小不一、造型雜亂、工藝粗糙、細節不規範,公益幫扶設計項目針對性列出了幾項修正原則。
形象標準化:統一尺寸、造型、工藝細節等,需要讓產品符合擺放進國內商業貨架的外觀規範。
簡易化:避開複雜工藝,適配手工製作。秘魯匠人的「手作」,是小羊駝最重要的賣點之一,不能為追求商業目的就抹除這一產品特性,將其變成由生產流水線批量複製的單調產品。
原生態:如蘇珊娜建議,保留太陽紋這一秘魯克丘亞族傳統的藝術元素,突出羊駝玩偶的手工質感和高原特色。
產品標準尺寸定為,整體高度20cm,誤差小於等於0.5cm,體長12cm,肩寬5.5cm,耳朵長度3.5cm。優化整體造型,兼顧圓潤可愛的市場審美與手工製作難度,統一造型細節,具體要求包括:整體造型飽滿,頭部需呈橢圓形,與身體比例為1:2,面部飽滿無尖銳稜角,身體無歪斜。
現有玩偶中造型歪曲、比例失衡的,拆開對應部位的縫線,調整細小部件位置、補充或者減少填充絨料,按模板校準造型後重新縫合。
需要確保羊駝的耳朵直立微翹,頂部圓潤,左右對稱,誤差小於等於0.3cm,縫合時固定在頭部兩側,避免下垂。
也要確保羊駝的四肢短小粗壯,長度精確到2-2.5cm,對稱分布,縫合牢固,可站立,兼顧手工特性。
尾巴短小蓬鬆,長度1.5cm,縫合在身體尾部中縫,需填充飽滿不鬆散。
工藝規範化方面也做出規定,針腳雜亂、跳線的,拆開對應部位按針腳標準重新縫合。絨料鬆散、空癟的,補填充絨料,整理平整後重新縫合,外露縫線修剪整齊。
針腳標準:每厘米3針,要求針腳均勻,縫線隱藏在絨布內側並避免外露,無跳線、漏縫、重縫現象。絨料固定牢固,指尖輕扯無脫絨。
絨料填充嚴格遵守「分層填充法」,先填頭部、四肢,再填身體,要求用手按壓無明顯凹陷,無鬆散結塊、空癟現象。填充時避免絨線外露,縫合前整理好內側絨線。
至於縫線,統一使用與羊駝絨顏色相近的淺色絨線,可以是淺棕和米白,避免縫線顏色突兀,需掩蓋針腳痕跡。
羊駝玩偶重新縫合完成後,可以用專用細齒梳輕輕梳理表面絨線,去除結塊和雜線,使表面絨毛順滑整齊,凸顯羊駝原生態質感。
周延的設計方案,沒有追求華麗的造型,而是精準戳中羊駝玩偶之所以被拾光採購拒收的痛點,兼顧了整改可行性、市場審美和坎波村手工小組的手工製作能力。
儘管改造小羊駝不需要像改造聖誕樹那樣「大動干戈」,他也一絲不苟的完成了這項艱巨的任務,還細心地設計出了簡易包裝貼紙,上面印著「安第斯手工匠人製作」和「第三空間文創設計院公益設計」字樣,突出展示了產品的原生態和公益屬性。
最大的驚喜,是他給小羊駝圍在脖子上的彩色線繩添加了一個木質平安扣,用南美黑胡桃木製作。這種木頭材質屬軟木類,又被稱為秘魯胡桃木、琥珀木,是豆科雨樹屬的喬木,大量分布於拉美國家。
平安扣的造型小巧玲瓏,其上雕刻秘魯神秘的納斯卡地畫線條或者印加文化符號,與中國人喜愛的「平安順遂」寓意相結合,形成了獨特的兩國文化碰撞。胡桃木成本不高,也嚴格遵守著環保理念,將來再從哈維爾那裡採購小羊駝時他很方便就能就地取材。
當然,蘇珊娜和殷霞最關心的仍然是羊駝裝飾物的太陽紋設計,這種設計來自於哈維爾,三十多年來,誕生於他手中的每一隻小羊駝都帶有這種花紋,可以說是他的作品的象徵。周延沒讓兩位姑娘失望,重點制定了這一裝飾物的整改方案:
太陽紋統一繡在羊駝左耳外側,直徑2cm,採用簡單的環形輪廓加三條均勻分布的放射紋。繡線使用淺金色絨線,與羊駝絨的顏色形成輕微對比。
《羊駝玩偶外觀提升方案》、《簡易製作示意圖》和《模板圖紙》,周延完成後統一交給殷霞,接下來就輪到該如何修改玩偶的步驟了。
九百隻公仔數量不小,殷霞不可能再請鐘點工來幫忙,必須委託玩具工廠小批量製作。然而連找幾家,得到的答覆大差不差都是:「殷總,臘月廿八工人就全走光了,開工最早得等到初七以後,這節骨眼,再大的單子也不接了,就算機器沒停也只做存量訂單了。」
產品改造計劃因工廠放假耽擱下來,熱乎乎的期待像被年尾的寒風撩了一下而迅速降溫,不管多大的事,也只能放在年後完成了。
