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勢如破竹
接下來的日子,秦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每天早晨七點準時出現在辦公室,深夜十二點以後才能離開。
中午吃飯都是在辦公桌上對付一口,邊吃邊看材料,筷子夾著什麼自己都不知道。
孫浩和梁弼辰也跟著連軸轉,三個人把辦公室當成了家,沙發上堆著換洗衣服,茶几旁邊擺著泡麵箱子,空氣里瀰漫著濃茶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程梅看不下去了,讓食堂每天給他們留晚飯,再忙也得吃口熱乎的。
「你們這是要拼命啊。」
程梅把飯盒放在秦烈桌上,嘆了口氣。
「秦主任,工作是干不完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得悠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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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年輕,扛得住。」
秦烈頭都沒抬,手裡的筆在文件上快速划過。
「年輕也不能這麼造。」程梅搖搖頭,「你看看孫浩,眼睛都凹進去了。再看看弼辰,鬍子幾天沒颳了?」
梁弼辰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程主任,等忙完這一陣就好了。」
「忙完這一陣?」程梅苦笑,「你們這陣仗,怕是忙完這一陣,還有下一陣。」
她沒說錯。
整改工作全面鋪開之後,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是捅了馬蜂窩。
首先是土地收回的法律障礙。
那十三塊閒置土地中,有五塊已經進入了司法程序。
企業以招商引資合同未到期、政府承諾的配套設施未到位等理由,把開發區管委會告上了法庭。雖然秦烈清楚這些理由站不住腳,但走完司法程序至少需要三到六個月,等不起。
其次是資金追繳的軟釘子。
三千兩百萬違規補貼,涉及的企業大多已經成了空殼,法人代表失聯,帳面資金歸零,連辦公地點都找不到了。財政分局劉長偉帶著人一家一家跑,跑了半個月,只追回來不到六百萬。剩下的兩千多萬,要麼是追不回來,要麼是追回來的成本比補貼本身還高。
最大的阻力來自省城。
沈磊控制的恆通建設,那筆三千萬的停工保證金被掏空後,秦烈通過市審計局向省審計廳報告,要求啟動跨市追查程序。但報告遞上去快十天了,石沉大海,連個回音都沒有。
「有人在省里壓著。」林靜姝私下告訴他,「沈秋河雖然調走了,但他的關係網還在。那筆資金的最終流向牽扯到省里某位退下來的老領導,現在誰都不願意碰這個燙手山芋。」
「那就這麼算了?」秦烈不甘心。
「當然不能算。但不能急。陸書記已經在省里做工作了,等時機成熟,該查的還是要查。你現在當務之急,是把開發區的存量問題清理乾淨,其他的事,有人盯著。」
秦烈知道林靜姝說得對,但心裡那股火壓不下去。
三千萬國資,說沒就沒了。那些錢是老百姓的血汗錢,是財政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憑什麼被人輕輕鬆鬆裝進私人腰包?
但他也清楚,有些仗不是靠硬拼就能贏的。
需要等,需要忍,需要在最合適的時機打出最致命的一擊。
半個月後,整改工作迎來了第一個階段性成果。
八千畝閒置土地中,有六塊、將近四千畝,完成了權屬核查和處置方案制定。其中三塊土地的企業已經口頭同意配合處置,同意限期開工或協商收回;另外三塊進入司法程序,由專案組跟進。
十六家空殼公司,清退了九家,吊銷了四家營業執照,剩餘三家涉及複雜股權關係,正在進一步核查。
三千兩百萬違規補貼,追回八百餘萬,凍結涉案帳戶資金一千二百餘萬,其餘部分正在通過法律途徑追索。
臨港物流園等五個停工項目,完成了全面摸排,其中兩個存在嚴重違規問題的項目已經啟動合同終止程序,土地重新掛牌招商。
陸天明在市委常委會上專門聽取了匯報,對整改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
「開發區整改開局良好,進展順利,說明市委的決策是正確的,秦烈同志是能幹事的。」陸天明的評價很高,但話鋒一轉,「不過,這才剛剛開始,後面的硬仗還多著呢。我聽說有些人在省里活動,想把事情攪黃。我醜話說在前頭,不管是誰,不管他有多大背景,只要敢伸手,我就敢剁。」
這番話很快傳遍了江東官場。
有人心驚膽戰,有人拍手稱快,更多的人在觀望。
新官上任三把火。
陸天明這把火能燒多久?
秦烈這把刀能有多鋒利?
