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風暴來了
秦烈的整改任務是部署下去了。
但在落實上不盡如人意。
首先是各職能部門集體使絆子。
整改核查函、土地確權文件、違規企業查處通報,分別送到國土局、財政局、稅務局、市場監管局。
結果全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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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土局拖著不辦,說要「重新逐級覆核地塊權屬」。
財政局藉口「帳目歸檔混亂,無法追溯」,拒絕調取原始撥款憑證。
市場監管局更直接,說企業註冊手續齊全,沒有明確違規證據,暫緩核查。
梁弼辰拿著被退回的文件衝進辦公室,臉都氣綠了。
「科長,這些人擺明了就是刁難!故意跟咱們作對!沈秋河不是都被省紀委控制起來了嗎?這些人怎麼還這麼囂張!」
秦烈表情淡然,情緒沒什麼起伏。
「他們這是在觀望,也是在施壓。想用拖字訣耗死整改,等沈秋河平安回來,再反手清算咱們。」
話音剛落,程梅推門進來,臉色焦急。
「秦主任,出事了。整改通知書大半都沒送到企業手裡。那些空殼企業負責人全失聯了,電話關機,人也沒影。更要命的是,開發區內部有人通風報信,咱們核查的每一步動向,外面全知道。」
不光如此。
原來答應配合整改的幾家中型實體企業,突然集體改口,說什麼經營困難、市場低迷,死活不肯盤活閒置廠房。
還有人放話,要是強行收地,就集體撤資離開江東。
一夜之間,營商環境動盪的謠言滿天飛。
更狠的還在後面。
當天上午,匿名舉報信像雪花一樣飛進市委、市政府、紀委。
舉報秦烈濫用職權,惡意打壓本土企業,製造營商矛盾,為了政績瞎折騰。
甚至還有人編得有鼻子有眼,說他借著清理整治之機,私下撈好處。
流言蜚語在市直機關傳得飛快。
原本幾個中立派幹部,本來還想靠攏整改工作,這下全縮回去了,一個個跟秦烈劃清界限,生怕沾上腥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秦烈讓孫浩帶隊去偏遠地塊實地丈量閒置土地,準備依法收回。
結果人剛到,突然衝出幾十個當地村民,手裡拿著鋤頭鐵鍬,把路堵得死死的。
「停車。」
車還沒停穩,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呼啦啦一群人湧上來,鋤頭鐵鍬砸在引擎蓋上,砰砰作響。
車身猛地晃了幾下,像被野獸撕咬的獵物。
司機小周臉刷地白了,手直哆嗦。
「孫、孫哥,這怎麼回事啊?」
孫浩咬了咬牙根,硬著頭皮推門下車。
他剛站定,七八個拿鋤頭的漢子已經圍了上來。
最前面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寸頭,脖子上一道疤,手裡鋤頭橫在胸前,斜著眼上下打量孫浩。
「你們幹什麼的?」
孫浩亮出工作證,「江東市開發區的,過來做土地現狀勘測,請你們配合。」
「勘測?」
疤脖子男人冷笑一聲,鋤頭往地上一頓,濺起一片塵土。
「勘測個屁!這地是我們的,誰讓你們來的?」
「這片土地屬於國有建設用地,早些年出讓給了企業,現在企業長期閒置,根據相關規定,開發區管委會有權依法收回……」
孫浩話沒說完,人群里爆發出一陣起鬨聲。
「收回?憑什麼收回!」
「我們在這地上種著菜呢,說收就收?」
「這些當官的就知道欺負老百姓!」
各種聲音炸開了鍋,有人往前擠,鋤頭鐵鍬在空中亂舞。
孫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各位鄉親,聽我說兩句。」
孫浩提高音量,試圖控制局面。
「這片地的權屬關係有歷史遺留問題,如果你們有異議,可以通過正規渠道反映,管委會信訪辦、國土資源局都可以受理。我們今天只是做數據勘測,不會動任何人的地……」
「放你娘的屁!」
一聲暴喝從人群後面傳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走出來,六十多歲的樣子,皮膚黝黑,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他手裡拄著一根鐵鍬,鍬頭磨得鋥亮,一看就是老把式。
老頭走到孫浩面前,「你誰啊?年紀輕輕的就來斷我們活路?」
孫浩耐著性子解釋,「大叔,我是管委會的工作人員,今天——」
「管委會?」老頭啐了一口唾沫,「管委會就能無法無天了?這塊地我們村種了二十年了,方主任在的時候一個屁都不敢放,現在姓方的出事了,換了個姓秦的,就開始翻天了?」
提到方勝利和秦烈,孫浩心裡警鈴大作。
這大爺消息未免也太靈通了。
連方勝利和秦烈都知道!