經歷過2017年驚心動魄的「戰鬥」,殷霞認為自己確實需要有一個休整,以考慮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走,春節放假正好是休整的機會,她就告訴兩位「群友」,打算回洛陽老家過年,節後回了上海再重新開展工作。
離開上海前,她又走進那十平方米的小倉庫,看著積存的貨物思緒萬千。
周延的設計,一筆一畫都戳中了她心裡對產品煥新的期待。前路漫漫,新的路口在哪裡她還不清楚,但當得到了以周延為代表的第三空間設計院的支持,她覺得遠山商貿的未來已觸手可及,進入隆冬,2018年的春天就不遠了。
昏黃的白熾燈光從高處向下照射,捲簾門內的世界靜悄悄的,冷清得令人覺得骨縫都塞滿了寒氣。最外面的貨箱已蒙了一層薄灰,她將灰塵撣掉,心口卻是暖的。
年二十八乘機回洛陽,春節過得很快樂,只可惜與家人相聚的時間太短,仿佛才與他們見面,就又到了要分別的時刻。
正月初五,洛陽的清晨還裹著年節的冷意,小區大門口的鞭炮屑積了厚厚一層紅,覆蓋在連日降下的白雪上,腳一踩就咯吱作響。到處都在迎財神,春節的這一天總比除夕時更熱鬧。
殷霞要回上海了,行李箱放在大門口,從昨天收拾到今天搭扣也沒能扣上。媽媽只要想起點啥就趕緊拿來往裡塞,胡辣湯、炸焦葉、黃米糕,外加幾袋滷菜,再裝下去箱子就真扣不上了。
但殷霞不敢勸老媽別裝了,就這樣她還一直絮絮叨叨的:「上海那邊好吃的是多,可不是老家的味道呀,你可千萬別一忙起來就點外賣,肚子餓了哪怕蒸點米糕也比吃外賣健康。」
一年才和父母見一面,這次回來,媽媽鬢角的白髮明顯比去年多了一點。爸爸倒是變化不大,但和從前一樣,那邊勸妻子少忙,這邊還是要圍著女兒打轉,不過說來說去嘴裡就一句話——實在難了給家裡打電話,別老想著自己一個人硬扛。
韓時安老家在湖北,今年春節和她一起來洛陽陪岳父岳母,年初三就去寧波的工地銷假了,不回上海。
小兩口都忙,父母親雖然心裡牽掛,也生怕妨礙他們的工作,他們說走的時候不留,送別的時候卻總也依依不捨。
殷霞悄悄問媽媽,還怪她一聲招呼也不打就自己創業嗎?媽媽語重心長地對她說,父母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著兒女平安,如果她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那還怪個啥?
殷霞費了老大牛勁兒才將28寸的大行李箱扣好,爸爸說送她去機場,她堅決不同意,假裝頭也不回走出了那條住了二十多年的老街,其實一路上偷偷回頭望了好幾次。
她很希望,不遠的將來回洛陽不是為探親,而是為家鄉的經濟建設作貢獻,換言之,就是在上海的企業發展壯大後,將業務也拓展回老家,那時爸爸媽媽得多麼為她驕傲啊!
北郊機場的候機大廳人潮湧動,行李箱的滾輪聲、孩子的哭鬧聲、鄉音的道別聲攪在一起,年味里摻著人們奔赴生計的匆忙。殷霞找個位置坐下,想到回上海後面臨的壓力,心裡那點離鄉的柔軟,漸漸被一股沉勁壓了下去。
下午三點,飛機降落在虹橋機場,上海的天陰陰的,濕冷的風裹著霧氣撲到人臉上,和洛陽的乾冷感覺截然不同。
殷霞回到住所,樓道飄著鄰居家燉肉的香味,走前和韓時安一起往門上貼的春聯端端正正,她恍惚覺得並沒離開爸媽的家,不過是去超市買趟東西,現在又回來了。然而身邊的旅行箱提醒她,這裡並不是洛陽。
將箱子扔在客廳里,啥也顧不上收拾她就又出了門,因為她惦記著倉庫,惦記著那些小羊駝,想去看看它們
倉庫還是年前離開時的樣子,卷閘門拉得嚴嚴實實,門口的地掃得很乾淨,只有幾瓣乾枯的炮仗花散落在地上。嘩啦一響推起笨重的門,熟悉的冷清感撲面而來。按亮昏黃的白熾燈,照出堆放牆角的貨箱又蒙了一層薄灰,就等她回來撣掉。
靠著貨箱,她拿出手機給周延發消息:「我回上海了,方不方便明天上午碰個頭,聊聊打樣的事?」
2018年的春節過完了,洛陽的年味留在了塞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裡,而上海的日子才剛開始。門外偶爾傳來迎財神的零星鞭炮聲,一起揉進這個濕冷的初春夜晚,成了一首象徵重新出發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