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看你敢得很


  馮爭語氣嚴厲。

  秦烈低下頭。

  「不敢。」

  「我上班時間不長,經驗不足,有很多事不懂。」

  「但我知道一件事,申雨桐的父親死了,死在那些人的拳頭底下。申雨桐被關了五天五夜,差點死在地下室里。僅昨晚一晚,就有三十六個人站了出來,說他們這些年受過的欺壓。」

  「馮書記,這些人,每一個都曾經報過案。每一個人的案子,最後都不了了之。不是因為沒有證據,是因為有人不讓查。現在他們終於敢站出來了,如果我把趙德榮放回去,他們會怎麼想?」

  馮爭沉默片刻,轉頭看向孫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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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民同志,你怎麼看?」

  孫繼民這才開口,聲音很平和。

  「馮書記,秦烈同志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保護傘的問題,確實需要重視。不過嘛。」

  他頓了頓,看著秦烈,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寬容。

  「秦烈同志,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的做法,本身就是在破壞法治?你繞過程序抓人,你讓吳海東連夜從臨江調過來,你在興隆街上當著幾百個老百姓的面許下承諾。這些事,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夠你喝一壺的。」

  他的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點關心。

  「你年輕,有衝勁,這是好事。但掃黑除惡不是打群架,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理。你連正式任命都沒下來,就敢在下面這麼搞。萬一出了差錯,你讓省委怎麼收場?讓馮書記怎麼收場?」

  秦烈看著他,沒有說話。

  孫繼民繼續說:「趙德榮的事,我的意見是按馮書記說的辦。人先放回去,不要影響趙氏集團股價。資產可以凍結,調查可以繼續。王志遠的事,讓市紀委介入,走正常程序,有問題就雙規嘛。至於趙凱那三個人……」

  他看了一眼馮爭。

  「證據相對充分的話,可以繼續關著。但不能超期羈押,到時間該取保取保,該釋放釋放。」

  馮爭點了點頭,看向秦烈。

  「孫繼民同志的意見,你聽到了?」

  秦烈沒有回答。

  孫繼民的話聽起來四平八穩,每一句都在理,但真的很搞笑。

  資產可以凍結,但趙德榮在外面,就有能力讓那些證人「改口」。

  王志遠讓市紀委查,但孫繼民就是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市紀委的調查,他能不干預嗎?

  趙凱三個人繼續關著,但有趙德榮他們在外面運作,七天之後,檢察院不批捕,照樣得放人。

  孫繼民說的每一件事,表面上都在推進,都在按制度辦事,但每一件事都留了一個後門。

  一個可以讓整件事慢慢冷卻、最後不了了之的後門。

  但秦烈沒有證據,也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的完全符合規定。

  「馮書記,」秦烈開口,「我接受您的安排。但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讓我把申雨桐的案子交接完。至少讓我把已經掌握的證據和線索,完整地移交給接手的人。這是我給申雨桐的承諾。」

  馮爭看了他一會兒,緩緩點頭。

  「可以。但有一條,在交接完成之前,不許再有任何擅自行動。趙德榮那邊,按程序辦。你不要再插手了。」

  「好。」

  馮爭翻開桌上的文件夾,抽出一張紙,推到秦烈面前。

  「省委掃黑除惡專項調查組的正式任命,今天下來了。你是辦公室主任。恭喜你,秦烈同志。」

  秦烈低頭看去,省委掃黑除惡專項調查組領導機構的紅頭文件上,白紙黑字寫著抽調秦烈同志任辦公室主任,落款蓋著省委的大紅印章。

  「但我要提醒你,」馮爭的聲音沉了下來,「這個任命,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不是你個人肆意妄為的工具。昨晚那種事,再有第二次,我會建議省委把你調離調查組。」

  秦烈把文件收起來。

  「我明白。」

  「行了,你出去吧。孫繼民同志留一下。」

  秦烈向馮爭鞠了一躬,又朝孫繼民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剛到走廊,秦烈手機震動。

  是吳海東發來的消息。

  「秦組長,趙德榮的律師來了。帶了省人大常委會的文件,要求立即放人。怎麼辦?」

  「放。但資產凍結的手續,辦好了嗎?」

  「辦好了。法院那邊連夜批了,趙德榮名下七家公司的股權、銀行存款、不動產,全部凍結。他就算出去,也動不了任何東西。」

  「好。申雨桐那邊呢?」

  「在臨江調查組駐地,安全。我加了兩個人守著。」

  「一定要注意保護她們母女安全。」

  馮爭的敲打和冷遇,都在秦烈意料之內。

  臨江那把火,燒的太旺太急,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制止。

  現在到了孜遠,有些坐不住了。

  但秦烈不以為然。

  既然他們想搞事情,那就不妨把事情搞得再大些。

  光明之下,必有陰影。

  他要做的,就是走進那片陰影里,把藏在裡面的東西,一個一個揪出來。

  哪怕規矩森嚴,哪怕阻力重重。

  因為法,從來都不是為權貴立的。

  公道,從來都不是用錢買的。

  這句話,他不僅要說給孜遠縣的百姓聽,而是做得到,讓他們實實在在感受到,正義就在身邊!