「大叔,這片地的權屬問題比較複雜,涉及早年間的私下流轉協議,這些協議的合法性本身存在問題——」
「合法不合法你說了算?」
疤脖子男人突然衝到孫浩面前,鼻尖幾乎頂到孫浩臉上,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你是法官啊?還是土地爺啊?你算個什麼東西!」
說著,疤脖子男人伸手推了孫浩一把。
孫浩沒站穩,往後踉蹌了兩步,腳後跟磕在一塊石頭上,差點摔倒。
小周趕緊從車上衝下來扶住他,聲音都變了。
「你們幹什麼?打人是犯法的!」
「犯法?」疤脖子男人咧嘴笑了,露出黃黑色的牙,鋤頭往小周腳邊一指,「老子種地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跟老子講法?」
人群發出一陣鬨笑。
有人喊了一句,「揍他娘的這個狗腿子!」
孫浩下意識地把小周往身後一擋,後背抵住車門,右手摸向手機。
不管怎樣,得先把情況報回去。
但他的手剛碰到手機,一把鐵鍬就從側面掄了過來。
「砰!」
鐵鍬拍在車門上,離孫浩的右手不到五厘米。
車身凹陷下去一塊,鐵皮發出刺耳的悶響。
小周嚇得尖叫出聲,整個人縮到孫浩身後,渾身發抖。
孫浩的手臂被震得發麻,虎口火辣辣地疼。
他抬頭看去,掄鐵鍬的是個年輕後生,二十出頭,眼裡有股狠勁,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這一下分明是故意的!
不打人,但擦著他的身體砸車,就是在故意警告他們!
「都給我住手!」
老頭髮話了。
人群安靜下來,但鋤頭鐵鍬沒有放下。
老頭拄著鐵鍬,慢悠悠走到孫浩面前,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換了一副語氣,沒那麼凶了,有點長輩教訓晚輩的味道。
「小伙子,我不為難你。但今天這地,你們測不了。你回去告訴你們那個秦主任,就說我們村的老百姓不答應。這地要是敢收,我們從今天開始,天天去市政府門口坐著。」
孫浩喉嚨發乾,但他仍在堅持。
「大叔,這片地的收回程序是依法依規推進的,今天測不了,我明天還會來。你們有什麼訴求,可以派代表到管委會正式反映,但暴力阻攔執法是違法的。」
話剛說完,疤脖子男人猛地往前一衝,一把揪住孫浩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摔在車門上。
孫浩的後腦勺磕在車窗玻璃上,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
「你他媽聽不懂人話,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疤脖子男人滿臉橫肉都在抖,拳頭舉了起來。
「劉三!」老頭喝了一聲。
叫劉三的疤脖子男人拳頭懸在半空,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孫浩順著車門滑坐到地上,領口被扯得變了形,脖子上勒出一道紅痕。
小周哭著蹲下來扶他。
「孫哥、孫哥你沒事吧?」
孫浩搖搖頭,腦袋嗡嗡響,但他強撐著站起來。
他發現老頭和劉三之間有一個細微的眼神交流。
人群中有人在錄像。
好一場戲!
指使村幹部煽動不明真相的村民,故意製造衝突,有人負責動手,有人負責錄像,一環扣一環。
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阻攔勘測,而是要拍下「管委會工作人員與群眾爆發衝突」的素材,掐頭去尾剪一剪,就是現成的黑料。
網上放出去,輿情發酵。領導過問,上級震怒。到最後,不管有理沒理,秦烈都得背一口「激化群眾矛盾」的鍋。
想通這一層,孫浩渾身發涼。
他要走。
必須馬上走。
不是怕挨打,是不能讓這些人得逞,影響秦主任大局。
「小周,上車。」
孫浩拉開車門,聲音沙啞。
小周連滾帶爬鑽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劉三還想攔,老頭搖了搖頭,人群慢慢讓開一條窄窄的路。
車頭掉轉的時候,幾個年輕人追上來用鋤頭砸了兩下後備箱,砰砰兩聲悶響,尾燈碎了一個,紅色碎片灑了一地。
車開出幾百米,孫浩回頭看了一眼。那群人還堵在路口,凶神惡煞地瞪著他。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秦烈。
孫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呼吸,才接起電話。
「主任,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