日子一天天過去,整改工作按部就班地推進。
秦烈的作息依然沒有改變,每天十幾個小時泡在辦公室,周末也不休息。
孫浩和梁弼辰跟著他,三個人成了開發區管委會出了名的「鐵三角」。
程梅私下跟林靜姝感慨。
「林市長,你是沒看見,秦主任現在瘦了一大圈,臉上都沒血色了。再這麼熬下去,我真怕他哪天倒在辦公室里。」
「你跟他說,讓他注意身體。」
「我說了,他不聽啊。」程梅無奈,「你是不知道他那個脾氣,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知道了。」
當天晚上,秦烈正在辦公室看材料,手機響了。
林靜姝發來的消息。
「吃飯了嗎?」
秦烈回了兩個字。
「吃了。」
「騙鬼呢。」
秦烈苦笑,還沒來得及回復,第二條消息又來了。
「我在樓下,給你帶了飯。下來拿,還是我送上去?」
秦烈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燈下,林靜姝的車子停在管委會大樓門口,她靠在車門上,手裡提著一個袋子,抬頭往樓上望。
秦烈心裡一熱,轉身下樓。
「你怎麼來了?」他接過袋子,發現還挺沉。
「路過,順便給你帶點吃的。」林靜姝說得輕描淡寫。
林靜姝打量了他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真醜。」
「開什麼玩笑,我覺得還行,依舊玉樹臨風、瀟灑倜儻。」
「還行什麼還行,瘦的跟猴子似的。程梅跟我說你瘦了一圈,我還以為她誇張,現在看來她說得還輕了。你這哪是瘦了一圈,分明是瘦了兩圈。」
「瘦是瘦了點,但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秦烈比劃了一下。
林靜姝白了他一眼。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把自己累垮了。」
「我心裡有數。」
「你每次都這麼說。」
林靜姝嘆了口氣。
「行了,趕緊上去吧,飯趁熱吃。吃完早點回去休息,別熬太晚。」
「你呢?」
「我得回去了,明天還有個會。在這不方便,讓人看到又是麻煩。」
秦烈點了點頭,目送她上車,看著車子駛出大門,才轉身上樓。
袋子裡的飯還是熱的,都是他愛吃的。
秦烈坐在辦公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嗯,不是感動。
是辣的。
吃完飯後,秦烈把飯盒收好,繼續看材料。
凌晨一點,梁弼辰過來匯報。
「科長,沈磊那條線有進展了。」
秦烈精神一振。
「我們查到,恆通建設那三千萬保證金,被拆分轉到了七個個人帳戶,其中四個帳戶的持有人是沈秋河的親屬,另外三個帳戶的持有人是省城某公司的法人代表。我們順藤摸瓜,發現那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沈秋河在省委黨校的同學,姓杜,叫杜文彬。」
「杜文彬?」秦烈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對,杜文彬,省發改委原副主任,去年剛剛退休。」
秦烈猛地站了起來。
省發改委原副主任,退休一年。
難怪那筆資金流向的追查報告遞上去石沉大海,難怪有人拼命壓著不讓查。
沈秋河的關係網,已經延伸到了省發改委。
「弼辰,這個信息非常重要。你繼續深挖,把杜文彬和沈秋河之間的所有往來記錄全部查清楚,包括資金往來、項目審批、人事安排,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明白。」
杜文彬,省發改委原副主任。
這個人他沒見過,但他知道,省發改委在沿江產業帶規劃、保稅區託管、臨港物流園審批等重大項目中擁有關鍵話語權。
沈秋河能在江東一手遮天這麼多年,絕不僅僅靠他自己的能力,背後一定有省里的支持。
而現在,這條線開始浮出水面了。
但秦烈也知道,扳倒沈秋河已經不可能了。
他已經調走了,體面退場,省里不會再翻舊帳。
但杜文彬不一樣。
退休幹部,沒有了現職保護傘,只要證據確鑿,查起來阻力會小很多。
關鍵是怎麼查,從哪切入。
秦烈想了想,還是打給了廖凱。
「小秦?這麼晚了,什麼事?」
廖凱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顯然也在加班。
「廖書記,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有件事我想跟您匯報一下。」
「你說。」
秦烈把臨港物流園那筆三千萬保證金被掏空的情況,以及資金最終流向杜文彬控制公司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廖凱沉默了很久。
「這些證據,你確認屬實?」
「確認。每一筆轉帳都有銀行流水,每一道審批都有簽字記錄,人證物證齊全。」
「那家恆通建設,實際控制人是沈秋河的侄子沈磊?」
「對。」
「杜文彬跟沈秋河是什麼關係?」
「省委黨校同學,據我們調查,兩人私交甚密,杜文彬退休前在省發改委分管重大項目審批,江東市的很多大項目都是經他的手批的。」
「小秦,這個事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對外聲張,把證據整理好,我這邊安排人接手。」
「好的,謝謝廖書記。」
「別謝我。」廖凱的語氣意味深長,「你這是幫我大忙了。杜文彬這個人,我們之前就關注過,只是一直沒有突破口。你送來的這些證據,正好補上了缺口。」
掛完電話,秦烈長長抒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