  「秦烈!你怎麼來了?」

  忽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叫住秦烈。

  「文石?」

  見到龐文石,秦烈也是一怔。

  他倒是忘了這位省紀委的老同學了。

  「走,到我屋坐坐!」

  龐文石生拉硬拽地把秦烈拉進了自己辦公室。

  龐文石的辦公室在四樓西邊把邊,推門進去,十來平米的屋子,一張辦公桌,一排鐵皮櫃,窗台上擺著一盆快乾死的綠蘿,桌上堆滿了卷宗。

  「這是我們集中辦案的小屋,在這說話方便。」

  省委大院看似風光,辦公室都特別小。

  除了領導,大多數人的辦公室都要三四個人,甚至更多。

  想說點什麼話,不方便。

  龐文石給他倒了杯水。

  「烈哥,你是真厲害。不聲不響就把臨江燒了一把火,把江東小半個官場都燒著了。」

  秦烈心說,還不夠。

  龐文石在他對面坐下來,靠著椅背,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

  「說真的,我挺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能幹實事啊。」龐文石指了指自己桌上那摞文件,「你看看我,來紀委快三年了,經手的案子不下二十個。可最後呢?最重的處分也就是個黨內嚴重警告。那些人調走的調走,退休的退休,換個地方照樣當官。」

  「我呢?天天在材料堆里打轉,寫報告、走程序、等批示。等來等去,黃花菜都涼了。」

  他眼中閃爍著小星星。

  「你們那個調查組,馮書記親自掛帥,省里直接授權,想查誰查誰。你又是辦公室主任,多少案子從你手裡過。這種機會,我們紀委的人做夢都想要。」

  秦烈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文石,你認識王志遠嗎?」

  龐文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孜遠縣公安局副局長?你昨天抓的那個?」

  「對。」

  「認識談不上,知道這個人。」龐文石皺眉想了想,「之前省紀委收到過一封關於他的舉報信,說他在孜遠搞利益輸送、收受好處。我初核過一段時間。」

  「結果呢?」

  龐文石攤開手。

  「結果?初核報告寫好了,交上去就沒下文了。說證據不足,讓再等等。再等等……」

  他苦笑了一下,「等了半年,舉報人撤訴了。說是誤會。」

  「舉報人是誰?」

  「一個做工程的老闆,姓劉。在孜遠接了條公路的活,工程款被王志遠的小舅子截了一大半。劉老闆不服,告到省里來。結果呢?他自己的公司被查了三天稅,嚇得連夜撤訴,人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龐文石說到這兒,忽然意識到什麼,看著秦烈。

  「你怎麼突然問王志遠?」

  秦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水杯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文石,如果我告訴你,王志遠不是一個人。他上面還有人。你信不信?」

  龐文石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

  「信。怎麼不信。我在紀委這幾年,最大的體會就是但凡下面爛成一鍋粥的,上面一定有一個蓋著鍋蓋的人。要不然,早就冒煙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眯起來。

  「你是說,孜遠的事,不只是王志遠一個人的問題?」

  秦烈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趙德榮的案子,馮書記讓我交接出去,不許我再插手。王志遠交給市紀委查。孫繼民同志的意見。」

  龐文石聽到「孫繼民」三個字,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龐文石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虛掩的門關嚴實了,又回到座位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秦烈,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跟任何人講。」

  「你說。」

  「去年年底,省紀委搞過一次內部輪訓。有一天晚上,我們幾個年輕幹部吃飯,喝了兩杯酒,有人說起各地掃黑除惡的案子。有個從孜遠掛職回來的同事說了一句話,他說,孜遠這個地方,水很深。不是一般的水深。」

  龐文石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我問他怎麼個深法。他說,他在孜遠那一年,親眼見過一件事。有個小老闆,因為得罪了趙家的人,被人打斷了兩根肋骨。他報警,公安局不出警。他找信訪局,信訪局說這事不歸他們管。他跑到縣裡告狀,第二天就被人堵在招待所里,又是一頓打。」

  「後來呢?」

  「後來這個老闆走了,走之前給省里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我沒見過,但我那個同事說,信里點了三個人的名字。一個是王志遠,一個是趙德榮,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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