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這地方水也不淺
鵬城，城市面貌與南華省截然不同。
雖說秦烈之前是副廳級，掛職鵬城市局副局長屬於高掛低配，但鵬城這地方意義不一樣，不光是寸土寸金，工作視野也更加開闊，工作內容也更加複雜。
陸文平兼任鵬城市副市長，局裡常務副局長姜歡主持工作，秦烈來了，他帶著秦烈熟悉情況，四處轉一轉。
姜歡五十歲不到，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說話不緊不慢，完全沒有警隊出身的粗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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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秦烈從一樓指揮中心轉到頂樓檔案室，一路走一路介紹。
「鵬城常住人口兩千多萬，實際管理人口超過兩千三百萬，警力比全省平均水平低三成。人均勞效全省第一，但壓力也是全省第一。」
秦烈點頭。
他早就看過數據，鵬城的警情量是清遠的三倍，刑事案件總量接近清遠五倍，但破案率高出十二個百分點。
「姜局，我在清遠搞過涉企執法負面清單，鵬城企業多，這塊應該用得上。」
姜歡笑了笑。
「何止用得上。鵬城去年涉企投訴一千二百多件，紀委轉過來的就有四百多件。企業主反映最多的，一個是重複檢查，一個是隨意罰款，還有一個是吃拿卡要。你那個清單要是能落地，算是幫了大忙。」
秦烈心裡有數了。
第二天，他去見陸國平。
「陸局，我想先摸一個月底，把鵬城涉企執法的現狀搞清楚。給我兩個人就行，一個熟悉法制，一個熟悉紀檢。」
陸國平痛快：「從法制支隊給你抽一個，從督察支隊給你抽一個。人你自己挑。」
秦烈挑了法制支隊的方曉，三十出頭，法學碩士，做過三年行政複議。
又從督察支隊要了老督察周建平，干督察十二年，鵬城哪個派出所的門朝哪開他都知道。
方曉和周建平對秦烈多少有些看法。
清遠這個地方他們是聽都沒聽過，去也沒去過的，但秦烈這個大名，他們還是知道的。
如雷貫耳也不為過。
方曉嫌秦烈學歷低，不像他是五院四系科班出身，又嫉妒秦烈這麼年輕，榮譽加身。
周建平是看不慣那些二代，一群外行鍍鍍金就來瞎指揮內行，耽誤工作，礙手礙腳。
兩人沒什麼好臉色，但也沒多說什麼。
三個人組了個小班子，第一件事就是調卷宗。
鵬城局法制支隊有個執法監督系統，每一起行政處罰都有電子卷宗。秦烈讓方曉拉數據，把近三年涉企行政處罰的案子全部篩出來。
數據出來，三個人都沉默了。
三年，涉企行政處罰一萬四千多件，其中罰款金額超過五萬的占兩成，頂格處罰的有一千一百多件。複議率不到百分之三，訴訟率不到千分之五。
「複議率這麼低？」秦烈問。
方曉解釋：「企業主一般不願意跟公安打官司，耗時間耗精力，還怕被穿小鞋。有些處罰明顯有問題，企業主也認了。」
秦烈翻了翻卷宗，挑出幾件看看。
一家科技公司，因消防通道堆放雜物被罰五萬。同一轄區另一家企業，同樣的問題，罰了五千。
一家餐飲連鎖，因監控存儲時長不達標被罰三萬。監控存儲時長標準是三十天，這家存了二十八天。
一家物流公司，因未按規定登記貨運信息被罰十萬。
秦烈把卷宗合上。
「同案不同罰，輕罪重罰，頂格處罰常態化。這裡面有文章。」
周建平打量著秦烈，補充道：
「秦局，我督察這些年，接到過不少企業主反映。有些派出所把罰款當創收，年底沖指標。還有的跟中介公司勾著，企業找中介交錢，罰款就能打折。」
「中介？」
「對。有些中介公司專門幫企業跑公安的處罰事項，交一筆服務費，罰款能少交一半，還不留案底。這些中介跟個別民警有關係。」
秦烈很認真地記在本上。
他讓方曉再拉一組數據：近三年涉企處罰案件，經辦民警分布情況。
數據出來後，集中在三個人身上。三個人都在同一個分局，同一個派出所。
秦烈把名字記下來，沒聲張。
第二周，秦烈帶著周建平去了那個派出所轄區，不打招呼，直接走訪企業。
第一家是個電子廠，老闆姓陳，見到警察上門有點緊張。
秦烈亮了證件，說明來意：「我們是市局督察的，想了解一下涉企執法情況，您有什麼說什麼，不用顧慮。」
陳老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去年消防檢查，說我們倉庫防火間距不夠，要罰八萬。後來有個中介找上門，說交兩萬服務費，他們幫著協調，最後罰了兩萬。」
「哪個中介？」
「叫鵬安消防諮詢公司，老闆姓黃，跟派出所的人熟得很。我們這條街上的企業，基本上都找過他。」
秦烈讓周建平記下。
第二家企業是做跨境電商的，老闆是個年輕女人，說話很直。
「我們去年被罰了兩次，一次是網絡安全檢查，說我們系統有漏洞，罰了五萬。一次是員工居住登記不全，罰了三萬。兩次都是同一個民警辦的，姓劉。」
「你們整改了嗎？」
「整改了。系統漏洞當天就補了，員工登記也補全了。但罰款一分沒少。」
秦烈問道：「有沒有人找你們要過好處？」
女老闆想了想：「沒直接要，但那個劉警官介紹了一個搞網絡安全的公司，說找他們做安全評估，以後檢查就好過。我們沒找，後來檢查就特別嚴，雞蛋裡挑骨頭。」
秦烈記下了劉警官的名字。
晚上回到局裡，秦烈把走訪情況跟姜歡碰了一下。
姜歡聽完，眉頭皺起來。
「秦局，你說的這個派出所，是鵬城分局下面的南湖派出所。那個劉警官，叫劉德望，是南湖派出所的副所長。」
「鵬安消防諮詢公司的黃老闆呢？」
「黃鵬安，以前是南湖派出所的協警，後來辭職開了公司，跟劉德望關係不一般。我們所里收到過幾次反映，但每次查下來都不了了之。」
「為什麼？」
姜歡嘆了口氣。
「南湖派出所的所長叫孟廣才，是鵬城分局局長謝立鵬的人。謝立鵬在鵬城幹了十幾年，根基深，有些事我們不是不知道，是不好動。」
秦烈聽明白了。
鵬城這地方，水也不淺。
他沒急著表態，第二天讓方曉把南湖派出所近三年的涉企處罰卷宗全部調出來，逐件核查。
很快就發現了問題。